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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November 17, 2018

朝鲜随手记。

[据某位老师亲测,在提到某个国家时,豆瓣会十分鸡贼地把相关广播隐藏两小时有余。还好这一招有效。——只要你不真的提到这个名字或那个名字。]

- 手续非常简单;事实上我就是冲着这个去的。完全不能忍受工作证明、资产证明等等一系列程序的人,简直欣慰。基本上只需要拍个护照首页就行了。当然,多亏了老莫老师在丹东的接应。

- 在丹东办好手续,步行回酒店,路上路过一个邮局,没有特色明信片,却有相当全的文学期刊售卖。于是买了一本译林、一本十月、一本小说月报。可惜在丹东来去匆匆,最终没来得及写明信片。但仍然为邮政系统点赞。

- 丹东火车站有一尊毛大爷像,大部分旅行团都是在那里集合。

-导游谆谆教导:切勿要求太高,切勿批评他人的政治制度与生活方式,切勿随意独行,最后,切勿浪费粮食。

Sinuiju(新义州) 


- 非常有意思的是,入境检查主要针对information;能够储存信息的电子设备、也包括了传统的书报杂志。我的科幻世界就被翻了一下,“这是什么?”——“小说!”我努力做出最可信任的笑容。事实上,那一期是《坟场之书》。


- 火车上的盒饭十分丰盛,包括了煎鱼、烤肉,煎豆腐、卤蛋和泡菜。每个人都对糯糯的大米赞不绝口。我统统吃掉了。



- 火车继续开动不久,就进入了大片连绵的稻田。咦,从来没有人告诉我,进入某国居然是如此的田园风光。我开玩笑说,稻田、白鹭、开满鲜花的轨道、骑单车的人;看起来很像一部台式小清新的电影呀。然而你如何去信任一种“禁止拍照”(虽然执行得也相当不力)的美景呢?加上很长时间内都不见一个田间劳作的人。我几乎开始疑心这只是一种虚拟现实。


-专门找导游借来我们的团体票。其中包括了韩文、俄文和德文。关于为什么会有德文,我脑洞大开地猜测了很久;后来才通过一位铁道迷了解到,因为这是铁路合作组织(简称铁组;这个组织的历史相当、相当有意思)的工作与交往语言。

- 到达平壤火车站的时候遇见了一群志愿者老兵,穿着旧式的军装,胸前还挂着勋章。

- 路过了很多小站,见到了很多古旧而破旧的火车头。另外,很奇怪,领袖像必有,国旗却不那么常见。

Pyongyang(平壤)


- 无论食宿,实际上都比预想的要好很多。且每顿都有啤酒。只是和所有的北方一样,没有青菜吃。我久不饮酒,但每餐一杯似乎也无妨。冰镇后的酒瓶在餐后都变得湿漉漉的;我把贴花都揭了下来贴在随行本上。同行的老莫则要搜集酒瓶。这一嗜好后来变得极有名。在回去的火车上还有人跑来问:“酒瓶子还要吗?”

- 除了早上酒店的自助餐,用餐总是在各种各样的涉外饭店。有一次吃完饭出来,看到旁边一家商店少见地挤着不少顾客,门口有一杯啤酒的标志。我们问导游,那是什么商店;她笑笑,就是卖啤酒的商店呀。我们要求去商店门口看看,她催促着,我们时间来不及啦。

- 每一个旅行团都要配两位当地导游,其中一个主导思想宣传工作,是一个胖胖的小伙子;另一位羞怯的姑娘,负责监督和催促我们:“走啦”、“来不及啦”。据说,这样的设计也是为了让他们互相监督。小伙子性情还算可爱,向我们介绍(和宣传)了不少风土人情(与意识形态)。比如,每个单位的人都很喜欢打排球,“但是我比较胖,只能当替补”。大家都对他的身形很感兴趣,后来听说他家境显赫。姑娘则是因为旅游旺季而被征用的大学生,实在是很害羞。给我们唱一支“卖花姑娘”,不等最后一个音结束就匆匆下台。不过这么一位羞怯的姑娘来完成赶人的工作也正合适,谁也不忍心太责怪她。

- 关于夜景。导游颇为自豪地向我们展示了科学家大街。据说这是特供大学科技人员生活的区域,设施豪华。街上的商店并非传说中的没有顾客,只是嫌少。另外我很在意一件事,就是离开这些看上去真不差的展示街区以后,城市一片黑暗,甚至没有路灯。这让那些繁华街区具有了某种不真实感。导游再三嘱咐:晚上不要偷偷出来乱逛。基于以上原因,方向感极差如我者也真不敢出来乱逛。

- 关于阿里郎。这个外国人必须观看的大型团体操+杂技+集体舞……收了我们800元的门票。不过抱着“支援国家经济建设”的心态就还好了。与我记忆中如亚运会开幕式等等社会主义人肉布景台不一样的是,孩子们整齐划一举着看板的同时也会露出头,使得展台呈现很特别的观感——特别,也不失可爱。但我记得中式展台的孩子们是需要把看板举过头顶的是不是?另外非常奇特的是,全世界各色人种大团结这一主题,大概在八十年代就退出了我们的视野;但在这里还保持着相当的新鲜度。或许是因为国庆期间的外国游客比较多,演出的最后一段包括了一段非洲鼓solo、一段圆舞曲、一首喀秋莎、和一首“爱我中华”。中国游客的观看区域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其他地方的观众保持着沉默。

- 另外,临近开幕前还有不少国内观众挤在山顶没有找到(或者是根本没有座位);拥挤中有争吵的声音和女人的尖叫。中国人照例拿出手机试图拍照,被导游急急地制止。但是当舞台变暗演出开始的一霎那,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再等到领袖头像出现时,全场掌声雷动,秩序井然,几乎每个人鼓掌的姿势都惊人的统一;令人动容,而又有些恐怖。

- 其实有点紧张于这种“外国游客”的待遇。吃饭在专门的涉外饭店,住宿在专门的涉外宾馆(基本上全是导游和中国游客),连观看演出也在特定的区域,结束后的旅游大巴也有专门的通道先行。所以曾经在饭店门口看到一位可爱的小胖子对我们这群人报以不那么友好的表情,也觉得是应得的。但是或许因为热闹、成功的演出让每个人脸上都带点喜气,当我们的旅游大巴穿过拥挤的人群,几位穿军装、扎辫子的小姑娘热情地向我们挥着手。

Kaesong(开城)



- 通往开城的高速公路是一条二级公路质量、非封闭式的“高速公路”;所谓的高速公路是说它还有完整的限速牌。不过估计了一下,我们的旅游大巴基本上没能到达它最低限速的60km/h。

- 关注了一下经过的路桥;绝大部分建设时间不晚于1991年。1991发生了什么事呢?姜还是老的辣。回来给爸爸打电话时他一语中的:苏联解体,没援助啦。

- 基本上,全国只有首都算是一个城市,其城市规模,甚至行人的衣着日用,都远远非路上路过的城镇可及。(据说北京也曾经是这样)但临近这个靠近边界的城市时,这种“都市感”又逐渐丰满起来。尤其当地的军人,至少看起来不那么瘦削了,甚至还有个别白净而清秀的。

- 据说这个国家自认为是给每个游客有所补贴,将他们作为了解、考察的来宾。所以导游不那么热衷于让我们“支援经济建设”(每次买邮票都被催得飞起),反而不顾大家明显的饱食昏睡,热情地讲解着社会、政治、经济概况;灌输到我几乎背得“祖国统一三大纲领”。看得出来,这位在中国留学的小伙子十分努力地希望将这一切以中国人能够理解和接受的方式讲述出来,比如用了很多个“过渡时代”(梁任公你好),比如用了中国(大陆和台湾的状况)来打比方。——我有点好奇他对台湾游客又是如何讲解的。

- 走马观花地去看过古代的寺庙、太学(旅行社没有安排博物馆);我几乎忘记了曾经在台湾嘉义的故宫南院花过大量的时间流连于著名的高丽青瓷。同行的一位大叔非常奇怪这有什么可看的:“不是中国运来的吗?”我只好告诉他,“才不是!”

关于团员


- 虽然很紧张跟团游,但短时期内发现这种天南地北临时组成的团还是很有趣。抱着旅游的心态生活是不是就容易得多啦?我才不追求什么“旅行的意义”。

- 比如有两位北京的阿姨,试图用“我去过三十多个国家”来对抗导游的“每个国家国情不同”;则不在此列。

- 另外有位大叔,曾经在鄂木斯克工作过一段时间,英文相当不错。现在退休了,热衷于在世界各地旅行,也热衷于分享他的旅游心得和经验,口头禅是“哎呀可好玩了”。

- 不过这个团队大部分都是退休人士,我都可算是“小丫头”想想看!所以他们一个很大的感慨就是:“我们70年代哪有这样”、“其实他们也很重视科技化和现代化啊”等等。出发时曾遇见一个主要是青年学生的香港团,不知画风如何。

- 和我们最相得的石油四人组;有一位袁叔,简直张口就是段子,随时令人捧腹。他发现我对于抓拍火车站的站牌有着特别的兴趣就也兴致勃勃的加入进来,“快点快点要进站了;一、二、三拍!”据说他是最受孙子欢迎的爷爷,我一点不怀疑。另外两位70年代大学生彭叔和马阿姨,明显性格比较认真。尤其彭叔,在商店买了一本主体思想的著作,准备好好了解了解。除了给我科普地质勘探的常识,他对很多时事的见解也与年轻人相似,真正难得。

- 这样几十年的朋友结伴同行,老夫老妻还不时打情骂俏一番,热闹得几乎让人羡慕。可惜最后没有扫上微信,不知道他们的长白山自驾游进行到了哪一步。最关键的是,那么热络地连“那你们俩是组织介绍的还是自由恋爱的”都了解到了,却没有留个联系方式,总觉得自己像是个逢场作戏的社会人啊。所以这件事我真的还是蛮在意的。

- 据他们说,那时候除了阿尔巴尼亚,就是这个国家在社会主义阵营最算富庶了;尤其农业机械化的程度度令彼时的国人艳羡不已。而现在呢,我们好不容易才发现了不多的一两辆拖拉机。

- 不过我总是觉得,到一个地方去,不是用来验证你已知的东西,而是用来打开更多的可知范围。所以在这种奇特感情的驱使下我买了一路上几乎最贵的一件纪念品,写着See you in Pyongyang的一件T恤。(并且穿了)

Saturday, June 23, 2018

2017年听音记。



这一年,终于完成了去红馆听一次演唱会的人生理想(虽然不是在30岁之前);继续在ECM的漫漫长路上;在厦门听了三个现场;……基本还是在一条正常的道路上。总共听碟57张碟。一些旧嗜好被翻出来,但也不想做一个固执的老年人。所以不算太差吧。


1、达明卅一派对
达明一派/寰球唱片/2017

关于去香港歃血追星的故事已经写过;回来以后又忙不迭了淘宝了这张现场碟。怎么讲,初识至今二十年,没有想到还是唱着这些写于上个世纪的歌。关于现实,关于政治都可以暂时按下不提;倒是那首曾经引起不少争议与疑惑的“甜美生活万岁万岁万万岁”最后无比打动着我:

这温馨的家似最美的画,快快来个大合照吧!

舞台上达明二人满面正经真真摆出大合照的姿势;在这不着痕迹的白描中,在懒懒散散的旋律中,被我久未察觉的荒诞与疏离感、或者说,“日常生活批判”简直达到了某种程度,令人不太敢相信这是一首“粤语金曲”。看,沙滩上那一对温馨伴侣。——他们是那样的;——嗯,也很温馨甜美啊。

夕爷不会知道他如何彻底开解了我。


2. CONFERENCE OF THE BIRDS
DAVID HOLLAND QUARTET/1973/ ECM

今年仍然跋涉在ECM的目录中。在编号1027之前,贝斯手Holland参与的几张专辑都非常喜欢;这张“鸟儿大会”则是他作为一名领导者的首次出场。Four winds开篇的几个音符就提神醒脑,辨识度极高。同名的Conference of the bird则有着明亮而生动的旋律,乐器之间的默契呼应也令人印象深刻。另外几首比较的Free Jazz,也仍然可算有趣。


PAUL MOTIAN/1973/ ECM

接下来的1028居然又是一张大爱之作。这一张是鼓手Paul Motian作为主导,看来我确实比较偏爱节奏型的控制者。开头就很漂亮,鼓手solo的Chi力简直令人迷醉;最后终结于越南摇篮曲的美妙旋律。Paul Motian果然不是普通人。再加上Keith Jarrett钢琴与长笛的助阵;按照著名博客Between sound and Space的评论,Paul Motian不仅是一名鼓手,还是一个诗人。


Pete Seeger/2004/ Naxos

感谢当年北大、复旦购买的kuke音乐库;这张碟就是来自其中收藏的 Naxos Folk Legends,包括了民谣战士Pete Seeger在40年代的录音。今年重温美国的民谣传统,很大程度上受到《黑暗塔》系列中的《苏珊娜之歌》的影响;关于民谣在60年代社会运动中的意义。这张历史录音虽然稍早,但仍然可以鲜明体现出民谣之所以为民谣:首先是用来战斗的,不是酒吧里泡泡小姑娘的。

其中包括了著名的“Solidarity Forever”,这首从20世纪初期就作为普罗大众共同战斗的歌曲仍然激励人心。“UAW-CIO Makes the Army Roll and Go”大概是一首战时劳工歌曲(UAW-CIO是“美国劳工联合会-产业工会联合会”;歌词在此),YouTube上有一个号称“共产主义者”的热情回应。另外不乏讽刺的Newspapermen也是社会歌曲的上佳之作。另外有一张If I Had a Hammer: Songs of Hope and Struggle可能涵盖了更典型的Pete Seeger(比如著名的“Where Have All The Flowers Gone”),不过试听比较难以找到。


张广天/2000/ 中国文采声像

从“恋爱的犀牛”开始听的张广天,大概算是一个远离了革命时代(其实也没那么远)的民谣。如果说“恋爱的犀牛”中体现出来的偏执有着某种对于整齐划一的工业时代的抗议,这张碟或许可以解释其中体现出的某种——怎么说,可以与“颐和园”联系起来的关系。“工人林友金”、“毛泽东”、“切格瓦拉”;这些有些不合时宜的标题与名字却有着不可思议的优美与感染力。

据说《三体》已经被改变成了电影。每次听到“毛泽东”的时候我总觉得它是那个原版开头的BGM:武斗中一个年轻的女子在楼顶被击中身亡。这是叶文洁的故事的A面;是我们试图以“疯狂”用来回避和不解释的不久前的历史。

在另一个平行时空他的革命没有成功,而他那英俊、孤独,带着八角帽和五角星的头像(和切格瓦拉一样)被孩子们印在T恤上呼啸来去,睥睨众生。

Leonard Cohen/2016/ Colombia

从战斗的民谣到战斗的记忆,这大概可算是民谣的穷途末路吗?至少最好的临终关怀?

仍然是无比的香浓醇厚,是咖啡再配上芝士蛋糕的味道。有人的短评是“中老年无性生活养生音乐指南”;分明很性感好吗?最惊人的是 "Traveling Light",能这样死去听起来好像是件完整而幸福的事了。


Sviatoslav Richter/Melodiya/2016

说实话这套极难得的碟在我这里有点暴殄天物;好在已经是网络时代。我并不能判断Richter演奏的妙处,但他极广的涉猎与这套纪念版搜罗的全面却使我得以稍稍认真地回顾了好些久已疏远的旧爱;比如“Pictures at an Exhibition”。另外一些不那么常见的曲目,也是因此稍稍注意到,比如贝多芬的C大调第一钢琴协奏曲和A小调第四小提琴协奏曲。

更加详细的比较参见豆瓣上的一篇评论


V.A/playasound/

其中选录了部分木卡姆选段与新疆民歌,录音时间为1986-1987;由小有名气的法国世界音乐厂牌Playa Sound发行。可惜这个厂牌的网站已经挂掉,其他能够找到的唱片目录中又没有收录这张。倒是在一本讲世界音乐的书中能够看到,算是个佐证了。

对“世界音乐”这种政治不太正确的tag要充满警惕。可以想象有工作人员(或许没有人类学家)请一些艺人录下了这些珍贵的片段,音乐本身也非常优美。但是那盛会一样的木卡姆呢?万人空巷,钟鼓齐鸣;演奏者如痴如醉,唱上个三天三夜也恍然不觉。只能脑补了这样的景象了。录音只是一个寡淡的版本,就像到了内地的新疆美食(当然本身也没有这样的东西)。另外,现在去新疆也几乎听不上木卡姆;叹息。


Banga/Lusafrica/1974

首先是被这张碟极为优美的旋律吸引;再查才发现大名鼎鼎Bonga原来竟是安哥拉音乐的象征。(他还有一个华丽的个人主页)1974,这是安哥拉独立的前一年。听不懂歌里唱的是什么——看歌名好像亦非葡萄牙语;但那长长的忧伤却有着某种现代感。其中使用的除了传统乐器之外,也包括了萨克风等。

另外,发行方Lusafrica也是一个成立于1988年,关注于南美、非洲等地音乐音乐的厂牌。从它们的主页可以看到不少有趣的内容。


Brygada Kryzys/1982/ Tonpress

最有趣的大概是我知道这支乐队并不是因为朋克与后朋克,也非因为波兰与前社会主义,而是来自著名科幻小说-赛博朋克《全息玫瑰碎片》的一个注释。——我爱的这一切仍然是具有某种一致性的。或许因为科幻小说加持,这张碟有一些迷失(……在1982年的波兰)的粗粝与焦躁感,但仍然有很强的可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