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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May 4, 2016

2015年读书记。


手头上堆满了想写的游记、感叹(更别提那些应该写的一切),也无法面对整个一年好像也并没有读多少书(全年读书102本;最后还要靠蒋勋来刷数据)这个事实。有时候常常怀疑自己现在的一切都是错的和无意义的。有时候会要抑制住马上就要开始不停尖叫的冲动。还好,早就有一个、很多个世界可以容纳这个世界上一切的怪人:你并不真的需要那一切。

所以真正重要的事情唯有旅行,不管是时间上的还是空间上的。讲真,任何空间旅行都必然是时间旅行,反之亦然。所以当我们这个分支在时间旅行的发展上不幸如此落后的时候,我们需要更多的关注空间,不管是具体的,还是对它本身的思考。

(所以这是新西兰,以及更多充斥着的情绪。那是在我整整一年的游荡之前。)
顾城、雷米 / 作家出版社 / 1993



虽然很早就看过一些他的诗,却是那篇《死囚》才找了顾城来读。诡谲可怖的往事远去以后,这本书躲在图书馆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这几乎是年初读的第一批书,然后渐渐地生活,伤口渐渐地淡到无。最后年终惊觉一年读书没过百开始刷数据时却找来的是《蒋勋说红楼梦》。我总嫌它肉麻,却一本接一本的读了下去。红楼梦读过多次,但却几乎从未与人谈起。总算有机会听人把里面的人事掰开细细说来,对也好错也好却都觉得:原来也不过如此而已啊。所以禅修也好,治疗也好,年末读到它,也算宇宙的一种善意。
但这些又怎么够呢?对于每一个在深夜痛哭过的人,终极的拯救永远只能来自《桃花扇》:
“呵呸!两个癡虫,你看国在那里,家在那里,君在那里,父在那里。偏是这点花月情根,割他不断么?”

(但还有一些思考是接续着更早的非洲之行的,在那里我第一次问自己,safari的意义是什么,为什么我要去“观看动物”;然后,真的有人回答了我这个问题)
John Berger / Vintage / 1992


对于每一个纠结过safari意义的人来说这本书都有看一看的必要。为什么我们要观看动物,甚至不再满足于曾经是炫耀帝国力量的动物园,而要去观看“自然状态”之下的动物。这是一种对于动物的天真幻想,也是一种奇特的人类的乡愁。偶然在豆瓣上通过一个动物史的小站知道了这本书;思考深入、透彻。但“观看动物”对于现代人来说只是一个部分。当视觉与图象对于我们来说变得如此重要,重要到几乎忘记了我们是有记忆能力的…

(接下来的一系列书,都是在“走进”一些距离我并不遥远,但却从未“走近”的地方。而首先,我们要思考什么是“进入”。)
3. 空间与政治
亨利·勒菲弗(Henri Lefebvre)  / 上海人民出版社 / 2008


一位豆友在该书的页面吐槽,什么“勒菲弗”,分明是大名鼎鼎的列斐伏尔。译者也很委屈,我本来是要这么译的但是被强行改掉了。所以即使是错过的也不用害怕,他们总会回来的…

从马克思开始重新思考空间。而其中首先值得注意的,就是对于一种“纯粹空间”的想象。这种想象从柏拉图开始,由笛卡尔和康德发扬,充斥着人们的日常语言,但却从未被视作形而上学或者隐喻的。而接下来我要进入的各种“自然”,“原生态”、“远离尘嚣”,都与这一想象类似值得重新理解。

与之有些关系的另一本“不读马克思是没有未来”的书是《巴黎城记 : 现代性之都的诞生》。这个城市如何产生于一种“创造性破坏”的现代性神话,这样看起来颇为眼熟的故事最终演成了1848和巴黎公社──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获得一个时空坐标!

(然后是真正的旅行了。今年花了很多时间在藏区与藏区边缘,其实它们离我的家乡真的很近…)
4. 寻羌 : 羌乡田野杂记
王明珂 撰文/摄影 / 中华书局 / 2009


特别为它适合推荐给普通读者加一颗星。田野的意义在于反思理论而非一次次的证明理论。牛部落和羊部落的差异大过民族的划分,各自的认同也有不停的流转;这个被认定的民族内部交流常常要依靠反转汉话;那么到底哪里才能找到“蛮子”呢。擦着羌乡的边缘走过的前前后后,也同时读了阿来的《大地的阶梯》与《尘埃落定》。愚钝于我,只有真的穿行过那条干热河谷(及其他),才会真的开始思考这样的问题。而这几年的很多事,也提醒我该去重读弟兄民族那本书了。

(但如同在东非的时候一样,旅行中久久不能摆脱一种“我们之间是什么”的焦虑。亲爱的萨义德先生,是我停下来一种摆脱焦虑的方式。)
萨义德 /三联书店 / 2007


即使过去了那么多年这本书仍然具有启发性和批判精神,还真是一件可悲的事。“西方”之外,全部都是“东方”。而这些被研究、被打量的一切,又正迅速地变成了他们所描述的那个样子。不,这简直就是被征服者的被征服,真是太让人悲伤了。
本该在看其他很多书之前读的;但其中关于这种“外在性”的强调仍然值得注意。“东方”并不是不“真实”,“西方”也不会比这个“东方”更真实。重要的是在这种关系之中的权力结构。
所以君子恶居下流。


(而另外一些摆脱焦虑的方式,则是“我们爱科学”与摄影术。)
马丽华 / 三联书店 / 1999
在林芝的时候读了“在藏东南的密林中”一章。后来终于把整本书都找来看了。事实上我更想推荐的是以下这本(我实在不喜欢马女士的文笔,但对于没有图书馆的人后者可能太难找到了)
《地理知识》编辑部 / 上海教育出版社 / 1981


回到“我们爱科学”和“十万个为什么”才是一个正确的入口。科学家什么的最有爱了!完胜一百万个亟待被洗涤的灵魂!
我常常疑惑于空间旅行到底应该如何在时间的维度上移动。那么这就是我觉得最舒服的时刻。我不用装作是一个无时间性的迷失心灵;不,1951年西藏科学工作队,1958-1960年配合攀登珠峰的综合科考,这些才是我这个年龄的人进入藏区的正确方式(这本书即由1973-1979年间的参加科考的各位科学家写成)。这时候就算对于整个社会与历史有多么纠结,那一切风景都有了意义。

杨延康 / 光明日版出版社 / 2014


居然是豆瓣上第一千本。构图严谨,眼光独到。修行到几乎可以把自己隐去,看到的只是日常的神态,偶然流露出一种近乎哀伤,近乎恐怖的等等,实在让人着迷。
这一年看了不少旅行指南和摄影集,甚至逐渐可以辨认出其中拍摄的具体地点;然而日常却是无。我们好像是可有可无的旁观者,旁观着经过,旁观着生活。

罗伯特·M.波西格 / 重庆出版社 / 2011


对于豆瓣儿来说并不需要推荐的一本书。技術工作者得拯救。讨论的问题本身有意义;虽然我未必会赞同,但却在读完后常常想起这些问题,以及这样一种感觉。在路上,而不仅仅是在路上。你行走的身体不过是你疯跑着的头脑的累赘。
顺便多说一句。本来技术、工艺、匠人…就是在说“不假外求”,时过境迁所谓的“匠人精神”居然被包装成为了某种“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我不禁为人类推卸责任的能力点赞。
而我,虽然看完了《四驱宝典》,对川藏线上各个垭口如数家珍,也时不时更新着各条公路的最新路况,仍然没有勇气迈出第一步:去报一个驾校。

(最后是两本聪明人写的书,一位是历史学家,一位是程序员。)
余英时 / 中华书局 / 2014


非常聪明、清楚;比如“心”实际上取代了早期的“巫”的中介地位──这种想法都是福尔摩斯级别的。反正余公也叼烟斗,不知道写不写推理呢!
这本书讨论的问题都非常重要和重大,但这种聪明与清楚甚至超越了具体的问题,成为了一种叹服感的来源。

特德·蒋 / 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 / 2005


2015年第一本五星书。《你一生的故事》中所体现出的思考已经到了令人惊异的程度。这才称得上是对于文化差异与文化交流的科学探索,以及不妨与更多大量的“卖弄中国元素”相区别。接下来断断续续地读了他的很多短篇,其想象力与逻辑思维能力都令人赞叹。想想看,仅仅是这样一个个想法…

想法到底是有多可怕?

Friday, July 3, 2015

2014年观影记。

不管路人如何夜哭都已经又是一个夏天了。遗忘的神就快要降临了罢?我也该快点把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一切记录下来了。──哪怕只是在头脑中发生!

去年看的电影无甚特别。除了一些仍然与东非之行有关的之外,也都是片段的光影、声响。推荐以下:

1. 万世魔星
Life of Brian(1979), Terry Jones



我认为所谓言论自由及其隐藏的对于宗教、传统的批判精神,首先是要“在里面”。尼采说的可是“上帝死了”。把人家深信不疑的东西拿来嘲弄,那可以是任何东西但是跟思想自由和批判精神没有一毛钱关系。
以及这样热辣辣的讽刺实在是太妙了:
──我有一个想法:假如你同意他无法生孩子也没有子宫,这不是任何人的错,甚至不是罗马人的错;但是他仍然有生孩子的权利。
──讲得好!我们要向反对你生孩子的人抗争,兄弟姐妹们!
──可是这有什么意义呢?既然他没有办法生孩子,为何要替他争取生孩子的权利?
──这是我们反抗欺压的象征;也象征了他要反抗现实!只要男人希望,他就有权利生孩子。
──可是你不可能生孩子。
──不要欺压我!
──我没有欺压你,你又没有子宫。
最后,在这个荒唐的世界中莫名其妙的上了十字架还唱着“Always Look on the Bright Side of Life”;凭这件事就可以打个五星了。



2. 变态者意识形态指南 
The Pervert's Guide to Ideology(2012),Sophie Fiennes


沙滩、泳装、太阳镜…这一切的背后都有一个硬邦邦的意识形态:REPRODUCTION!
关于这一部电影很难说的一件事是,既有一部The Pervert's Guide to Cinema(2006),同时还有齐泽克的一系列理论在背后。不管怎么样请注意两件事:1、意识形态绝对不是某种“虚假”、“不真实”的东西,而是一种“客观存在”;2、重要的不是“反映世界”,而是“改变世界”。在这两点的意义上,我推荐这一部电影。

3. 太阳照常升起(2007),姜文


虽然最后一段好像有点太逻辑太完整了。但是整部电影都充满了令人兴奋的色彩、画面和音乐。大爱第二段。那个湿漉漉的女人和那曲小号吹出的天鹅湖的句子,那些嘻嘻哈哈的女人舞动的大腿,最后那42支手电筒。鲜活的情欲与猝不及防的死亡,有点让我想起苏童的某些段落。真没想到7年前有这么好的片子被错过了。──而现实,现实是荒诞的、不可思议的,死的。

连带着把电影的原声碟也听了无数次。黄秋生唱的那一版“美丽的梭罗河”曾经单曲重复个许多个昏暗的午后。那一段的拍摄地点是在云南大学。年初在昆明转机,专门用了早上的时间去了云大。初雪过后,那清新潮湿的空气怎么也闻不出来死亡的味道。但我总疑惑有个影子仍然晃晃悠悠地在那里吊着的。



4 乌托邦 (第一季) / Utopia S1, Dennis Kelly, 2013


我算不上英剧迷,看这部戏也纯属偶然(名字太牛叉),实在是一个大惊喜。整部剧色彩音乐无一不爱,而其中对于罗马俱乐部的反讽更是入骨三分。推荐给所有的环保主义者哦(笑),这么严重的问题你们以为用用节能灯泡就行了吗?必然要灭绝全人类(不是种族屠杀哦)才能解决问题嘛!

再次证明了英剧在鄙视链中的崇高地位,以及这部剧(目前出到了第二季)甚至也引起了大卫·芬奇的兴趣;美版的“乌托邦”将由他导演。

5   Lost Kingdoms of Africa,非洲:失落的帝国(S1),2010



推荐给对于美术史与非洲史等等有兴趣的同学,反正我个人看得很high。其中埃塞俄比亚和大津巴布韦的两集,确实是振奋人心。尤其想象中国的瓷器从广州出去经过印度商人到达斯瓦西里海岸然后落在大津巴布韦王国,啊…而想在非洲看到连续大王朝的同学,那就去看埃塞俄比亚!

2012年该剧还有第二季。当时在豆瓣写了影评(还被折叠了),引用如下:

相较第一季还是有一点差别。到底什么才是Lost?第一季思路非常清晰,就是那些有着伟大的历史,但因为自然与人事变化的关系历史存在着若存若续的一面。无论是努比亚王国的流动,西非诸王国的转移,都可以看到所谓失落而有迹可循的一面;大津巴布韦虽然有点真正“失落”,但也由贸易路线的绵长显示了延续性。在这样的选择之中,主讲人的艺术史史背景能够充分发挥作用。埃塞俄比亚一集中关于建筑风格的观察与讨论非常有趣(公平的说,这一点在对于柏柏尔诸城的讲述中也有出现,只是没有了那种激动人心的“隐密性”而已。而到了乌干达,他干脆开始画风景画了…)
  
  
  但第二季除了柏柏尔人的王国,阿散蒂、祖鲁与布干达王国均是与现代欧洲人(探险者、传教士、殖民者…)有了直接接触,实在称不上lost──除非你根本不读非洲史。更重要的是,这样的讲述将不得不面对整个现代历史中的各种问题,而这一点似乎并非主讲人的擅长。关于这一点,在看着那些在欧洲人矿区工作的、被要求穿上传统服饰摆出各种姿态供人拍摄的祖鲁人的照片时,他说:
  
  Beautiful... humiliating, but beautiful. (反正就是这两个词啦顺序或有不同)
  
  这完全就可以用来描述任何一个“东方国家”(共产党宣言中的“东方从属于西方”意义上那个“东方”)从古代到现代历史嘛:beautiful, but humiliating.
  
  因此也最后再说一句,所谓百姓日用而不知。那些所谓的“常识”(和自然科学一样),哪一条不是来自某位历史学家(或者历史哲学家)富于争议的论断呢:非洲是一片没有历史的土地;中国社会发展长期停滞,奴隶贸易是非洲人咎由自取,封建社会的残余势力阻碍了中国社会的现代化…所以嘛,我一直觉得,你真正在意的事情是不可能被洗脑的;而不在意的事情呢──好吧你先拼装一个晶体管收音机让我怀怀旧先。
6 Marley 马利,Kevin Macdonald, 2012



(这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在厦门悠闲地准备开始一日游的头天晚上写下的内容:) 
这是相当有诚意和相当有爱的一部电影。有别于其他一些摇滚明星传记的成名到失落再加上毁誉参半,所有人,除了马利的女儿有一些复杂的怨愤之外,都表达着对他的爱与敬意;这里也看不到那种自我挣扎与怀疑。
但是另一方面,当导演(也包括他本人)都在试图挖掘其“非洲根源”的时候,我也看到有埃塞俄比亚人表示Marley到达埃塞俄比亚的时候,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他是谁。 
  (关于这一则评论和Marley在非洲,请看:http://africasacountry.com/when-bob-marley-went-to-africa/) 
…至少对我而言,了解到Bob Marley不也是在整个“欧美流行音乐”的背景中吗?  
所以,Africa unite?through the United States?
70年代尼雷尔曾经抱怨坦桑尼亚和布隆迪的通话,仍然必须经过伦敦的中转。这样的状况,也根本没有改变嘛

另外,发现Stuart Hall也是出生在Kinston的,小吃一惊。

这一部电影不仅复活了我对于雷鬼乐的兴趣,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治愈着婚姻恐惧症。无法回避的一个事实是Marley丰富多彩的性生活;而Rita除了像任何人一样表示“他非圣人”之类的废话之外,作为他长期的合作者和信仰导师,她还悠悠地这么说了一句:“当你们在音乐中听到Marley的时候,我还听到了我自己。”

(不过好像还是很废话。最近的新欢则是Raj──没错TBBT仍然是我的旧爱──对于未知恐惧的治疗:想想旅行者号。)



7  Hapax Legomena I: Nostalgia  怀旧, Hollis Frampton,1971

时间啊叙述啊想象啊图象啊,我知道这很厉害。但是真的很吓人好吗?尤其是最后一张没有出现的…啊啊啊啊这才叫不明觉厉晚上看这个都是吃饱了撑的啊!!

因为很短所以直接在youtube上看就好…




8 A Place Without People 无人之地,Andreas Apostolidis, 2010


获奖纪录片。讨论Serengeti国家公园及其造成的问题。第一,修建一个没有人的国家公园这种想法来自美国,其直接的受害者就是印第安人;第二,Seregeti的修建始于殖民时代;Maasai人的大量失地主要来自英国人与其签订的数份有争议的协定;第三,Maasai既不是当地严格意义上的“原住民”,也并非国家公园唯一的受害者;第四,在Ngorongoro之外,还有很多不那么原教旨主义的Maasai尝试着走出Maasai village同时遵从其文化习俗的生活。整部电影虽然对于第一、二点有所揭示和批判,但仍然有意无意的以现在的坦桑尼亚政府为对象,让我总有不是说Maasai人,而是在说Ujamaa社会主义的错觉!

站在Serengeti的时候忍不住畅想:整个Serengeti的生态系统是统一的,角马迁徙仍然是要从肯尼亚的Masai Mara过来;这样的国界线成立于殖民时代,其后的两个国家更是走上了相当不同的发展道路。这件事我们到底打算怎么去看?

另外,这部片是在raremovie论坛求到的;所以…需要的话可以留言。

9 Les quatre cents coups 四百击,François Truffaut,1959


这部电影已经相当有名,也不作更多的评论了。整个画面都太美,最后一幕更是令人难忘。

常常想要说一句孩子你看我不能陪你玩啦,真的,很抱歉。我常常很想装作我们都(还)不是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我们都还在安全线以内,没有“他们”,我们也不会变得装模做样和污秽不堪。可是其实不是的,你不是,我也不是。


If the kids are united, then we'll never be divided. 每个孩子的故事都能打动我,可是我怎么觉得世界上的孩子们无论如何也无法联合起来呢?真的,去问问马克思如何把马铃薯们联合起来,更重要的是,联合起来的马铃薯还是马铃薯吗?

10  Buongiorno, notte 再见,长夜, Marco Bellocchio, 2003


陆陆续续看了很多有点赤色与反抗题材的电影。非常有趣,有时候是一个美丽的“自由主义女战士”听到布拉格之春终结的枪声想着“太好了美国人来解放我们了”,有时候则是尘封已久的“看起来好像是民族独立运动最后好像还是两个邪恶帝国之间的战斗”(说真的“卢蒙巴”这部电影拍得还真的不差)。但大部分时候我常常不耐烦地想要吐槽:

咦,难道一旦成为反对党(不管反对的是什么)就不会腐化了吗?

(这个感想最初来自“窃听风暴”[德国2006]。世界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领导一眨眼就被人收买,而这个监听人,当了二十多年秘密警察,仍然充满了理想主义的严谨,敏锐,和禁欲。热力学第二定律对它竟然是失效的!)

所以这一部电影在其中有着特殊的意义。除去某些人会特别关心的“女性视角”以及Pink Floyd的配乐(忍不住再赞),它充满了想象、恐惧、犹豫、幻想…当然最后永远是理想主义者被人当枪使。我曾经无由来地担心自己穿越到延安会被清算,后来又想自己这种学生时代一个社团都没有参加过的人大概是不会成为革命者的;这部电影告诉我,不会,你偶然去了任何时空都是那样的。

所以,总之,有时候看起来一个超过三十岁的人是不必过分担心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的;因为“你在十三四岁背叛了正确现在还想怎样”。




Saturday, January 3, 2015

7、Uhuru, Oh Uhuru!

前情记:6. Kilimanjaro Climbing: Day 4, Kibo

──我几乎以为我永远不会写到这一天了。──

在一屋沉重的空气和呼吸中辗转反侧着的我,不断地醒来,不断的强迫自己入睡。似乎无比漫长。不知道是哪位侍者轻声在门外呼唤队员们起床,一屋子的人都惊醒,却不说话,只是沉默地更换上了登顶的着装。 我将自己塞入鼓鼓囊囊的冬装,仍然惴惴不安于自己不够专业的装备,照例溜去洗手间:在Horombo那一瞬间神清气爽地感觉,会回来吗?

但我已经顾不上夜空,顾不上星星。作为Marangu登顶的大本营,此时计划用6小时登顶的大部分团队都开始了行前的最后准备。我坐在好像刚离开不久的餐厅,毫无胃口地看着各色小吃,只勉强自己喝了一大杯热巧克力。Enock坐在我们身边,最后一次向我们讲述了登顶的注意事项,并且稍作鼓励。然后Mtey也露面了。带上头灯、手套,我们开始走向山顶。所有的人沉默,甚至有些肃穆。我数着自己的呼吸、脚步,尽量保持着节奏──我对于登山唯一的知识就是保持节奏。漆黑的深夜里,只有无数的头灯慢慢移动。我突然想起了“植物大战僵尸”;但要解释这一点,真的好难啊。

脚步逐渐沉重,呼吸逐渐困难。我开始感觉到吸入鼻腔的空气刺激而寒冷。我低下头,已经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开始看到山的样子。他在黑暗中默默的潜伏着(他是火山火山啊),但却有矿物质星星点点的光芒。啊,那都是些什么呢?我脑中想着蹲下来一看究竟,却不敢停步;稍微抬头,雪线已经近在眼前了。

记得我最后一次看表的时候还不到三点。那时候我逐渐犯困。这是习惯,也是一种高原反应。我只觉得浑身不舒服。这时候Enock问我,你是困了吗?

我恍然大悟。

Enock还关切地说,要知道,这时候犯困是一件危险的事。

天知道这时候是什么时候。天知道这地方是什么地方。反正我们已经越过了雪线,山势逐渐倾斜,我看了看脚下的路,虽然天色仍然是黑的,我也能看出来,像我这样困得摇摇晃晃的,实在不是一个好主意。

我于是顾不上保存体力,拼命地寻找让自己清醒过来的方法。我说,哎,月亮去哪儿了?

没人理我。我猜Enock大概在偷偷抹汗:这个人是不是高原反应得脑子坏掉了!

────

某一篇(又找不到了的)游记中,一个女孩子写到,登顶那天的满月,亮到连头灯都不需要了。

我这样不靠谱的人,翻过的游记、攻略,大部分都是一扫而过,偏偏这一句,无比深刻地映在我的脑海中。虽然因为时间的关系,我没办法奢求满月,但月光下的雪山,却成为了我对于登顶最浪漫的想象──至少让高原反应显得没那么可怕。

(后来借助于Moonrise这个app, 我尝试着还原了那一天,那一地的月出时间:1/4满月,凌晨0:30升空。)

又可能那只是云层而已。我抬起头,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月出也是那么明亮。爬到满空中的月亮,映照出一整片斑斓的晚云。虽然不及日出那么绚丽壮观,却有一番不动声色的气势。啊,这也算是月华吗?

后来,当我来到这个岛。我专门去海边等着看日出,等着那一轮(其实仍然残缺)的月亮出现在夏日高色温的天空中。我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在快要放弃的瞬间在灌木丛中突然窥见了那猩红色的月亮。巨大、诡异,像一个独眼的海盗。

我发了一条短信:哎,真的美哭了!

这一份激动,一小半是给了这海上升明月,一大半却是给的那半年前我欠乞力马扎罗山,又或者是乞力马扎罗山欠我的那一次月。再后来,我在这个岛上迷上了月亮。我无数次在晴朗的夜空中寻找月亮,在深夜中等待下弦月;甚至找到了月出时间表,最后在手机上找到了上面说的moonrise这个应用。新月、满月、残月,那一轮轮不同形状映在人生的河中,一部分献给了没有看到月亮的乞力马扎罗山,一部分献给了昼夜颠倒的北京冬日,摇摇曳曳,碎了一川。

可是在那满耳潮声的岛上,我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海风鼓荡,仿若自己是在船头,已经摇摇晃晃地航向了远方。背后是巨大的工地,灯光刺眼,却偏偏没有月亮。

────

(所以哪里来的回忆呢?当我开始下山的时候,当我疲惫不堪、充满困惑地停留在坦桑尼亚大陆的时候,当我回家以后疯狂地翻看各种游记、报道、照片、视频,当我看着更高处的冰川、以至于各种山峰而流泪,当我开始寻找那些更近、名字却从未熟悉过的山峰:贡嘎、梅里、冈仁波齐…哪里来的回忆呢?回忆即期待,事实即想象。有些远方,竟然好像是永远无法回去,也永远不可能到达的啊…)

       

────

那时候的我,大概是顾不上想这些的吧!

在睡眼朦胧中,我摇摇晃晃地继续前进。Enock问我,感觉怎么样?

还好。

累。

糟糕极啦。

前面的人渐渐离我们远去,后面的人又逐渐跟上。总在某一个时候,头灯的队伍又渐渐的密集起来。我寻找着任何一个可以让我有借口休息的地方,却看见一个老爷爷面色惨白,被搀扶着坐下,靠在一块大石头旁边,用力地喘气。

我已经说不上哪里不舒服了。只是觉得呼吸进去的每一口空气都凛冽到痛,勉强走上几步就觉得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只想自己把自己放倒。我开始小声地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行了我要下去了不是说好了不行的时候就下去吗但是到底要什么时候才知道“我不行了”呢。

然后,我就小声地说出声了。

────

没有看过斯蒂芬金的人,大概是不能体会到那种“啊啊啊啊痛死了真的痛死了啊”那种句式是多么合适的。

我半真半假地抽泣着,我不走了,我要下山。这是一个好办法。我脑海中逐步没有了海拔,没有了时间,甚至到底有多么不适我都懒得去感受了。我只是嘟嘟囔囔地重复抱怨着,说好了走不动就下去嘛,我现在就要下去。谁要去登顶啊,欧洲人才登顶呢,我要回去啦。

Enock好脾气地劝着我,很近啦很近啦,你看那里,我们走到那里就可以啦。然后搀住我。于是我们就这么摇摇晃晃地走着。走几步我又停下来,嘟嘟囔囔,哭哭啼啼。只是每次休息的时候,Enock都说,你看,我们就快到了。我相信你可以走到的,是吗?

鬼知道为什么我仍然点头。

────

我只记得我的头灯始终戴不好,总是压着我本来就睁不开的眼睛。Enock索性把我的头灯摘掉:你不需要的。

我只记得我低着头走得痛苦无比。但是看着闪闪发亮的山体地面,我仍然有功夫想了一下,哎呀山上的岩石一定含有一些奇特的矿物质吧?

我只记得我们走过了一段漫长的Z字形砾石路面,然后攀登上一段极陡的山路。视野突然开阔。不用Enock说我也知道,这就是他说的那个,可以让我休息的地方了。

────

我摇摇晃晃地走到一块平整的石头旁边。这时候Mtey也沉默地站在我的旁边。我坐下来,就靠在Mtey身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这个一路上绝大多数时间都沉默着的孩子拍着我的后背:Nico别哭啦,你看你已经站在非洲的屋脊了啊,你看你看到乞力马扎罗山顶峰的美景了啊,这是坦桑尼亚和非洲的最高峰啊,真的你到底为什么要哭呢?

──但其实我更惊讶的是他居然会说这么多美丽与温柔的句子啊根本上这就是我关于整座山最温柔的记忆了。没错如果我再年轻十岁我会以为我就在这个瞬间爱上了他但是那一刻的顿悟向我阐释的却不是爱不不不它跟爱一点关系都没有。那是几万光年之外那是未来是看到那些庞大的词汇它突然具体到令人震惊比如帝国主义比如殖民主义他们都那么大啊比我们大上一万倍。

这一点惊讶让我几乎忘记了哭泣;我抬起头来,没错,我都在乞力马扎罗的顶峰了啊──但是这是哪里啊?

这时候我才看到了那个提示牌:
Gilman’s point, 5685m

Gilman? what the...


(East African Geographical Review, No. 3, April 1965)

Clement Gilman,1882-1964。这位出生于马德里的德国人在坦噶尼喀渡过了41年的岁月,对于坦噶尼喀中央铁路的修建,以及东非地理学、植物学的研究均作出了重要贡献。

当时的我闷闷不乐地看着这个违和感很强的名字,直到Enock大笑着把我拉起来。啊没错,这是一个应该庆祝的登顶时刻,不管是对于任何人而言。我和Enock拥抱,真诚地对他说谢谢!没有他的鼓励和真真切切地搀扶,我是绝对不可能到这里的。后来我跟同伴笑谈,大概世界上再渣的人到了这里Enock都可以把他们带上去的。当然,这一次拥抱我又是涕泪横流,虽则这都只是单纯的喜悦,感激,和信任。

然后,乞力马扎罗的雪,和非洲之巅的日出,就是这样的:


到底该说些什么呢?我还红着鼻子抽泣着。Enock问我是否还要继续往上登顶,我说不用了;同伴也表示,就这样吧。就这样吧,反正我们已经拍到了非洲之巅的日出,是吗?反正我那时候还完全不懂得Uhuru的意思,是吗?

乞力马扎罗的最高峰,原名“威廉皇帝峰”,被命名为“乌呼鲁”(Uhuru peak,5895 m). 这是一个斯瓦希里语单词,意思是“自由、独立”。它与整个东非海岸国家(坦桑尼亚、肯尼亚)的民族独立运动密切相关。事实上,现任肯尼亚总统,肯尼亚民族独立缔造者Jomo kenyatta之子,名字就叫做Uhuru。而来自乞力马扎罗山巅峰的Uhuru Torch,更成为了坦桑尼亚民族独立的象征。 
坦桑尼亚总统尼雷尔还有过一段感人至深的讲话:(和大部分“独裁者”一样,他一直都是一个优秀的讲演家)
We, the people of Tanganyika, would like to light a candle and put it on the top of Mount Kilimanjaro which would shine beyond our borders giving hope where there was despair, love where there was hate and dignity where there was before only humiliation.

可是那时候的我并不懂得,甚至那时候的我,也并不知道在近火山口的更高峰还有多么美丽的冰川。看着日出的霞光我突然觉得,够了,我真的不需要登顶。那就这样吧。



下山的路上我们勾肩搭背,有说有笑。Enock说不用这么傻地走啦,挽住我的胳膊,我们顺着砾石一溜就下去啦。我们很大地笑着,看着那些下山也那么小心翼翼、狼狈不堪的人笑着。Mtey掰下一块 长年积雪给我,看这就是乞力马扎罗的雪啦,咬咬看很像冰淇淋吧?我们亲密无间地咬着耳朵,我真的很想把它带回莫希呢;没错这真是一个难忘的夜晚呢。有人说下山多么的疲劳、多么的无趣。对我而言,至少在这个清晨,我都只是半带自嘲半带自豪一路看着(因为夜晚什么也看不到)──我真的曾经走过这里呢…说真的我到底怎么走过来的。

我忍不住对Mtey说,怪不得你们都说要半夜来爬山;原来这条路这么陡!如果白天我肯定会被吓到的。他笑笑,你昨天晚上就是这么说的。

真的吗?我也笑了。气温渐渐上升,一切都变得暖和起来了。大概又用了两个多小时,我们终于到达了Kibo营地。我们的waiter满脸笑容地迎过来,没错,那就是传说中,登上顶峰的勇士们才能享用的──冰冻果汁!

(不过我个人建议,不要喝完它;和你的向导们分享吧)

在这个阳光灿烂的早上,我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地满足和幸福。听到Enock宣布再睡上一个小时就要出发下山了,一个我忍不住抗议,我能睡上一整天呢;另一个我又充满了干劲,没问题啊,我现在哪里都可以去!重新回到离开了不到12个小时小木床,好像笑容还没有蜕去呢,啊是的,再也没有比此刻更幸福、更满足的睡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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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与人的相遇是一场盛宴,而之后,则是无尽的坠落。”
──《乞力马扎罗!》,虚弱橙@豆瓣




续后:8. 下山,与再见。











Saturday, July 12, 2014

5. Kilimanjaro Climbing: 3rd Day to Zebra Rocks and more

又是一个在Horombo醒来的早晨。昨天的小屋居然没有满员,夜间的风透进来,好像又凉了几分。照例在五点多起来,看着灿烂的霞光与更远的云海。



我走出我们住的木屋。清晨的阳光给整个营地都涂上了玫瑰红的颜色。此刻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Kibo summit也在身后显露。对啊那就是我们要去的kibo。

这张照片被朋友惊呼“太美了吧”;真的,早上的云群就是这么气象万千。为了凸显背后Kibo的顶峰我微调了白平衡,不太能感受到那种霞光一片,但是,记得那时候还有好几位登山人都伫足仰望着的天色,着实是惊人的。


这是适应性训练的一天,我们将从Horombo出发,走过Zebra Rock and more(最后两个词可不是开玩笑),然后再回到Horombo。就早餐的时候从Encok那里获得的信息来看,这似乎是一个三个小时即可完成的轻松训练,唔,Let's see.

8:00. 吃完早饭,行李都可以留在营地,我们轻松上路。走完上图的这条路,那个布满了砾石的缓坡,感觉很快就到达了视野开阔的地方。路上看到有游客乱七八糟用石头做成的记号,看起来很像西藏的玛尼堆。不过它有什么祭祀或者宗教含义吗?至少向导告诉我们:都是游客堆着玩儿的。或者我们只是喜欢把各种“圣地”都同质化?





远远看过去的山有各种颜色。杉树、茅草,和更远的山。



就在那些山脊之中也充满了惊喜。比如这一窝Senecio kilimanjari, 长得矮矮的,还开出了花的样子。我大叫一声,不顾一切的离开了我们的trekking route,一脚深一脚浅的冲过去拍照。Mtey赶紧告诉我,跟着他的路线走。我好奇地伸出手摸了摸,他们真的只是长在一个比较奇怪的位置而已。但无论如何靠近,它始终都是一种充满了超现实主义色彩的植物啊。



远远地看到一片颜色特异的岩石,没错那就是斑马岩。(Alt. 4030m)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大约一周以后我将亲眼看到一望无际的这种条纹花纹,桀敖不驯的动物(据说殖民者曾经尝试着用科学方法驯化斑马,不过未遂)科学家至今不能解释,每一头斑马身上那独一无二、看起来好像很具有可被扫描型的条纹到底为何形成;同时一直也有很多人提问,斑马身上到底是黑底白条,还是白底黑条?(鉴于其某个隐私部位的颜色,我倾向于前者)。但这一片岩石又怎么会有这么特别的颜色呢?走近了去看,Mtey向我们解释,岩石上方不断滴下的水滴,侵蚀着岩石,也改变着它的形状和颜色。──真的,就在我的手边;我好奇地舔了舔,好像有点甜~

后来我常常把这里拍的合照翻出来看。在这个不用负重、没有高原反应的一天,在斑马岩的笑容,真是好啊。


但这还仅仅是一天计划路程的一段。越过斑马岩我们还要继续往下走──糊里糊涂的我甚至都没有搞清楚到底要走到哪里去(日后的检讨中我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反正好像一点都不累,那就这样走下去好了。

下面这张照片最好地说明了我和向导们的状态:我总是在提问,Enock喜欢鼓励人,Mtey则常常沉默。


远处,Kilimanjaro的Mawenzi山峰积雪已经清晰可见。我们就要向着那个方向走去。


一路上我忙着提问,忙着拍照。不是在说话,就是蹲下拍照(我对摄影知之甚少,唯一记得的一句格言就是“如果你拍得不好一定是因为你不够近”所以…)

所以,继续认识高山植物。

这是一种菊科植物Stoebe kilimandscharica O. Hoffm. 在通往Mawenzi的路上一捧一捧的开放,好像献给Mawenzi的花。


而这种African Mountain Thistle也很漂亮。类似的蓟草总让我觉得汁液丰富,一定是牧群的好食物。只是在游客最多的Marangu Route,要想看到动物群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于是这一丛鲜美多汁的奶蓟草,也可以安然地灿烂开放了。


有时候,这些顽强生长着的植物形成了这样的绿色怪圈,不连续地铺垫着通向顶峰的路。或许这与地下水源的分布有关系吧?而这种不连续地植被景观,也是逐渐接近顶峰的象征了。


此外,随着海拔的上升,植物的高度也越来越低。不仅上山第一天的热带雨林早已不可得见,灌木林也不再延续。覆盖着岩石和地表的菊科植物甚至苔藓才是高海拔地区的常住居民。Mawenzi就这么越来越近地出现在我们眼前。


啊,这就是我最爱Mawenz的地方!正如其名字所显示,它那锯齿状的峻峭顶峰,白雪的覆盖让它有着斑斓的色彩。与作为火山口的Kibo不同,它清晰、闪亮,就像醒来前三分钟的梦境。事实上它并非可爱宜人的山峰──事实上挑战Mawenzi的专业运动员有不少受伤甚至丧命,但一路上我都忍不住寻找着它独特的形状。


这条路平缓轻松,以至于我完全忽视了海拔的上升。某次我笑着说完一大段话突然感到喘不上气,才意识到“喂我们是在冲向4000米了欸”。但总的来说,没有人需要背负行李(我们的向导甚至连水都没有带,完全是饭后散步的姿势),也没有头痛;这次练习实在非常适当和愉快。


然后Kibo不露声色地出现,然后我们终于到达了今天的终点:Kibo与Mawenzi之间的鞍形地带。这也正是这两天我们念兹在兹的终极形态:Kibo在左,Mawenzi在右。Alt. 4020.

但是比我们更早达到的却是它:


远处那宏伟的前火山,正是明天我们要去的Kibo。而这一段看起来好像并不十分远的距离,到底要走多久,这都是当时的我并不知道的。


离我们稍近的则是一路上看惯的Mawenzi。和我们一样行到了此处的旅行者,仍然不忘记留下一个关于自己的spot。


路上Enock曾经教给我们一首Kilimanjaro Song(这里有一首非常漂亮的录像)。事实上,这更像是一首用初级斯瓦希里语组成的旅行者简单用语:

Jambo!      (Hello!)
Jambo Bwana!    (Hello, gentleman!)
Habari gani    (How are you?)
Mzuri Sana    (Very well.)
Wageni!    (Foreigners)
Mwakaribishwa    (You're welcome.)
Kilimanjaro
Hakuna Matata.     (No worry.)

Hakuna matata. 没错,这正是电影“狮子王”中的那句格言。虽然“百姓日用而不知”,但这应该是大部分人会的第一句斯瓦希里语。而对于华语音乐圈影响下的,我的同龄人来说,如果做过Beyond的歌迷、听过那首“Amani”的人来说,应该知道这几句歌词也是斯瓦希里语:
Amani,     (Peace)
Nakupenda,
nakupenda wewe.     (I love you.)


我特意要求他们教我唱Kilimanjaro song,并且录下了视频。就在这个两峰之间的区域。作为一个不合格的旅行者,是下飞机以后我才偷偷向同行打听:“嗳,他们当地的语言是什么啊?”──甚至直到此时我都觉得,大概我能学会这首歌就不错了吧。

──唔,再看看远处的Kibo和近处的Mawenzi,明天能走到那里就不错了吧。



最后再看了他们一眼,开始下山。事实上这条路一直走下去,也能够走到明天的营地Kibo。不过由于需要绕行,大部分旅行者都不会选择这条道路。所以我们将回到Horombo Huts。即使如此,这段路线仍然值得一看;不仅仅是海拔适应性的问题。

回程总是比较无聊。一切都像倒放电影。回到斑马岩,回到高大千里光的怀抱。回家为什么总是这么无聊呢?我只记得那一段砾石缓坡,平衡能力很差如我者,跌跌撞撞踉踉跄跄,看着向导们轻快地脚步万分羡慕、亦步亦趋。──那场面想来很可笑。

大约花了去程一半时间,我们又回到了Horombo Huts. 吃完简单的午饭,发现小屋里又多了两个旅行者。是两个亚洲面孔:两位结伴旅行的日本人和韩国人。十分可爱的两个年轻人。当我们互相交换个人情况的时候,日本gg很兴奋地问我,我也是PhD啊,你是什么专业的──欸?PhD已经边缘化到了这种情况吗?不过考虑到第一天遇到的同屋瑞士gg,是一个人权观察员;登山者的职业结构也真的很奇怪吧?

因为才下午三点,我们又出去──我继续寻找Senecio kilimanjari。它们就分布在营地附近,甚至就分布成了一个美妙的家庭形状:


晃动一圈以后我们回到小木屋。韩国gg已经躺在床上发出鼾声,日本PhDgg好像在玩什么手机游戏。我坐在那里,感受到一点奇妙的疲劳加迟来的高原反应──好像有点头晕、发热,加上昨天膝盖摔破的地方有点痛。我不打算睡觉,继续翻手上的Lonely Planet East Africa. 却不知不觉地翻到了“常见疾病”。啊?真正的高原反应会是什么样?我能爬上山顶吗?摔破的膝盖会感染到什么细菌吗?在斑马岩喝下的水滴没有病毒吧?我脑洞打开,浮想联翩──就算是癔病也要想出来一个解决方案呀。嗯,我唯一想到的就是,找向导。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不知道他们都睡在哪里,很多时候就我的观察,在某些队伍中他们甚至也不跟游客一起吃饭。以登记的Care taker为界线,大部分游客的小屋在一边,另一边则是厨房、工作人员的大型房间。他们很少到这边来(后来我才发现这在国家公园的管理条例中是有规定的),只有waiters穿梭其间。甚至,我后来才越来越确认,原来登山的游客中,有着这么明显的种族/阶级(?)的差异。相较于其他各个国家公园,乞力马扎罗山上的欧洲游客占了绝大多数。Enock告诉我,他遇到的国内游客是直到最近来的一群来自Dar es Salaam的大学生。啊,我是怎么偶然地进入如此Kizungu(这个词来自mzungu,游手好闲的人,后来成为了欧洲人/白人的代名词,而由此而来的kizungu一词,则可以说是“欧洲式”的意思)的游戏中呢?

但是且慢。在我要像各种“去非洲”的旅行者一样情感充沛、歇斯底里的时候,且让我想一下我在表达自己的看法之前还可以说什么。关于非洲的历史我能说什么(且不具体到坦桑尼亚-乞力马扎罗地区了),奴隶贸易-殖民时代-民族独立?这几个词实在太空廓了,各个关节更是语焉不详。从废奴运动到殖民制度的确立还有那么长的时间呢,非殖民化运动和反殖民运动之间又是什么关系。当我感受到这种“是这样吗?”的时候,我才深切地感受到,存在真的是时间的存在,当我对于它的形成一无所知的时候,我确实不可能心安理得地说任何事情啊。

我膝盖上的伤口一直没有愈合;它好像一直在提醒我,歇斯底里有多长多深,观察和倾听就应该有多长和多深。


这是一段来自奇妙时光播放机的留言:这时候的我,见证了被屠杀后的巴西队──就算对巴西队不曾有过习惯性的偏爱和关注,我这种动不动就“啊一定是我打开方式不对吧”“全部推翻重新来吧”的人,也非常同情这么一支“我知道我们已经完蛋了但是我必须站在这里”的球队。有时候我想,不做功利主义者的关键就是在于接受失败吧,“道之不行已知之矣”吧。而那样一种好看的、有趣的、充满想象力和创造力(这不是这一届巴西队有的),同时源始地不以完美防守为目的,不以精确战术传达为表现的足球,那才是应该继续、永远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