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0/2019,美国波特兰,10℃,雨;
Hi, Kristin,
谢谢你的明信片,谢谢那张列侬的邮票。
你说起你热爱户外运动,徒步与露营。那真好。在户外我总能感叹人的渺小以及,语言的无用。真的,我曾经看着戈壁,一句话也说不出,也不想说。从小我就是个多嘴的孩子,每次被老师罚都是因为上课说话,你无法知道这次顿悟有多么重要。
真的,语言太让人累了。 一位开普敦大学现代语言学的教授说,「有声语言的起源在唱歌,而唱歌之起源盖因人类灵魂涵盖太泛而又空洞无物,需要用声音来充实一下。」那只是一种声音的填充,我完全同意他的观点。
过去一个月我说了太多话。 越说越多越急越迫,像传说中以海水止渴的海员。我不想说了。我甚至厌恶声音,随便挑一首歌我可以循环一整天,直到变成白噪音。为什么不呢?有什么意义呢?
这张明信片寄到的时候,已经是情人节。空气中充满着爱的气息,心形、红色、大写、加粗。多好,多可笑。爱怎么会是这样呢?在我看来,爱只有一个手势,是一支向上摊开的手掌(斯佳丽式的)。那意味着mostly harmless,示弱的、坦白的、被判断、被评价的;多么可怕!但更可怕的隐秘意涵却是:请给予我,满足我,理解我。多么狡猾的丑态,多么贪婪的索取! 一位畅销书的作者会说「期望常是一种微妙的暴力,因为这是要求别人顺从我们的意志。」或许没错。我痛恨这种丑陋,愿我的爱中永无索取。
但你们所见必不如此,否则为何如此趋之若鹜?不对,那不是爱。爱只是封闭的、排斥的、是沉陷、是折磨、是自我怀疑与自我否定,患得患失、寝食难安,爱是一切的负面情绪:痛苦、愤怒、怀疑、妒忌……而不爱才是好的,不爱不需要有情绪,不爱只是活着。
所以我说,对于恋爱我向来毫无办法,但是关于分手这件事我很有一套。大家都笑了。
你曾经问,你连着说了那么多个太可怕了,到底是什么让你觉得很可怕?我想,那是一种看第二遍的恐怖片。比如闪灵。你知道男人的斧头会在第124分钟劈开门,但这并不改变什么。All work and no play makes Jack a dull boy. 它告诉你,希望本不必有。
不管怎么样,happy postcrossing!以及,情人节快乐!
Nic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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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February 14, 2019
陌生人絮语001
Thursday, February 7, 2019
不是书评。【过年我在读的张爱玲】
2009年第一次看,是在五道口的光合作用。恋爱患得患失得厉害,看三美团圆看到心惊肉跳,只觉得心虚又胆寒,恨恨地给了个三星。
后来再没有重读。偶尔在提及、念及时会去翻翻某一章,反倒是《传奇》中的好几个故事会想起来再去看看。是在节前准备回家的时候在手机上翻出来断断续续的重读,也真是非常奇特的经历。第二、三章完全像是没有读过。而在亲友的觥筹交错中看这样一种奇特与疏离的家族关系,包括近代大家族的种种;非常刺激。
【另一个点在于其中的性描写,直白干燥,全是土木之喻。十年前的我大概完全不能理解,直接选择了无视。现在才逐渐懂得其中的狠劲。声音、形状、触感,一应俱全,干燥得象撒哈拉。】
【另一个点在于其中的性描写,直白干燥,全是土木之喻。十年前的我大概完全不能理解,直接选择了无视。现在才逐渐懂得其中的狠劲。声音、形状、触感,一应俱全,干燥得象撒哈拉。】
但越读越惊异的地方在于,那种疏离感,包括张爱玲随处可见的刻薄感竟然在某一刻没有了。十年前的我恨恨地说,“爱情的万转千回完全幻灭了之后也还个屁的东西在”;十年后我惊异于除了那声憎笑之外,居然能有那么多我没有看到的东西。
她觉得过了童年就没有这样平安过。时间变得悠长,无穷无尽,是个金色的沙漠,浩浩荡荡一无所有,只有暸亮的音乐,过去未来重门洞开,永生大概只能是这样。这一段时间与生命里无论什么别的事都不一样,因此与任何别的事都不相干。她不过陪他多走一段路。在金色梦的河上划船,随时可以上岸。
这段话反复选择复制了好多次,值得全部摘录。我不关心文学,我更关心历史与记忆。倒放电影的好处在于,当你知道了结局如何,看到了各种丑陋不堪的后来的事,你无法想象这个“金色梦”如何不惹尘埃,是被保存在哪里,又如何能如此坦然地表达出来。十年后的我想不到。这个东西变成了最大的惊异。
【当一个人不至于蠢到看不到这种种的想象,真与伪根本不是一个问题,问题在于这种想象是如何开始与维持的。】
而当我说历史的时候,我关心的是自我认同,关心一个人怎么面对自己的过去;或者说,自我是一种时间的存在。张爱玲还真是他妈的心如明镜。照见全部、反映全部。不仅仅是去他妈的爱情和爱情的真相或者虚妄。而是全部。全部的他、他人、自己。这不是“亦是好的”,这是真正的皆大欢喜。照见最直白的生理反应,照见自私的、算计的、控制欲与表现欲的,可是在这之外还有那个金色梦照得人眼睛生疼。突然觉得这才是佛相吧。佛相不是温吞吞的现世静好,而是舍身饲虎,是疼痛和血污与倾覆,是恐怖的地狱的意象。而在此之外,在此之上,还有某种金色的、灿烂的存在。怎么做到的?我开始怀疑这是一种能力。尔等非不为也,根本就是不能。
【更具象化的来说,这种佛相不是泥菩萨的满脸堆笑,而是会长在面对王时最后使出的百式观音之零之掌式。那大力无比、劈向一切的慈悲。】
一向觉得倾城之恋的反转非常惊人。倾城只为成全这对自私的恋人,哪个历史学家敢他妈的这么写?而这一记零之掌式更是让人难以置信。怎么做到的?如何面对、记录那全部的真实,各个层面的,各种意义的?历史还真是他妈完全不literal的一种art啊。
最近常常想起来的另一件事是,某位老师说,我最喜欢的一句诗是,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为什么已经忘了,但因此请允许我(再)说一句他大概会说的话:
唯仁者能爱人,能恶人。
真他妈的佛!相!仁!心!啊!
Wednesday, February 6, 2019
一些去电影院的2018.
去年阅片量59. 但首先还是说剧集吧。补上了五年前一直想看的Elementary。
1、Elementary 2-6
从酗酒侦探马修那里我就一直觉得各种互助会非常有意思;让福尔摩斯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纽约的瘾君子,华生则是一个职业的、冷静的治疗者,眼距略宽,不停地问他:“对此你作何感想?”我们谈论各种上瘾,酒精上瘾、药物滥用,言语即治疗,非常的逻各斯中心主义,但或许有用;又或许只是更深地依赖与沉溺。对此你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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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部马丁·麦克唐纳;三块广告牌和七个神经病
距In Bruges已经过去了好些年。而你仍然无法摆脱着迷于某些执拗、黑暗以及故作天真。
以及善意是如何体现?挪用爱因斯坦的那句话,“人性大概也不能算是恶意的,但它真的表现得很微妙……”除此之外,一切都是可疑的。
3、水形物语 / The Shape of Water (2017)
1962年10月10日的人鱼解放行动,距美国确认苏联设在古巴的导弹发射场上装载的是核武器还有5天,距肯尼迪广播讲话还有12天。但这次冷战时期,古巴导弹危机期间发生的跨物种恋情,最终能否打破生殖隔离呢?自我与他人、他者的距离有多远?
4、青年马克思 / Le jeune Karl Marx(2017)
更多的是一個十九世紀哲學史的劇場版,青年黑格爾派蒲魯東巴枯寧都非常親切。但更为有趣的则是,片尾那首Bob Dylan与新世界的马克思主义,全部在电影院被删得干干净净。这件事也真够讽刺的。以及再次提问恩格斯夫人的避孕大法。
5、银翼杀手 / Blade Runner(1982)
Philip k.Dick的第一次具象化,继续提问人与记忆与感知的真相。“这些都将在转瞬间消逝无影,如同雨滴中的泪水”;而如果未来世界只剩下雨水。
6、邪不压正(2018)
很抱歉我是觉得必须读过小说以后才明白姜文的改编意义在哪里。小说本身仍然是非常正式的进化论,从武林与冷兵器,到现代国家与现代武器;而这恰恰是姜文绝对不会去拍的。这使得我们在电影中看到的全部是荒诞:国家在哪里,家仇又有多大,甚至小说中理所当然作为主导的男性视角都顺便被颠覆。与小说中一直重复的“这个北平结束了,这个时代结束了”相比较,彭于晏更像是个新时代的ABC,体现出某种新鲜与无根性(这也是我认为这具美好肉体被用出了新高度的原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姜文的这次改编简直就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甚至萨宾娜的质疑(“最后就是这种空空如也吗”)也自觉不自觉地体现了出来。唐凤仪那最后一跳多少有些突兀,却似乎成为了这种颠覆与轻灵慌不择路的一次落地。
7、小偷家族 / 万引き家族 (2018)
借用胡适对于婚姻模式的区分,小津电影中的家庭更多还是“根于名分”(典型就是儿媳与公公;血缘也是归入名分的)的传统/东方类型,但是却有一种庄严、悲壮(费孝通说昏礼如同战士授旗)的寂寥;“小偷家族”则暗暗激进到全属“自造”/“选择”,其实就是嬉皮士大家庭吧,只做爱不作战(偷窃不就是对于现存制度的“不作战”吗?)和平与爱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种超越了血缘,可以自己选择的羁绊使得这部家庭片反而具有了反思家庭制度的意义,大概是可以比较安心的看下去我的第一部是枝裕和的原因吧。
8、神奇动物:格林德沃之罪 / Fantastic Beasts: The Crimes of Grindelwald(2018)
成长不也是把面目模糊的伏地魔变成(回溯为)清晰(甚至不乏英俊的)汤姆里德尔和格林德沃吗?成长即回溯,知识即记忆,自由即奴役,爱情即伤害。
只有当我们失去对于恶行的理解能力的时候,才是我们死且死于恶死的日子。
9、阿拉姜色 / Ala Changso(2018)
估计会是今年最被低估的电影。虽然又是朝圣的情节,但朝圣的路上不是只有(不断被单一化的)信仰,而是充满了冲突、疑虑与缺憾。这是最让人欣赏的地方。
并且因此又看了松太加的另一部“河”。也非常喜欢。这部电影用藏语讲了一个非民族的代际问题:上一代的儿子学会接受出家的父亲、下一代的小女儿学会接受断奶以及另一个生命进入家庭生活、以及接受死亡。那种暗中的愤怒与恶意(有了天珠就会有弟弟妹妹;把天珠埋到地下,另一个小宝宝就不会来了)与豆瓣青年别无二致。提前到达的夏季牧场逐渐解冻,河流逐渐解冻,比喻虽然有些直白但仍然有感人的力量。最后,虽然对于小女孩的心理、语言铺陈较多,但最有意思的却是爸爸看着爸爸的爸爸,老修行者的身影总是在侧面、在倒影、在远处呈现。那就是你们所说的原生家庭,我们可以不断地看到它,但永远不能直视它;我们可以不断的说起它,但永远无法真正的谈论它。(那些装模作样的讨论都只是浮光掠影的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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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米花之味(2017)
四星。但是靓仔宋雨喆唱着“我承诺不要太悲情”,这部电影在少数民族、离家女性与留守儿童等常常沉重而刻板化的议题中保持着的淡雅风味,似乎很难得。
Monday, April 30, 2018
恶灵、The one、自我,与成长。
(因为出版社赠书而写的《守夜》书评,我是有多不务正业……)
大概到了很年长的时候我才开始真正意义上的独立生活。在此之后我建立了一系列的生活规则:
比如,在出门之前一定要先听听门外的动静,推开门,等三秒,再出去;
再比如,日落的时候关上所有的窗户;
比如,睡觉的时候把卧室的门锁上;
再比如,下午三点以后就不允许自己读任何一本斯蒂芬金的书。
没错,我们都是那种——在熄灯以后一定会用毯子包裹住双腿的人。那种不管长大多大年纪都在怀疑着黑暗中会有潜伏着某种怪物的人。
——怀疑,还是期待?
够了,写给金大人的情书可以无休无止。但我也暗暗怀疑,会把这本短篇小说集读上了两三遍的大概也都是我这样能写出一封情书来的书迷吧。
的确,这本书里也写吸血鬼、末日病毒,变异的巨型老鼠、嗜血的洗衣机。这是斯蒂芬金的天赋,他总能成功地提醒你:
“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肯定存在着什么东西,如果你看到他们的脸,肯定会被吓破胆的。”
还好,受到篇幅的限制,这种故事在一个个短篇小说中能够散发出来的邪恶气息终归有限。你会看到那个怪物探出了头,他正在赶来,又或者,他已经尝够了鲜血。这已经够可怕的了,但在这种恐怖攥住你之前,下一个故事已经开始。这本书更像是斯蒂芬金的素描本,一篇篇翻过,你惊诧于他无与伦比的技艺,惊讶于无数个天才的奇思妙想;但恶魔,他看起来是关在笼子里的。你安全得很。
不过,别忘记了笼子本身。会把生物关起来的东西,即使关的是怪物,是恶魔;它又怎么会是良善之辈?而当我们被笼子保护着的时候,焉知我们却不是反过来被笼子禁锢住?这并不是金着力描写的对象,因为面对它的时候我们感到的更多是无力而不仅仅是恐惧——与具有原初力量的恐惧不同,无力感是我们面对一些更大、更外在的事物时生发出来的;这些事物包括:邪教组织、官僚机构、现代工业,与资本主义(最可笑的是乔装打扮后的“肖申克的救赎”居然变成了一部资本主义个人奋斗史的电影)。它把我们团结起来,让我们变得更好、更强大,但任何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不是吗?付出血祭换取神灵的护佑,付出爱人的小拇指(或者爱人失去小拇指的恐惧)换取自我控制。——这是个《戒烟公司》的梗,实在让人不寒而栗。总有一天,我们所建设、所追求的一切会变成我们的噩梦,那个噩梦里没有人,或者所有的人都逐渐的逝去,只剩下汽车、公路,和它们所象征的,坚固而确定的“现代”。
甚至连斯蒂芬金和大部分恐怖小说家(也包括正常人)都信任的孩子们;但一旦孩子们联合起来,形成了组织,——
全都是风 说:通过这几年和孩子们的交流我有一个假说:孩子们本质上都是不宽容的,崇拜权威的和排斥异己的。救救孩子?孩子们会选出一个神然后以小圈子乱交的方式繁衍下去并且把外来者和异见人士当成祭品。4月19日
(另外,在我非常喜爱的这一篇《玉米地的孩子》中,斯蒂芬金写到:“一九六四年发生了什么事情,跟宗教、玉米……以及孩子们有关系。”虽然故事发生在内布拉斯加,但我总怀疑金在想的是1964年那个著名的夏天,“密西西比之夏”。)
然而,另一些东西,在恶灵之外,在人群之外,即使只有一个念头也足够让你整夜难眠。当那位失去了两位孩子的父亲在回忆他的婚姻时他说,“避孕措施失败了。在我看来,那比意外事故还要糟糕。你知道,孩子把一个男人拖垮了。女人喜欢这样,尤其是当它们发现这个男人比他们能干时。”
这就是我最爱的金。这是人,是正常人,是每个人。但他们的脑子里会思考,会回忆,会悔恨,会恨不得一些事没有发生过。“如果我没有结婚”(因此放弃了……),“如果我没有一个孩子”(或许就可以……);把这些错误都删除,让自己的人生得以纠正过来,这是一场天天上演,不动声色的脑内谋杀。(另一篇小说中一台组装电脑实现了这个功能)
最后,很多人欣赏的那一篇温情脉脉的《梯子最后一根横档》。(我重读了不下五次,每次都还是忍不住眼泪汪汪)它是在讲亲情吗?没错,小时候的兄妹情深救了妹妹的命,长大以后她在经历了两次失败的婚姻之后最终选择了自杀。没有魔鬼、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简单,优美,而动人心魄。这真是一个非常成功的短篇小说,但它同样非常的斯蒂芬金:你可以躲开所有的厄运和恶灵,但你爱的人与你信任的事物也将离你远去。这不是什么恐怖电影,这就是人生。
(当然这个再次发生在玉米州内布拉斯加的故事或许还有更多可以挖掘的地方;这个幸运的女孩在高中毕业的那个夏天参加了选美,得了奖,嫁给了一个评委,“简直像个黄色笑话,不是吗?”)
所以,上路吧。这就是成长。要小心。
祝你好运。
Wednesday, July 26, 2017
婆婆。
我家的一个特点,就是亲属称谓上的极度随意。我的奶奶,爸爸的妈妈,仅仅被称为“婆婆”。在四川话里,这可以是对于任意老年妇女的称呼。我的小姨,姨父,妈妈的妹妹、妹夫,小时候几乎每周都会见到的亲人,也被随随便便地叫做“孃孃”、“叔叔”;和叫大街上的陌生人差不多。大学时与一位有人类学背景的外省老师谈到此事,他说,大概四川是移民社会,不太讲究及此;比较像外国人。同样是四川人的舍友听说后表示,呸,我家可是搞得清清楚楚的!
我想这种随意,大概就是从婆婆开始的吧。她从来不曾纠正我对她的称呼,我们家几乎也没有任何固定家庭聚会的传统。她从不刻意与亲友联系,几乎没有人际间的应酬。就连她的离世,也非常迅速。那种传说中老年人一定要“等着见上最后一面”的执着,对她来说似乎是不存在的。
事实上,她已经算是我最为接近的“老人家”。爷爷去世很早;我也几乎不曾与外公外婆同住。外公去世后,表姐表弟说起他当年的严厉,我表示毫无记忆;表弟则说,你不常回去,回去都是客,当然要客气。这句话说来令人心惊;原来在那么多歌曲故事里出现的外婆家,我也不过是客人。不过与婆婆相反,外公讲究规矩,逢年过节不论,周末也要常常聚在一起吃个团圆饭才好;去外公家的此数实际上远多。只是我去了以后也是闷头把他们订的报纸杂志拿来看,从参考消息到夕阳红都不放过,确实也少于交谈,彼此恐怕真多少有些客气。
去婆婆家则不然。爷爷去世后,婆婆独自住在现在看来也算宽敞的房间。在读高中以前的寒暑假,我都会去住上一段时间。婆婆退休以后无甚爱好,学会了打麻将但也兴趣寥寥,只是看书。我大半时候都没精神做作业,只是看闲书。我俩作伴倒也不错。婆婆不擅烹饪,生活也简单了许多。尤其夏天,煮上一锅绿豆稀饭,早早地炒一盘苦瓜,或者空心菜里炝炒一点青椒,等到吃饭时已经半凉了;“凉悠悠的,好安逸”。偶尔为了营养均衡,做一碗海带红烧肉,我俩也要吃好久。我记忆中婆婆家的菜谱无非如此,我也想不起来她在厨房,或者做任何家事的样子。
与妈妈总在忙碌的样子不一样,婆婆似乎永远都是悠悠哉的。不用说,我记事开始她差不多就已经退休;而我认识的她的样子,也是她在退休以后才塑造的。据说婆婆以前书法很差,退休以后慢慢照着印刷体写字,硬是写成一手工整秀丽的字迹。因为大把大把的闲暇,她的读书也无甚章法,只是看。史记、三国志;资治通鉴不记得她看完没有──反正肯定看得比我多。八十年代出版过的唐诗鉴赏辞典,她非常喜欢,大概买了两三本,翻来翻去地背得好些。小说她也看,从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传(说来好笑,我小时候最喜欢的故事居然不是什么小姐丫鬟,而是桃园结义,甚至还在画报前留下了一张披挂着纱巾行拱手礼的桃园结义cosplay;可见性别倒错由来已久);只是西游记她似乎兴趣不大。现在的小说、杂文,她也都读。当年那本风靡全国的《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她专门跑去成都买来看。──所以我识得陈寅恪,倒是因为她;上大学以后专门要去买一本陈寅恪的书送给她。那时候年纪小,总有几分矫情,一定要小小书店的老板找一本新崭崭的,“我要回去送给我婆婆”;害得老板小心翼翼地以为遇到了学界高人,“那你婆婆叫啥名字呢?”天晓得,她只是把它当杂文读而已。这也使得我此后对于“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意志”一类的悲情具有了免疫能力;这些我婆婆都会说嘛。
有人看到我偶尔分享一下婆婆背得的诗歌,就赞叹古典、传统、温柔、精致…其实这四个词,基本上都与婆婆毫无交集。她从小在家受宠,自幼不会做家事,又是上的教会学校,大家闺秀的古典、小家碧玉的传统,跟她都毫无瓜葛。(当时的四川这似乎也是一个特别的现象。外婆与婆婆,家世不同,性格迥异,但都同样是作为女子而出去读书、工作,并且都不擅烹饪;且两家都是女子多出去读书反而男子留在老家。)因此她也骄傲而冷淡,个性尖锐,批评其别人来不留情面。我看过一张她少女时代的照片,略略抿着嘴,清秀而倔强。不过,她去世以后的找来作遗像的照片非常美,最难得的是有一种温柔的光芒。爸爸看着摇摇头,“我可不怎么记得你婆婆有这样的时候。”
就我所见,她的后半生,都是以一个不太能与人相处的老太婆的形象生活着的。爷爷去世后她独居了很长时间;后来经人介绍再婚。再婚的对象是一位和蔼的老爷爷,我印象中烧得一手好菜。但没过多久两人又离婚。老年人再婚、离婚,都不是常见的事。婆婆却都当机立断,毫无拖拉。其中隐情不少,可能也不乏现实的考虑;不过我只记得婆婆对那位老爷爷有一句评价:“连新华字典都不会用!”爸爸又大摇其头:“你这个年纪,会做饭比会查字典有用多了。”但婆婆显然不这么认为。
然后她自己又一个人住了很长时间;到七十岁的时候一个人在家生病,这样才告别了独居生活,开始与她的儿子们,我的爸爸和叔叔同住。她曾经是一个非常独立的人,很大年纪也可以走很长的路。她说,走累了就找个地方歇一歇。我读高中的时候她会慢慢走好几条街来看我,买来我爱吃的麻辣兔丁。我上大学的时候看她,她还可以自己去超市买冰淇淋吃;“冰冰凉,好安逸。”想来她一向是贪凉的;又或者是性格中又太多火气,一定也要饮冰才行。但现在她没法走很长的路,甚至不能一个人出门,这种难相处的性格就越发突出。看到儿子们有自己的生活,自己只能坐在家里甚至卧床,她总是不满意,从这家搬去那家,再从那家搬回这家。还好,老早她就宣布,“我以后是要去养老院的”。但即使在医院,她也有诸多意见;嫌医院管理不好,对医生护士多有批评。于是她一生的最后几年就辗转在两家护理院,搬过去、再搬回来。
但是,在她的儿子,我的爸爸看来,她只对一个人没有意见;那就是我。这一方面当然是因为我常年不在家里,另一方面,我想,大概是因为我过着与她年轻时候的设想相类似的,一个人自由自在的生活。这也使得我们在某些时候会结成意外的同盟。她见过我的一些男友,见过而已,也并无积极要求“快点让我实现四世同堂”的想法。有时候我们聊天,她也会劝我个性不要太强,但却是典型的自家人口吻:“毕竟嘛,一般人还是觉得女娃儿温柔些好”。她会跟我的父母说,人家发达国家的女孩子大部分也过着单身生活。甚至有一次当我爸爸嘀咕着“你想想你这个年纪都是几个娃的妈了”,婆婆发飙了:“你以为我愿意啊?那是到了四九年,没办法!”
我曾经试图在与婆婆闲聊的时候作一个口述史,可惜后来她住进了医院,我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现在那个文档不过寥寥几条;而她每次必然会提到的,总是她少女时代的学校,念念不忘的“涪江女中”。
这就是我与婆婆相处的秘诀。除了我回家较少,与那些让她烦心的日常琐碎关系较远之外,我和她的每次谈话远远近近总要绕回“涪江女中”。那所漂亮的教会学校;宗教不是必修但圣诞节仍然有画片可以拿;那两位修女一位人称“克教师”另一位的名字我忘记了。她甚至记得,学校特别要求讲卫生;学生们一出校门,衣裙下面一双双雪白的小腿甚引人注意。“那时候好多人腿都是烂的”;街上的闲人每每起哄着“看女学生”。猜想那时候的女孩子们,大概是害羞又有些得意吧,以至于多年以后还记得。同班同学自然也非一般人,其中大概有军官子女,其中一个女孩子因为羡慕婆婆成绩好,曾邀请她去家里玩耍,用餐的时候有勤务兵在旁边伺候。
每次说到这些话题的时候婆婆很开心,我想这大概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了吧。她说,那时候她人生的目标就是:出去,读大学;要么,出去,参军。我倒没有问过她说的参军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政治抱负,但我的感觉是,重点都是要出去,要有更多新鲜的、让人愉快和骄傲的生活。可惜,到1949年后半年,局势开始紧张。据婆婆说,是她大哥把她从学校骗出来,押回家里,匆匆嫁人、成家。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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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早班飞机,几乎中午才到家。因为正值酷暑,婆婆尚在世的两位妹妹年纪也已经很大,父辈们决定先不公告亲友,只是进行简单的仪式。果然,即使只有九个人出席,第二天早上的遗体告别仪式中,仍然有人晕倒;场面一时混乱。天气确实闷热,整个殡仪馆──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仍然算是人满为患。等着排队火化──对啊人死了火化也是要排队的──的时候,我就听到了大约五六次出殡的音乐。穿得五颜六色的人群,好像很多人很闲的样子走来走去;倒是没有听到人哭天抢地,不少人挤在树下的阴凉处玩手机。
穿着临时买来的黑色衣服(感谢muji的性冷淡风),我捧着婆婆披着黑纱的遗像,我们在整个闹哄哄的火葬场几乎算是美丽的。看着她的似乎算是安详的遗容,再等着工作人员通知我们:“要去火化了”;“要去拣遗骨了”。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人是不能被烧成灰的;即使是一个长年骨质疏松的老人。工作人员帮着用专门的工具将它们一一砸碎,再装进盒子里。我在江水边见过水葬的骸骨,也很多次的路过过天葬台,但经历这个过程还是第一次。最后送回骨灰盒的时候,刚好在播放着“别亦难”。我想她会喜欢的。她一向喜欢《红楼梦》,甚至背得其中不少诗词联句。我们曾经一起背《葬花词》为乐──因为我只会这个。她也赞成火葬,大概也算“质本洁来还洁去”吧。
我那感情脆弱的爸爸夸奖我冷静、坚强,“很好地完成了任务”;妈妈说,“婆婆一直疼她啊”。但我想,这不仅仅是一种亲情,或者某种感恩。婆婆一向冷静,厌恶各种感情的过度渲染;我甚至很少看到她流露出悲伤、哀怨等等情感。在这些问题上,她宣称自己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甚至爷爷去世以后很长时间她都是把骨灰盒放在家里,──那或许不算是某种不舍,而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的务实态度;直到购买墓地变得流行起来,父辈们才买好墓地,给爷爷下葬。所以我想,虽然不至于鼓盆而歌,但至少有效率地把她的丧事完成,不打扰别人,不伤着自己,这应该是她会欣赏的态度吧。后来我翻出来一首诗,是十几年前她第一次发病,以为自己会不久于人世的时候写的。──她并不真的作诗,只能算一些打油诗类型的随笔;其中就真的用到庄子的典故。可见我的想法也并不太错。
在我记忆中婆婆一直是个老年人,但从某个时候我开始意识到,她是会死的。那时候她拒绝拍照,甚至与孙辈们的合影,她说,人老了,不好看了;你们就看我以前的照片就好了。后来我又发现,一向身材挺拔的婆婆逐渐变矮了。我最后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她蜷缩在病床上,想要翻个身也不是容易的事。我想,当她已经失去了生活自理的能力,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安置能力,这样活着也很难受吧。所以我真的不太为她的去世感到难过,我甚至庆幸她没有难受太久。她一直担心自己会不会老年痴呆。爸爸对此嗤之以鼻:反正老年痴呆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就让人家照顾着你不是也很好吗?她摇摇头。即使是她卧床不起的阶段,她说,我还能在脑子里默默想起看过的故事,背得的诗歌,也很愉快啊。听说她去世的那一天早上五点多她就叫醒了护工宣布我要死了;最后她的离世是在当天早上不到十点的时候。她终于坚持了自己的想法,没有一天是不清醒的。
我想这种随意,大概就是从婆婆开始的吧。她从来不曾纠正我对她的称呼,我们家几乎也没有任何固定家庭聚会的传统。她从不刻意与亲友联系,几乎没有人际间的应酬。就连她的离世,也非常迅速。那种传说中老年人一定要“等着见上最后一面”的执着,对她来说似乎是不存在的。
事实上,她已经算是我最为接近的“老人家”。爷爷去世很早;我也几乎不曾与外公外婆同住。外公去世后,表姐表弟说起他当年的严厉,我表示毫无记忆;表弟则说,你不常回去,回去都是客,当然要客气。这句话说来令人心惊;原来在那么多歌曲故事里出现的外婆家,我也不过是客人。不过与婆婆相反,外公讲究规矩,逢年过节不论,周末也要常常聚在一起吃个团圆饭才好;去外公家的此数实际上远多。只是我去了以后也是闷头把他们订的报纸杂志拿来看,从参考消息到夕阳红都不放过,确实也少于交谈,彼此恐怕真多少有些客气。
去婆婆家则不然。爷爷去世后,婆婆独自住在现在看来也算宽敞的房间。在读高中以前的寒暑假,我都会去住上一段时间。婆婆退休以后无甚爱好,学会了打麻将但也兴趣寥寥,只是看书。我大半时候都没精神做作业,只是看闲书。我俩作伴倒也不错。婆婆不擅烹饪,生活也简单了许多。尤其夏天,煮上一锅绿豆稀饭,早早地炒一盘苦瓜,或者空心菜里炝炒一点青椒,等到吃饭时已经半凉了;“凉悠悠的,好安逸”。偶尔为了营养均衡,做一碗海带红烧肉,我俩也要吃好久。我记忆中婆婆家的菜谱无非如此,我也想不起来她在厨房,或者做任何家事的样子。
与妈妈总在忙碌的样子不一样,婆婆似乎永远都是悠悠哉的。不用说,我记事开始她差不多就已经退休;而我认识的她的样子,也是她在退休以后才塑造的。据说婆婆以前书法很差,退休以后慢慢照着印刷体写字,硬是写成一手工整秀丽的字迹。因为大把大把的闲暇,她的读书也无甚章法,只是看。史记、三国志;资治通鉴不记得她看完没有──反正肯定看得比我多。八十年代出版过的唐诗鉴赏辞典,她非常喜欢,大概买了两三本,翻来翻去地背得好些。小说她也看,从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传(说来好笑,我小时候最喜欢的故事居然不是什么小姐丫鬟,而是桃园结义,甚至还在画报前留下了一张披挂着纱巾行拱手礼的桃园结义cosplay;可见性别倒错由来已久);只是西游记她似乎兴趣不大。现在的小说、杂文,她也都读。当年那本风靡全国的《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她专门跑去成都买来看。──所以我识得陈寅恪,倒是因为她;上大学以后专门要去买一本陈寅恪的书送给她。那时候年纪小,总有几分矫情,一定要小小书店的老板找一本新崭崭的,“我要回去送给我婆婆”;害得老板小心翼翼地以为遇到了学界高人,“那你婆婆叫啥名字呢?”天晓得,她只是把它当杂文读而已。这也使得我此后对于“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意志”一类的悲情具有了免疫能力;这些我婆婆都会说嘛。
有人看到我偶尔分享一下婆婆背得的诗歌,就赞叹古典、传统、温柔、精致…其实这四个词,基本上都与婆婆毫无交集。她从小在家受宠,自幼不会做家事,又是上的教会学校,大家闺秀的古典、小家碧玉的传统,跟她都毫无瓜葛。(当时的四川这似乎也是一个特别的现象。外婆与婆婆,家世不同,性格迥异,但都同样是作为女子而出去读书、工作,并且都不擅烹饪;且两家都是女子多出去读书反而男子留在老家。)因此她也骄傲而冷淡,个性尖锐,批评其别人来不留情面。我看过一张她少女时代的照片,略略抿着嘴,清秀而倔强。不过,她去世以后的找来作遗像的照片非常美,最难得的是有一种温柔的光芒。爸爸看着摇摇头,“我可不怎么记得你婆婆有这样的时候。”
就我所见,她的后半生,都是以一个不太能与人相处的老太婆的形象生活着的。爷爷去世后她独居了很长时间;后来经人介绍再婚。再婚的对象是一位和蔼的老爷爷,我印象中烧得一手好菜。但没过多久两人又离婚。老年人再婚、离婚,都不是常见的事。婆婆却都当机立断,毫无拖拉。其中隐情不少,可能也不乏现实的考虑;不过我只记得婆婆对那位老爷爷有一句评价:“连新华字典都不会用!”爸爸又大摇其头:“你这个年纪,会做饭比会查字典有用多了。”但婆婆显然不这么认为。
然后她自己又一个人住了很长时间;到七十岁的时候一个人在家生病,这样才告别了独居生活,开始与她的儿子们,我的爸爸和叔叔同住。她曾经是一个非常独立的人,很大年纪也可以走很长的路。她说,走累了就找个地方歇一歇。我读高中的时候她会慢慢走好几条街来看我,买来我爱吃的麻辣兔丁。我上大学的时候看她,她还可以自己去超市买冰淇淋吃;“冰冰凉,好安逸。”想来她一向是贪凉的;又或者是性格中又太多火气,一定也要饮冰才行。但现在她没法走很长的路,甚至不能一个人出门,这种难相处的性格就越发突出。看到儿子们有自己的生活,自己只能坐在家里甚至卧床,她总是不满意,从这家搬去那家,再从那家搬回这家。还好,老早她就宣布,“我以后是要去养老院的”。但即使在医院,她也有诸多意见;嫌医院管理不好,对医生护士多有批评。于是她一生的最后几年就辗转在两家护理院,搬过去、再搬回来。
但是,在她的儿子,我的爸爸看来,她只对一个人没有意见;那就是我。这一方面当然是因为我常年不在家里,另一方面,我想,大概是因为我过着与她年轻时候的设想相类似的,一个人自由自在的生活。这也使得我们在某些时候会结成意外的同盟。她见过我的一些男友,见过而已,也并无积极要求“快点让我实现四世同堂”的想法。有时候我们聊天,她也会劝我个性不要太强,但却是典型的自家人口吻:“毕竟嘛,一般人还是觉得女娃儿温柔些好”。她会跟我的父母说,人家发达国家的女孩子大部分也过着单身生活。甚至有一次当我爸爸嘀咕着“你想想你这个年纪都是几个娃的妈了”,婆婆发飙了:“你以为我愿意啊?那是到了四九年,没办法!”
我曾经试图在与婆婆闲聊的时候作一个口述史,可惜后来她住进了医院,我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现在那个文档不过寥寥几条;而她每次必然会提到的,总是她少女时代的学校,念念不忘的“涪江女中”。
我上的就是涪江女中,那时候叫联合女中,就是抗战时候浙江、江苏的联合女中。是美国的样式,路旁有树,草坪宽得很,还有两位美国教师。
这就是我与婆婆相处的秘诀。除了我回家较少,与那些让她烦心的日常琐碎关系较远之外,我和她的每次谈话远远近近总要绕回“涪江女中”。那所漂亮的教会学校;宗教不是必修但圣诞节仍然有画片可以拿;那两位修女一位人称“克教师”另一位的名字我忘记了。她甚至记得,学校特别要求讲卫生;学生们一出校门,衣裙下面一双双雪白的小腿甚引人注意。“那时候好多人腿都是烂的”;街上的闲人每每起哄着“看女学生”。猜想那时候的女孩子们,大概是害羞又有些得意吧,以至于多年以后还记得。同班同学自然也非一般人,其中大概有军官子女,其中一个女孩子因为羡慕婆婆成绩好,曾邀请她去家里玩耍,用餐的时候有勤务兵在旁边伺候。
每次说到这些话题的时候婆婆很开心,我想这大概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了吧。她说,那时候她人生的目标就是:出去,读大学;要么,出去,参军。我倒没有问过她说的参军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政治抱负,但我的感觉是,重点都是要出去,要有更多新鲜的、让人愉快和骄傲的生活。可惜,到1949年后半年,局势开始紧张。据婆婆说,是她大哥把她从学校骗出来,押回家里,匆匆嫁人、成家。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生活。
───────
搭早班飞机,几乎中午才到家。因为正值酷暑,婆婆尚在世的两位妹妹年纪也已经很大,父辈们决定先不公告亲友,只是进行简单的仪式。果然,即使只有九个人出席,第二天早上的遗体告别仪式中,仍然有人晕倒;场面一时混乱。天气确实闷热,整个殡仪馆──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仍然算是人满为患。等着排队火化──对啊人死了火化也是要排队的──的时候,我就听到了大约五六次出殡的音乐。穿得五颜六色的人群,好像很多人很闲的样子走来走去;倒是没有听到人哭天抢地,不少人挤在树下的阴凉处玩手机。
穿着临时买来的黑色衣服(感谢muji的性冷淡风),我捧着婆婆披着黑纱的遗像,我们在整个闹哄哄的火葬场几乎算是美丽的。看着她的似乎算是安详的遗容,再等着工作人员通知我们:“要去火化了”;“要去拣遗骨了”。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人是不能被烧成灰的;即使是一个长年骨质疏松的老人。工作人员帮着用专门的工具将它们一一砸碎,再装进盒子里。我在江水边见过水葬的骸骨,也很多次的路过过天葬台,但经历这个过程还是第一次。最后送回骨灰盒的时候,刚好在播放着“别亦难”。我想她会喜欢的。她一向喜欢《红楼梦》,甚至背得其中不少诗词联句。我们曾经一起背《葬花词》为乐──因为我只会这个。她也赞成火葬,大概也算“质本洁来还洁去”吧。
我那感情脆弱的爸爸夸奖我冷静、坚强,“很好地完成了任务”;妈妈说,“婆婆一直疼她啊”。但我想,这不仅仅是一种亲情,或者某种感恩。婆婆一向冷静,厌恶各种感情的过度渲染;我甚至很少看到她流露出悲伤、哀怨等等情感。在这些问题上,她宣称自己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甚至爷爷去世以后很长时间她都是把骨灰盒放在家里,──那或许不算是某种不舍,而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的务实态度;直到购买墓地变得流行起来,父辈们才买好墓地,给爷爷下葬。所以我想,虽然不至于鼓盆而歌,但至少有效率地把她的丧事完成,不打扰别人,不伤着自己,这应该是她会欣赏的态度吧。后来我翻出来一首诗,是十几年前她第一次发病,以为自己会不久于人世的时候写的。──她并不真的作诗,只能算一些打油诗类型的随笔;其中就真的用到庄子的典故。可见我的想法也并不太错。
在我记忆中婆婆一直是个老年人,但从某个时候我开始意识到,她是会死的。那时候她拒绝拍照,甚至与孙辈们的合影,她说,人老了,不好看了;你们就看我以前的照片就好了。后来我又发现,一向身材挺拔的婆婆逐渐变矮了。我最后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她蜷缩在病床上,想要翻个身也不是容易的事。我想,当她已经失去了生活自理的能力,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安置能力,这样活着也很难受吧。所以我真的不太为她的去世感到难过,我甚至庆幸她没有难受太久。她一直担心自己会不会老年痴呆。爸爸对此嗤之以鼻:反正老年痴呆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就让人家照顾着你不是也很好吗?她摇摇头。即使是她卧床不起的阶段,她说,我还能在脑子里默默想起看过的故事,背得的诗歌,也很愉快啊。听说她去世的那一天早上五点多她就叫醒了护工宣布我要死了;最后她的离世是在当天早上不到十点的时候。她终于坚持了自己的想法,没有一天是不清醒的。
Tuesday, January 31, 2017
2016年读书记。
(加)查尔斯・泰勒 / 韩震等译 / 译林出版社 / 2001
最值得炫耀的是,这本厚达700页以上的书,居然是我在手机上看完的。大概是每次看个十页,每次都觉得非常有趣,但又心虚自己到底get到了作者的什么。读完后又从图书馆借来实体书准备做笔记,又七七八八读了一遍;才感叹所谓“近二十五年来最重要的哲学著作”并非浪得虚名。作者不仅深入讨论了我们关于“内外”、“自我”的各种(年轻的)想象,同时也很勇敢地批评了一些貌离神合的观点对于“善”的消解。虽然我在很大程度也在被他批判的圈子里,但还是很认真的推荐这本书。
(英) R.D.莱恩/ 林和生譯 / 贵州人民出版社 / 1994
作者据说后来成为了一个萨满式的人物;这本书不仅被D.Bowie列入了自己的最爱,也被拿来分析EVA. 相对于佛洛伊德,其对于精神分裂症的讨论似乎更具有同情心与说服力。在父母南巡期间读完了这本书真是一次奇特的阅读体验。很多个早晨看着书落泪,无论如何都不是一本合理的早餐书。但其中的某些句子,即使到了今年也会不断想起,比如:
对于精神分裂症患者来说,喜欢某人意味着像那个人。也就是说,像一个人即等于跟那个人一样,因而即等于失去身分。因此,患者可能觉得,爱和被爱与恨与被恨相比,更具使他丧失身分的危险性。
三、野性的思维
(法)克洛德·列维-斯特劳斯 / 李幼蒸译 /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 2006
第一章讲“具体性的科学”第二章讲“图腾分类的逻辑”都是聪明到让人手舞足蹈;但即使是第二刷也觉得从第四章开始就完全看不懂了。可见不仅我的智力水平不足以学数学(和物理学),连读哲学也只到英语国家哲学家的水平;此生凄凉不是没有原因的!
四、洁净与危险
(英)玛丽·道格拉斯 / 黄剑波等译 / 民族出版社 / 2008年
另一本人类学的推荐。该书第一个笑点来自于作者称,自己的丈夫“在事关洁净的问题上”忍耐度过低,因此迫使自己“在污秽的相对性上持守自己的立场”。这本书出版以来很多论点已经成为某种经典论述所以读起来还好;翻译虽然仍显生硬,但是译者特别提醒了大家注意这种关于割裂古今/人我的论述,仍然非常及时。
五、非洲的污名
[尼日利亚] 钦努阿·阿契贝 / 张春美译 / 南海出版公司 / 2014
自从被训斥过“少跟人家学着说什么‘污名化’”之后我就会非常小心这个词。但这个集子(本也不是这个名字)中充满了睿智而幽默(没错)的各种想法与故事,非常有趣和富于启发性。这种有趣与幽默本身,就是对于殖民主义最好的挑战。(不是被迫的、被损坏的、被压迫的、悲情的;而是被激发了各种可能性与仍然永远具有的主体性)虽然只是短篇,但其中谈到到关于语言、文字、历史与世界政治的多种问题。
这不仅仅是非洲。
李秋祥 / 中国摄影 / 2002
我曾经吐槽,西方文艺青年的“非洲”,常常就如同中国文艺青年的“西藏”。进藏数次,也逐渐看过一些摄影集,但印象最深的,却是来自某位医生的这本推荐。
没有玛尼堆,没有风马旗,不着意凸显任何“西藏”的元素;只是山,远山,海子,光影和无限。在看过的风光摄影中,只有它最接近那极致的空间。
七、藏东红山脉 (2007修订版)
马丽华 / 北京大方弘文图书有限公司(中国藏学出版社) / 2007
另一本关于“西藏”的书。标题精准到我进入芒康就忍不住感叹:啊,藏东红山脉!相对于前几本书而言,作者已经不太乐于去感受和描述作为一种“风光”的“西藏”。虽然其中关于各种政绩、政策的记录有点流于报道的危险,但是对于救治初次入藏的歇斯底里还是有不错的效果。动不动的“一生一次",说得好像走一次川藏线是多么了不得的冒险一样,全然没有想过骄傲地修建和维护着这条道路的人听到会是多么不爽。最后还得说实在不喜欢马女士的文笔,她常常好像是要举重若轻娓娓道来,但不识趣的我只会觉得轻重不分而且喂主语到底是哪个!但好像她有足够多的生活,生活本身就足够的重,可以保证我们不会头重脚轻。
钱穆 /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 2001
有一阵子很烦谈文化的钱穆,但談制度的錢穆正常並且有趣多了。反駁的問題也很重要。講真,張口就是民主政治的新儒家在一點上真的太無聊了。另外,面对了太多看似全面辩证其实模棱两可的说法,才开始明白有所裁断是多么重要。所谓得失,能(敢)说清楚何谓得何谓失,也是很了不起的事啊。
林志宏 / 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 2009
这一群“不高兴”,在新的国族观念逐渐建立起来的时代,如何维持、言说──生活下去。非常有趣的人和事。而当我们有了各种“现代”的观念之后,我们又能更好的安顿自己吗?该如何去面对那些巨大的词语和异物,更是在这些“不同”之外值得思考的问题。最后必须要说作为博士论文,写得真讲究啊!只不过以小人之腹度之,所谓君子可欺之以方,里面貌似君子的人太多了,应该很麻烦吧!
十、永恒的终结 : 关于时间旅行的终极奥秘和恢宏构想
一位到处旅行的华为gg爱上了大咪咪妹子,为了让他们的爱不被公司干涉他把妹子藏在了坐标不明的某个小岛,然后发现这个岛屿的坐标他无法输入导航系统。──把整个故事的时间轴换成空间轴,这个故事就弱化成了一个有点狗血和俗气的都市怪谈。但这也正说明了在我们这个分支时空,时间旅行是多么初级和难以想象。任何故事,只要能够完成这个时空互换都能变得牛逼闪闪。最后,非常不喜欢结尾的太空殖民思路,但是同时想到这个俄裔美国人,当他在构想着整个时间轴上的思乡症时他会想起那个正在太空竞争另一边的地方吗,就决定原谅他了。
此外,今年很爱的一个短篇是(完全不是北京折叠),海因莱因《让道路滚动不息》。如果石油危机持续发酵,人类很可能走上一条发展自动化道路而非车辆的时代。这个故事讲的就是这样一个时代中一个勤勉、严肃的技术官僚,虽然科幻的成分并不强大但却有些很迷人的特质。海因莱因好像真的蛮擅长这个!
一位到处旅行的华为gg爱上了大咪咪妹子,为了让他们的爱不被公司干涉他把妹子藏在了坐标不明的某个小岛,然后发现这个岛屿的坐标他无法输入导航系统。──把整个故事的时间轴换成空间轴,这个故事就弱化成了一个有点狗血和俗气的都市怪谈。但这也正说明了在我们这个分支时空,时间旅行是多么初级和难以想象。任何故事,只要能够完成这个时空互换都能变得牛逼闪闪。最后,非常不喜欢结尾的太空殖民思路,但是同时想到这个俄裔美国人,当他在构想着整个时间轴上的思乡症时他会想起那个正在太空竞争另一边的地方吗,就决定原谅他了。
此外,今年很爱的一个短篇是(完全不是北京折叠),海因莱因《让道路滚动不息》。如果石油危机持续发酵,人类很可能走上一条发展自动化道路而非车辆的时代。这个故事讲的就是这样一个时代中一个勤勉、严肃的技术官僚,虽然科幻的成分并不强大但却有些很迷人的特质。海因莱因好像真的蛮擅长这个!
Thursday, June 23, 2016
回家记之夏河,拉卜楞寺。
从来不喜欢回家。出门总是让人兴奋的,回家总是让人沮丧的。虽然我真正出门的时候其实很少。所以只能在回家这件事上下工夫,尽量把它拖得很长很长,长到让人忘记了最后的结局。“我很美!”“我能寫出來!”“我哪裏都能去!”——以後每天早上都要對着鏡子這麼跟自己說!沒錯!— 全都是风 (@1958LosersClub) January 6, 2015
一、兰州,兰州
坐上从乌鲁木齐开出来的列车,这真的是一趟毫无准备的旅行。第一是因为有人告诉我,这条路上旅行者甚多,设施齐全,只要走就好了;第二是因为,回家嘛,随便嘛。你看我在心理上早就做好了破罐子破摔的准备。
旁边有两个漂亮的维族姑娘,非常客气地请求我换个位置,这样她俩能坐在一起。我只能更抱歉地对她们说,对不起,我第一次走这条线,我想要一个靠窗的座。
那位姑娘笑笑,没关系;似乎她已经看惯了充满好奇和亢奋感的游客。然后两个姑娘隔着过道,稍稍倾斜着身子,小小声又没完没了地讨论着学校里的八卦和身上发生的各种事。没错她们说得是很好的、带点北方口音的普通话。在她们细细软软的音调中我几乎要忘记掉出发车站那荷枪实弹的武警和(或许是我想太多)紧张的气氛。
我所乘坐的D2702,全程运行时间11小时半。其所在兰新铁路第二双线上的首列通车开通于2014年12月26日,距我的乘坐不到一年时间。车厢整洁,乘客不多不少。
出乌鲁木齐,过吐鲁番,进入戈壁景象。车外风速惊人。我呆呆地看着窗外,以为这一片单调的景色不久就会让人发困;竟然没有。戈壁是超越了语言的。作为一个长期过度依赖语言症患者,我发现这种“无话可说”非常迷人。原来语言竟不是必要的。
这条铁路在很长的时间内都与312国道相伴。作为一条从上海出发,至霍尔果斯结束的漫长国道;虽然长度和景观的多样性都不及更有名的G318(上海-樟木镇),仍然有值得观赏的地方。尤其在连霍高速(大名鼎鼎的G30)修通以后,好几次我都试图找国道入口而不得。这时候在火车上,我都眯缝着眼,试图看到不远处公路上的代码。
对于代号的迷恋也是一种病。
漂亮姑娘在鄯善下车了;嘉峪关外又是另一种景象;雪山远远的露出来了;酒泉以东有花田,有白鸽,颜色都出来了;门源还赶上了油菜花田,细雨,有兴奋地游客戴着油菜花环上车来。
九点多,列车基本正点到达兰州。因为错误地选择了一个离兰州站(而非动车到达的兰州西站)较近的旅舍又懒得再选择,我背着一前一后两个大包英勇地挤上了公共汽车。和所有的中国大都市一样,兰州也被正在兴建的轨道交通割裂得乱七八糟。在一个墙体广告上我看到了低苦艾乐队。
这就是兰州。
二、夏河-拉卜楞寺
与两个小姑娘住在一个房间。一个从成都骑行来兰州赌咒发誓要回去做个全套按摩;一个则安安静静只有在我提到低苦艾的时候对我会心一笑。次日清晨,天刚刚亮,我就轻手轻脚地起来,希望能赶上去夏河的班车。
因为听说每天只有一辆班车到夏河,我犹豫了一下,放弃在兰州吃一碗兰州拉面的打算,在一家包子铺门口停下来买了一小袋包子,伸手拦下一辆车,很快速地看着城市变得稀疏,牛羊肉铺子变得密集。最后从火车西站到达汽车南站打车费用是22元。
去夏河的车只能在这里乘坐。而到达以后我才发现什么一天一趟班车已经是不知哪年的老黄历了。
兰州客运南站。每天7:30、8:30、9:30、14:00、15:00共有五班班车前往夏河,车程约4小时,票价75元。
亦可考虑从合作市出发。据说合作市客运北站每天7:00-16:00每隔半小时有一半班车到夏河,车程约1小时,票价约15元。
我大约八点到达车站,但只能买到九点半的车票了。百无聊赖中,想起来还不曾收到兰州的邮戳。于是我勇敢地背起大包,打算在车站附近找一个邮筒。可是我问了好几个人,包括一位清秀的小警察,他们都答不上来“这附近哪里有邮局吗?”这个问题。最后我终于机智地回忆起约几站路之外是兰州理工大学,和大部分大学一样,门口都静静地站着一个邮筒。于是我勇敢地背起大包,坐上公交车,大约两站地,下车,把明信片扔进邮筒,再横穿马路,坐上公交车,回到汽车站。
只可惜这一路上所有的明信片都全军覆没,没有一张回到我自己的手里。
终于开车了。然后你会发现,在从兰州出发的班车上,坐满了和你一样,穿着各色牌子的冲锋衣,背着双肩包,拿着单反相机的旅行者。事实上他们在数量上占有着压倒性的优势。不过好处是,我马上攀谈上了两个从南京来旅游的小姑娘,再加上一个从青岛出发的韩国小男生。真的,这一路上完全不用担心结伴的人,哪怕是我这样靠直觉出发的人。
早晨的大巴车很快变成了温室,无论多么有好奇心的人也只能在里面昏昏欲睡。我只记得一路上是与关外截然不同的丘陵与不连贯的农田。很多农家修着高大的房子,整个地用玻璃围起来,有空旷的中庭,好像又是一个温室一样的存在。另外,为数不少的清真寺,直到进入甘南州代之以藏式建筑。
约三个小时以后,12点半我们到达了夏河县。一整条路的宾馆、饭店、青年旅舍啊,一整条路的藏民与旅游者的奇妙溶合啊。总之我们费了不少力气才找了一个还剩四个床位的旅店,安置好行李,然后简单吃了午饭,准备去拉卜楞寺。
跟随着大部分游客的节奏,我们买了门票(门票40元),按照指定路线,慢慢从寺庙的一侧转入。耳朵里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不同导演相似的话语,身边的小朋友忙着自拍,红衣服的喇嘛在另一边走过;我们好像是在很多个平行空间。
…今日中国藏族地方,拉萨政府所属以外,拉布楞一区最具特色,殊堪注意。只可惜我懵懵懂懂来到这里,在藏区不多的游走也有意避开信仰层面(多烦那种“灵魂洗涤论”啊),到底“殊堪注意”在哪里也只能停留在视觉冲击的层面。
以下是一个神奇的院落,写明了女子不得入内。韩国小哥出来以后好心地告诉我们:其实没什么好看的。真的吗?反正门外看着很神奇。
继续跟着一般游客的步伐,懵懵懂懂地走在曲曲折折的小巷中,逐渐走到了地势稍高的地方。不少僧舍房门紧闭,背面的山上还可以看到一些矮小的洞穴。那是某种修行的地方吗?问过一位导游,但似乎并没有得到明确的回答。
同行的一位小朋友,非常热衷于旅行中遇见的人合影。这里更特别希望能有一张和小喇嘛的照片。(虽然大家都提醒他,“甘南州其实算是个比较敏感的地方来的”…)但这时候,热门与非热门的旅游地的差异就体现了出来。在很多游人罕至的地方,小孩子(包括不少大人)都对镜头充满了好奇和兴趣;大概算是一种“相看两不厌”。而在甘南这些著名的寺庙,喇嘛们都有意识地回避着镜头──说真的,连我自己都觉得太烦人了。
最后他总算逮着了一个很小很害羞的小喇嘛,大概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不吧。他们俩都腼腆地对着镜头笑了,这个景象实在有些奇怪。至于我,实在没有勇气去逮什么人了──我连想问问看那个传说中的晒佛台,都不知道到底是口音不对还是长相不对而一直不得其解。我只能心虚地、远远地看着小孩子们笑笑闹闹一路走去。
大概转完了四分之一的地方,我们回到大殿。同行的小朋友已经心心念念要去看桑科草原了。草原?我刚从天山牧场回来呢。于是我继续留在这里,认真地掏出地图,打算一个人好好地把整个寺庙走一次。闻思学院、上续部、下续部、喜金刚学院、时轮学院与医学院,这六大学院的名字听起来就很厉害;完胜霍格沃茨!
但仍然不那么容易,除了我作为路痴的本质,以及有好几个大殿正在修缮中,还总会遇上一些神奇的事。比如在走到医学院附近的时候,我远远就看到地上画着一道奇特的符号,好几位神情略显紧张的小喇嘛在向内张望。我也不觉蹑手蹑脚了起来,打着手势问:我可以过去吗?他们则以礼貌和坚定地神态跟我表示:不行。
于是我凭着直觉又继续在寺庙里穿行,逐渐走到了另一角的制高点。时近午后,当地转寺的人也开始多了起来。看着他们,也看明白了整个山势、大夏河,与传说中的晒佛台,那个可以观看寺庙全景的地方。后来对照地图才明白,我们是从西南角的游客中心进入,正好与转寺的路线相错。事实上,大部分游客也仅仅按照旅行路线,穿过西南角的僧舍,看过大殿以后即行离开。
寺庙的东南角是夏河县藏族中学,时值暑假,学校里静悄悄的。继续前行,穿过大夏河(它的宽度与名字并不相称),开始爬山。山坡上散落着的三脚架告诉我,不用怀疑,这就是观看全寺的最佳点。爬上去以后果然看到两位高大的摄影爱好者,与他们搭讪了一会儿,再次无耻地扮作应届大学毕业生。
至此,总算是摆脱了寺庙中的拥挤人群。坐在山坡上的小树林边缘喝水,突然才想起来,这就是夏河呀。
夏河。我曾经莫名其妙的喜欢一个言情短篇就发生在90年代初的夏河。躲开喧闹的人群,坐到拉卜楞寺对面的山窝里我才想起来。它说爱情是诗歌与远方,它说爱情是伤害与治愈,它说爱是不完整与不完成。还不到二十岁的我真的就听进去了。— 全都是风 (@1958LosersClub) August 3, 2015
无数次地提醒过自己,空间旅行必然也要是时间旅行。而在这个宇宙分支,时间旅行的技术太过落后,以至于我到了这里,却无可奈何。心潮澎湃之后,透过这支花再看一下一下寺庙全景。这只是技术落后,又不是世界末日。
远离了人群实在太过舒服。我从这个山头爬到那个山头,又爬回来,全然忘记了这是近4000米海拔的高原。两个山头之间的凹地,有一家不起眼的藏式平房,但远远就能看到主人家在院落里种了各色的花。再走进,才看到这间房屋虽然破旧、甚至用塑料布修补过,但院落却整饬得一丝不苟,不仅鲜花夺目,主人家还用啤酒瓶一丝不苟地铺出了一条小路。我瞬间脑补出一位爱整洁漂亮的妻子和一位经常喝得醉醺醺、但心思缜密的丈夫。啊,别提什么浪漫了。这才是真正的浪漫呢!
总有一时间你会被一些东西打动,他们在这时候会说I Do,而我对自己说,don't panic!
在山上消磨到太阳落山而天色尚明,仍然不忍心离开。于是我回到大夏河,看着那些转寺的人,偷偷跟着他们的步伐,打算逆时针地再看一次。
我跟上的是快活的一大家子,有男人、女人、老人、小孩,还有一个背在背上的婴儿。他们有说有笑地快步走着,我远远地跟着。他们也好奇地看着我。那个精力充沛的婴儿让妈妈狼狈不堪,几个女人停下来帮她把包着孩子的布条绑绑好。我们互相笑笑。嗯,我看起来像是个害羞的路痴,连转寺都好像不到方向。嗯,那就这样吧。我跟着他们,一直又转回到寺庙西南角高处的白塔。
这可算是完成吗?啊,还有最后一件需要完成的事。
上个冬天,在张玮玮和郭龙来岛的现场,我拿到了一张明信片;写着:2014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
那张明信片在家里放了很久,我一直没有想到它的正确用途,当然也并没想好自己是不是真的怀念那过去的一年。直到某天说起这次甘南之行。张玮玮和郭龙不都是甘肃人吗?(“白银饭店”的白银,可是一个地名哦)那么把他们的明信片带到甘南寄出,也不算牵强吧?
(只可惜最后这张明信片,甚至整个甘南之行寄出的明信片都全军覆没。所以我至今不知道关于2014年,宇宙到底要告诉我什么。)
于是我沿着那条主要的街道走啊走啊,足足走了半个多小时,才走到邮局。一路上都是人来问我:“住宿吗?”其中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就问了我两次。我只好告诉他:“你刚刚才问过我呀。”他仔细看看我,自己也笑了。
晚饭是在一家“拉布楞厨房”,很有特色的蘑菇烤糌粑。与我同桌的是一位福建来的小朋友,告诉我他是陪爸爸来的;而爸爸坚决不肯尝试这些看起来有点奇怪的东西。开店的阿妈也过来跟我们聊天。跟我讲着:阿妈去过很多地方啊,四川也去过的。夜里的拉布楞街道,很热闹,热闹到有点让人错愕;我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Saturday, May 2, 2015
游猎记之一:Ngorongoro
当我独自停留在埃塞俄比亚的Addis Ababa机场等着转机的时候,我大概绝对没有想到,关于这段旅程我会写了一年,也不过写出来这几篇。
我拿着从上一段飞行的旅伴那里讨来的笔,包里塞着肯尼亚的酒店中的便签纸,只觉得心潮澎湃百感交集,一口气写下了大概二十个题目。每一天、每个感受、每个念头,都无比重要;还有很多不确定、不知道的东西要慢慢地填充呢。一时间几乎忘记了时差、时间,和旅途的劳累。
(大部分时候突然有了念头“要写这篇文章”的感受,大概与之相类;而后果也每每不过如此。呜呼哀哉!)
直到拖延症的自己把这个过程拖得无比漫长,直到生活的各种事务、情绪逐渐把旧有的东西冲散,开始有更多想看、想写、想了解的东西;甚至有了更多不写的理由。──没错,能有“不写”的权力,是一种难得的福气。我欠乞力马扎罗山一次登顶,我热爱有积雪的大山。但当我终于硬撑着尽量维持着那种激动与热情,写完了登山记之后,我突然发现,我不需要硬撑了。
另外一张恋爱中的动物则是这一对狮子。它们面对面的躺卧在夕阳的光辉之中,导游轻轻地告诉我们:They just made a baby。 同行的人大笑:Oh,just had sex。
多么无礼的人类啊!
我拿着从上一段飞行的旅伴那里讨来的笔,包里塞着肯尼亚的酒店中的便签纸,只觉得心潮澎湃百感交集,一口气写下了大概二十个题目。每一天、每个感受、每个念头,都无比重要;还有很多不确定、不知道的东西要慢慢地填充呢。一时间几乎忘记了时差、时间,和旅途的劳累。
(大部分时候突然有了念头“要写这篇文章”的感受,大概与之相类;而后果也每每不过如此。呜呼哀哉!)
直到拖延症的自己把这个过程拖得无比漫长,直到生活的各种事务、情绪逐渐把旧有的东西冲散,开始有更多想看、想写、想了解的东西;甚至有了更多不写的理由。──没错,能有“不写”的权力,是一种难得的福气。我欠乞力马扎罗山一次登顶,我热爱有积雪的大山。但当我终于硬撑着尽量维持着那种激动与热情,写完了登山记之后,我突然发现,我不需要硬撑了。
没错,就算是大部分人对于东非的认识就是草原与动物迁徙,我仍然从一开始就表示对于看动物没兴趣。不是对于火烈鸟、狮子、犀牛、斑马不感兴趣,就是──他们怎么能够这么毫无羞耻感的围观别的生物呢?这种兴致勃勃到底从何而来?
(后来我才发现,Why looking at animals真的是一个问题,而且跟大部分问题一样,它也是一个很年轻、不会比资本主义更年轻的问题。真正厉害的大师,就是这么能够问出人民群众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出来的问题!请参见John Berger,About Looking)
所以,动物不重要!请允许我再次重复这个观点。在整个Safari中及以后,我都与那些装备精良(这四个字从来都和我无缘,我唯一携带的装备大概就是18-200mm的变焦镜头!)的游客格格不入。回过头来想,坐在越野车里面跑这么一趟我就亲近自然回归大地了吗?别扯了!──不不不,观点不重要。接下来的旅行中,请尽量抛开观点,你根本不知道你的一个感叹词中到底背负着多少意识形态。
─────────
Ngorongoro,或者说Ngorongoro Conservative Area,是一大块保护区,似乎也是坦桑尼亚境内唯一的保护区。与National Park不同;所谓的国家公园是没有人的,这是来自美国的传统,而美国西部的国家公园我们如何来看呢?──Again,又有人帮你看过了。有一部叫做"无人之地"(其官方网站已经崩溃)的电影,就从美国的第一个国家公园讲到了坦桑尼亚。总而言之,这里,在NCA这里是有人的,不仅有人,还有人专门给你去看、去参观、去感受他们的文化。──如果说观看动物都那么奇怪,对于人类的观看又该怎么说呢?
(后来我才发现,Why looking at animals真的是一个问题,而且跟大部分问题一样,它也是一个很年轻、不会比资本主义更年轻的问题。真正厉害的大师,就是这么能够问出人民群众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出来的问题!请参见John Berger,About Looking)
所以,动物不重要!请允许我再次重复这个观点。在整个Safari中及以后,我都与那些装备精良(这四个字从来都和我无缘,我唯一携带的装备大概就是18-200mm的变焦镜头!)的游客格格不入。回过头来想,坐在越野车里面跑这么一趟我就亲近自然回归大地了吗?别扯了!──不不不,观点不重要。接下来的旅行中,请尽量抛开观点,你根本不知道你的一个感叹词中到底背负着多少意识形态。
─────────
Ngorongoro,或者说Ngorongoro Conservative Area,是一大块保护区,似乎也是坦桑尼亚境内唯一的保护区。与National Park不同;所谓的国家公园是没有人的,这是来自美国的传统,而美国西部的国家公园我们如何来看呢?──Again,又有人帮你看过了。有一部叫做"无人之地"(其官方网站已经崩溃)的电影,就从美国的第一个国家公园讲到了坦桑尼亚。总而言之,这里,在NCA这里是有人的,不仅有人,还有人专门给你去看、去参观、去感受他们的文化。──如果说观看动物都那么奇怪,对于人类的观看又该怎么说呢?
所以我只是远远地看着马萨伊人,穿着红色长袍的,每一个成年人都要杀掉一头狮子的战士。海明威说,他们都那么高高瘦瘦,看起来高贵又勇敢。我远远地看着,看着一些小孩向我们挥手,看着一些牧人沉默地背对着大路,看着一些游客在马萨伊人的村子里,他们在看更多穿着各色Shuka的马萨伊人的表演──文化!
但是不管怎么样,我都无法拒绝第一眼看到Ngorongoro的冲击。穿过公路,市集,经过了复杂的缴费程序(虽然并不需要我们自己操作),当我们坐在颠簸的车上懒懒地问着向导我们到底应该期待什么呢,直到登上观景台的前一秒我都没有想到会有这样奇妙的景观。至今我都觉得只有一个与性行为相关的转音感叹词才能表达这种心情:
我靠!
整个火山口突然在眼前呈现,宽广、美丽,而有边界(别忘了曾子说乐而知归)。一团白云松松的覆盖在上面,草原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有湖泊在闪亮。这完全就是梦幻一般的美景。如果在考虑到栖身其中种类繁多的生物,我只能用一个土土的比喻:
这完全就是聚宝盆啊!
我们看到几只小山猪在山坡上闲逛着,而离他们不远处则有几只母狮。我心里嘀咕着:这么近他们就不害怕吗?不久一只母狮开始若无其事的移动,慢慢靠近这些小山猪;然后突然发力,小山猪们落荒而逃,其中一只甚至晕头转向的绕到了大路上的越野车前方。但这场捕猎很快就结束了:狮子叼着一只最瘦小的小山猪,又慢慢踱回到山坡上,还以难以描述的表情看了游客们方向一会儿。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我们下到盆底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内。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说它是聚宝盆了吗?
Safari,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在越野车里,驰骋在草原之上。有经验的向导知道应该去哪里,可以看到什么动物。你需要的是一颗好奇的心,一个不怕日晒和颠簸的体格(我看到不少小朋友在车里睡得像只死猪,我真为他们花的钱感到不值),以及一个足够好的镜头或者望远镜。否则──我拍下了无数模糊的小瞪羚,小斑马,角马,以及草原上散落着的非洲百合花。最后这一条真的让我后悔得要死。至于我心心念念的火烈鸟,由于他们生活在湖泊,远离车行道,我的最长焦段再做了裁剪也只能看到远远处那令人心醉的粉红色条纹。
而这一长排越野车和游客在看的,就是两只犀牛。恋爱的犀牛。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我们下到盆底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内。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说它是聚宝盆了吗?
Safari,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在越野车里,驰骋在草原之上。有经验的向导知道应该去哪里,可以看到什么动物。你需要的是一颗好奇的心,一个不怕日晒和颠簸的体格(我看到不少小朋友在车里睡得像只死猪,我真为他们花的钱感到不值),以及一个足够好的镜头或者望远镜。否则──我拍下了无数模糊的小瞪羚,小斑马,角马,以及草原上散落着的非洲百合花。最后这一条真的让我后悔得要死。至于我心心念念的火烈鸟,由于他们生活在湖泊,远离车行道,我的最长焦段再做了裁剪也只能看到远远处那令人心醉的粉红色条纹。
而这一长排越野车和游客在看的,就是两只犀牛。恋爱的犀牛。
另外一张恋爱中的动物则是这一对狮子。它们面对面的躺卧在夕阳的光辉之中,导游轻轻地告诉我们:They just made a baby。 同行的人大笑:Oh,just had sex。
多么无礼的人类啊!
Ngorongoro的营地在山坡上,一棵大树之下。有固定的厨房、餐厅、浴室和卫生间。晚上看到有荷枪实弹的警卫在营地转悠。这并非杞人忧天。我们离开后不久就有人拍到了一头大象跑到营地水库的视频。总之,Ngorongoro是一个用多少形容词也无法描述的奇迹,从营地到露天厕所,全部都是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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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April 11, 2015
8. 下山,与再见。
前情记:7、Uhuru, Oh Uhuru!
3
2
1
我在半夜三点突然醒来。那是最艰苦的一天后的夜晚。凌晨我还在挣扎在登顶的路上;六点我在海拔五千米以上的Gilman’s Point眼泪汪汪地看着日出;十二点我又跋涉在回Horombo营地的路上,感受着四千米以下的雨雾;晚上六点我终于吃上了这一天的唯一一顿正餐。这一天的海拔高度从4700m上升到5681m再下降到3720m,步行时间约十个小时,而我居然失眠了,这是在闹那样?
而当我离开它整整一年,我已经无法装作怀念它了。从Kibo Hut重新出发就是下山,下山就是离别,而所有的离别,都一样的难堪。你逐渐想起来自己是谁,回到自己的生活;你发誓自己还会回去,直到自己不再重复这个誓言。而那个夜晚,我似乎已经预见了这一切。你无法原谅自己,无论如何。
(没错,读过海明威之后我开始学习到变化称谓的重要性。尤其当你在这里的时候。)
尤其当你是个“亚洲人”的时候。你知道小费的重要性。事实上对于真正帮助到你的向导、挑夫而言,小费才是最重要的收入。可是回到房间,你的室友,一个和善的法国老头问,你们是亚洲人,是不是?日本人?我听到你们在问你们的向导,应该给他们多少小费才合适。──没错,我一点都不善于给小费。就算是大部分地方所谓“正确”的算法已经非常精确,我还是不喜欢。我甚至看到有人建议在最后一个晚上当面把小费分给团队中的所有的人:这样既可以搞成一个告别晚会,同时也保证了小费不会被向导不公平的分配。──得了吧,我一点不觉得这有什么欢乐可言;再说挑战当地的习俗和领袖,这不正是安德的行为吗?对我来说,这真的太成年人了。我唯一能做到的只是严格的按照向导的提议算好钱,再由同伴去完成这个尴尬的过程。
最后的这一天大概是这样的:
6:15 起床,在营地闲逛。
7:00 开始下山。想到今天晚上就有好吃好喝还能洗上热水澡所有的人都兴高采烈,只有我闷闷不乐。下山的路程阳光刺目,我只能不断的回头去看。啊,Kibo,啊,Mawenzi。
Enock问我,你知道Uhuru是什么了吗?
──啊?不就是那个我们没有去的顶峰吗?
──不不不,我是说乌呼鲁火炬,那还是坦桑尼亚民族的象征。
于是我更加不爽了。赌咒发誓我一定要再回来,一定要到达Uhuru。向导们则带着一个洞悉一切的笑容:呵呵,是的,你们都是这样的。
我实在无法再不爽了。
14:45 回到Marangu的入口。穿过最后一段森林,终于拍到了一张让人满意的Bloody Lily。可笑的是在任何路程上我总会发现自己拍的照片还是不够多,不够好。John Berger 提醒我们,在摄影术出现之前,完成其工作的是什么呢?──记忆!
可是我关于Kilimanjaro的记忆到底是什么呢?在Marangu的门口我默默地在心里说我一定会回来的;我知道他们都会笑着跟我说You're the most welcome. 直到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大部分再见都是永不相见不是吗?
可是这还不是最后的结局呢。最后的结局是大家堆出一个告别的表情合影告别,我甚至都没有勇气叫上所有的挑夫一起合影。天气很热、很热,热到大家都灰头土脸的,塞入一个面包车往山下驶去。他们忙着翻报纸,看自己心爱的球队的战绩;他们在山脚的村庄下车,提着行李就兴奋地往家里跑,时髦的低腰裤都快要跑得掉下来了。这样我们是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不是山的世界。我们在酒店卸下行李,郑重地(鼓起勇气)跟还在的队友们一一握手。我向镇上走去,想要找一家可以喝到真正好喝的冰咖啡的咖啡馆(那是一家可爱的、凉爽的,由三十年代的德国人修建的咖啡馆);他们站在灰尘满布、炎热的路边,把拿到的小费塞进牛仔裤的口袋,提着行李向自己的住处走去。没有,我们没有挥手道别。
这才是结局。
───────
最后附上整个爬山的行程:
Day1
9:00 从 Moshi镇上出发上山
10:30 在Marangu门口取得证件开始登山
12:30 到达午餐地
15:30 到达Mandara营地(Alt. 2720m),住宿,并去Maundi火山口闲逛
Day2
8:00 出发,上山
12:00 到达午餐地
14:30 到达Horombo营地(Alt. 3720m),住宿
Day3
8:00 出发(海拔上升练习)
10:00 到达斑马岩(Alt. 4020m)
12:00 到达两峰之间的马鞍形山地(Alt.4200m)
14:00 回到Horombo营地,午饭
Day4
8:00 出发,上山
12:30 到达午餐地
14:00 到达Kibo营地(Alt. 4700m)
23:00 出发,登顶
Day5
6:00 到达Gilman's Point (Alt. 5685m), 下山
9:30 回到Kibo营地(Alt. 4700m),休整
10:30 起床,早饭,出发下山
15:00 回到Horombo营地(Alt. 3720m),茶点
Day6
7:00 出发,下山
11:00 回到Mandara营地(Alt. 2720m),午饭
14:45 回到Marangu大门
16:00 回到Moshi镇上
后面还有游猎记。之一:Ngorongoro
3
2
1
我在半夜三点突然醒来。那是最艰苦的一天后的夜晚。凌晨我还在挣扎在登顶的路上;六点我在海拔五千米以上的Gilman’s Point眼泪汪汪地看着日出;十二点我又跋涉在回Horombo营地的路上,感受着四千米以下的雨雾;晚上六点我终于吃上了这一天的唯一一顿正餐。这一天的海拔高度从4700m上升到5681m再下降到3720m,步行时间约十个小时,而我居然失眠了,这是在闹那样?
“我们那时还没离开它,但我现在已经会在半夜里醒来,躺着侧耳倾听,已经在怀念它了。”
──海明威,《非洲的青山》
而当我离开它整整一年,我已经无法装作怀念它了。从Kibo Hut重新出发就是下山,下山就是离别,而所有的离别,都一样的难堪。你逐渐想起来自己是谁,回到自己的生活;你发誓自己还会回去,直到自己不再重复这个誓言。而那个夜晚,我似乎已经预见了这一切。你无法原谅自己,无论如何。
(没错,读过海明威之后我开始学习到变化称谓的重要性。尤其当你在这里的时候。)
尤其当你是个“亚洲人”的时候。你知道小费的重要性。事实上对于真正帮助到你的向导、挑夫而言,小费才是最重要的收入。可是回到房间,你的室友,一个和善的法国老头问,你们是亚洲人,是不是?日本人?我听到你们在问你们的向导,应该给他们多少小费才合适。──没错,我一点都不善于给小费。就算是大部分地方所谓“正确”的算法已经非常精确,我还是不喜欢。我甚至看到有人建议在最后一个晚上当面把小费分给团队中的所有的人:这样既可以搞成一个告别晚会,同时也保证了小费不会被向导不公平的分配。──得了吧,我一点不觉得这有什么欢乐可言;再说挑战当地的习俗和领袖,这不正是安德的行为吗?对我来说,这真的太成年人了。我唯一能做到的只是严格的按照向导的提议算好钱,再由同伴去完成这个尴尬的过程。
最后的这一天大概是这样的:
6:15 起床,在营地闲逛。
7:00 开始下山。想到今天晚上就有好吃好喝还能洗上热水澡所有的人都兴高采烈,只有我闷闷不乐。下山的路程阳光刺目,我只能不断的回头去看。啊,Kibo,啊,Mawenzi。
Enock问我,你知道Uhuru是什么了吗?
──啊?不就是那个我们没有去的顶峰吗?
──不不不,我是说乌呼鲁火炬,那还是坦桑尼亚民族的象征。
于是我更加不爽了。赌咒发誓我一定要再回来,一定要到达Uhuru。向导们则带着一个洞悉一切的笑容:呵呵,是的,你们都是这样的。
我实在无法再不爽了。
11:00 回到Mandara营地。看到了曾经熟悉的白尾猴,就在营地后面。这里仍然聚集着不少人。我们只是吃了简单的午饭,向导们则只是聚在一起聊天,下山已经很近了。他们更关心地则是,──你们下一站要去哪里?需要我帮你们安排游猎吗?这是告别。我说过,这太让人难堪了。另外唯一值得记忆的是我们唯一遇到中国人,就是在这里。从迪拜出发的一对父子,爸爸有着一种单亲家庭特有的溺爱,试图劝说他已经感冒的儿子不要登顶。
14:45 回到Marangu的入口。穿过最后一段森林,终于拍到了一张让人满意的Bloody Lily。可笑的是在任何路程上我总会发现自己拍的照片还是不够多,不够好。John Berger 提醒我们,在摄影术出现之前,完成其工作的是什么呢?──记忆!
可是我关于Kilimanjaro的记忆到底是什么呢?在Marangu的门口我默默地在心里说我一定会回来的;我知道他们都会笑着跟我说You're the most welcome. 直到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大部分再见都是永不相见不是吗?
可是这还不是最后的结局呢。最后的结局是大家堆出一个告别的表情合影告别,我甚至都没有勇气叫上所有的挑夫一起合影。天气很热、很热,热到大家都灰头土脸的,塞入一个面包车往山下驶去。他们忙着翻报纸,看自己心爱的球队的战绩;他们在山脚的村庄下车,提着行李就兴奋地往家里跑,时髦的低腰裤都快要跑得掉下来了。这样我们是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不是山的世界。我们在酒店卸下行李,郑重地(鼓起勇气)跟还在的队友们一一握手。我向镇上走去,想要找一家可以喝到真正好喝的冰咖啡的咖啡馆(那是一家可爱的、凉爽的,由三十年代的德国人修建的咖啡馆);他们站在灰尘满布、炎热的路边,把拿到的小费塞进牛仔裤的口袋,提着行李向自己的住处走去。没有,我们没有挥手道别。
这才是结局。
───────
最后附上整个爬山的行程:
Day1
9:00 从 Moshi镇上出发上山
10:30 在Marangu门口取得证件开始登山
12:30 到达午餐地
15:30 到达Mandara营地(Alt. 2720m),住宿,并去Maundi火山口闲逛
Day2
8:00 出发,上山
12:00 到达午餐地
14:30 到达Horombo营地(Alt. 3720m),住宿
Day3
8:00 出发(海拔上升练习)
10:00 到达斑马岩(Alt. 4020m)
12:00 到达两峰之间的马鞍形山地(Alt.4200m)
14:00 回到Horombo营地,午饭
Day4
8:00 出发,上山
12:30 到达午餐地
14:00 到达Kibo营地(Alt. 4700m)
23:00 出发,登顶
Day5
6:00 到达Gilman's Point (Alt. 5685m), 下山
9:30 回到Kibo营地(Alt. 4700m),休整
10:30 起床,早饭,出发下山
15:00 回到Horombo营地(Alt. 3720m),茶点
Day6
7:00 出发,下山
11:00 回到Mandara营地(Alt. 2720m),午饭
14:45 回到Marangu大门
16:00 回到Moshi镇上
后面还有游猎记。之一:Ngorongo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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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January 17, 2014
2013这一年又这么过去了…
这本中文译名为《肖申克的救赎》的书,是最爱的斯蒂芬金短篇。
第一篇是对资本主义的信念(《肖申克的救赎》这篇小说讲的道理是:第一要有钱,第二要有一门可以挣钱的手艺,第三是对前两者的坚定信念。这就是自由,你也可以叫它资本主义。)
第二篇是凝视黑暗者的被吞噬,(那些相信“真相”和对“真相”无节制索求的人要小心了;“过去”只是被抛尸水中,随时可能再浮上来)
第三篇是作者的独白,(我们终将分离,从那个炎夏那个让我们这些生活的失败者聚在一起完成童年的狂想的远行时你就告诉我,我们终将分离。同时推荐以此改编的电影:Stand by Me.)
第四篇则是对爱伦坡的致敬。
如果不是太反感资本主义与新教伦理(居然单独作为了全书译名足见其在中国大热程度),这本书真应该得五星。
同时,随着对于宿舍生活的永久告别,我的斯蒂芬金阅读大概也要告一段落。后来还读了一本《丽萨的故事》。与前一时期热卖的《巴别塔之犬》一样,它说,每一段漫长的婚姻都有两颗心脏,一颗明亮,一颗阴暗。啊,成年人的世界…希望这是一个好怖呜。
虽然不再涉猎恐怖小说,但是现实未必不比小说更加恐怖。(欸这个语意没错吧)比如这本《布尔乔亚的噩梦》 :为了保证邻居的素质和地价的保值,一切都是不受欢迎的:少数族裔,生产,商业,流动性,家禽,甚至宠物。当人们试图去建造一个可以传诸后世的乌托邦时,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切都是应该去掉的。原来一切的恐怖小说都是发生过甚至仍然发生着的事。以前读《博尼塔山庄》觉得毛骨悚然,没想到那竟然是真的。
2.哈利波特系列
小说中的哈利波特展现了一个原比电影黑暗的世界。霍格沃茨持续的霸凌现象,魔法世界由来已久的种族歧视,更重要的是这一切都是政治:参见这一篇优秀的阶级斗争理论运用(关于文化、种族等问题则另有一篇)。要知道在最后的大战中,斯莱特林的人竟然没有一人参加。这一事实不仅狠狠的戳破的邓不利多官员超阶级的“爱”的理论,更提示了我们这可能是一部由胜利者(格里芬多)书写的历史。对于出生自后红色世界的我来说,怎么看都觉得很像一部建国伟业啊…
还好作者给我们留下了足够多的线索。比如那位背叛了自己的出身和阶级,英俊倜傥的小天狼星实际上对小精灵毫无尊敬;而他那位狂热的斯莱特林信徒的弟弟,却因为自己忠诚的家养小精灵受到了伏地魔的折磨毅然走上了反叛之路。这,是否应该算是更加勇敢的行为呢?
一直爱斯内普,觉得他说话的样子都性感无及!(颤抖)可是一套小说读下来都只觉得伤感。让无数人心折的经典爱情不过是两小无猜,别生情节,然后长长的一段都只是摩羯座教授斯内普的自我封闭。恒久不变的爱情只是画地为牢,让自己和爱人密封在无空气和无时间的虚无中。这样的舍身取义又真的好吗?
原来斯内普最擅长的应该是锁心咒,呜呜好伤感。原来所有经典的爱情故事无非是:关上心门,拒绝其他任何人。以及任何改变。
— 全都是风 (@1958LosersClub) December 1, 2013
记得曾经有一位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过这个问题:“何谓宽容;到什么程度”。那节课上他推荐了图图大主教的《没有宽恕就没有未来》。事隔十年,我终于有机会、有勇气读这本书了。#想我川大的老师们
— 全都是风 (@1958LosersClub) July 3, 2013
一本知之甚早,一直没敢读,读的时候都是涕泪满脸狼狈不堪的书。对于这些事情到底该怎样去说?这只是一位亲身参与者,在实践的层面告诉我们的经历和思考。当我们不想以纽伦堡审判的方式面对过去,当我们还必须有未来,有时候想想,能够相忘于江湖真的是一种福气。而相忘于江湖,到底离种族隔离有多远?当“必须有未来”,必须像一个成年人那样去战斗,必须像一个现代国家那样去存在;在这样的挑战之下,仍然能够考虑到“我们”所要的公正和正义到底是什么,这是我特别感动并且想要推荐的地方。
随着曼德拉在年末的逝世,关于南非的种种观察与思考又逐渐多了起来。想起了斯蒂芬·金的一句话:“治疗比疾病本身还要糟。”──但我们仍然要相信,要有未来。
以及突然发现原来EVA里面有一句:未来…对于人类这种存在来说…是必要的。
4、胡兰成,中国的礼乐风景,中国长安,2013
读天文小姐为简体版的序言早于这本书,更过分的是读的时候完全忘记了序言竟然是为这本书所作,心中满满的都是那句话:
与当时不少人类似,胡兰成亦提出要对抗"产国主义",重建"统一的生活样式","制礼作乐",行"以手工业农业为主"的新经济制度。这些话对他来说,倒是一系漂亮但如此说下来的味道更多。以农立国也好,乡村建设也好,倒是梁漱溟那本早了约三十多年的《中国民族自救运动之最后觉悟》比起“风景”更让人觉得突兀可憎吧──不合时宜到在全集中都未出现此名。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够真的懂得荞麦面的味道。
“我目睹大浪退潮之后搁浅在滩上的一代人败落,但我告诉自己会始终记得他们打上岸的浪花,他们的秀异曾经达到浪花的最高点,而我有幸看见他们最好的时刻。”又是一个把“革命”讲得活色生香的人物。很多聪明话、漂亮话。虽然有时候的沾沾自喜未免让人失笑,但是将这种“自喜”上升为一种文化特色,甚至自可民间起兵,风动四方,实在也有“过人之处”。尤其这句:“譬如恋爱,即亦是要展开于人世的风景,不可把人世的风景都收起了。”──真的,“就算是男人,我都一样爱他!”
与当时不少人类似,胡兰成亦提出要对抗"产国主义",重建"统一的生活样式","制礼作乐",行"以手工业农业为主"的新经济制度。这些话对他来说,倒是一系漂亮但如此说下来的味道更多。以农立国也好,乡村建设也好,倒是梁漱溟那本早了约三十多年的《中国民族自救运动之最后觉悟》比起“风景”更让人觉得突兀可憎吧──不合时宜到在全集中都未出现此名。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够真的懂得荞麦面的味道。
5、京极夏彦,魍魉之匣,上海人民,2009
第二本京极堂主人,同时也是京极夏彦的第二本书。越来越觉得京极堂主人是日系推理中难得的三观端正之人(较之畅销君的白夜行等等),因此特别推荐。
魍魉,无常也。魍魉即边界,魍魉是来自边界的存在。那匣子又是什么呢?没有了匣子的内容是什么呢?薛定谔的猫告诉我们,匣子之中,生死无常。匣子不打开,坍塌就不会发生。只要我们能够制造一个足够好的边界,只要我们保证在一个又一个的匣子之中…想起Twitter上曾经看到一句相当高段的话:
"如果能把常识消失的话...那么就再也不存在什么可怕的东西了。"如果能在绝对有限的空间(“密室”)中创造出不可思议的事件,那就是会被记录下来的“永恒”了。以一个足够醒目的方式将自己结束掉才是加入那永恒的唯一生存的正确方式啊。信密室卿得永生。这实在是一部野心勃勃的著作。
只是这一年对于“遗忘”的执念好像不那么深了,因此委屈它附在京极堂主人的后面。
第二本京极堂主人,同时也是京极夏彦的第二本书。越来越觉得京极堂主人是日系推理中难得的三观端正之人(较之畅销君的白夜行等等),因此特别推荐。
魍魉,无常也。魍魉即边界,魍魉是来自边界的存在。那匣子又是什么呢?没有了匣子的内容是什么呢?薛定谔的猫告诉我们,匣子之中,生死无常。匣子不打开,坍塌就不会发生。只要我们能够制造一个足够好的边界,只要我们保证在一个又一个的匣子之中…想起Twitter上曾经看到一句相当高段的话:
液体以外的事物都只是容器⋯⋯
— bpmf (@bpmf) May 25, 2013
在今年读过的推理中同样惊艳的还有《密室之门》。清凉院流水君一向令人爱恨交织,豆瓣上给五星的读者占20.8%,一星占31.9%,总评分5.1;相比之下畅销君的《白夜行》居然达到9.0分…我只能说,清凉院先生对于密室推理的演绎和对于存在与记忆的思考已经达到了令人惊叹的程度。"如果能把常识消失的话...那么就再也不存在什么可怕的东西了。"如果能在绝对有限的空间(“密室”)中创造出不可思议的事件,那就是会被记录下来的“永恒”了。以一个足够醒目的方式将自己结束掉才是加入那永恒的唯一生存的正确方式啊。信密室卿得永生。这实在是一部野心勃勃的著作。
只是这一年对于“遗忘”的执念好像不那么深了,因此委屈它附在京极堂主人的后面。
公元1900年,身处伦敦的夏目漱石感叹:“我不像文明人那样善于自吹自擂,也不像文明人那样动辄自怨自艾,他们喜欢在《每日电讯报》上用三行广告一吐苦衷。”又或者,这是1984年岛田庄司对于twitter的预见吧。
— 全都是风 (@1958LosersClub) August 4, 2013
文明与文明的变迁,这曾经是上个世纪初仍然存在的重要议题;但到新世纪已经为学术界抛弃。还好,如天文小姐所说,小说家还在支撑着这样的庞大话题。今年突然意识到岛田庄司大神,至少,曾经是这一话题的实践者。长篇累牍的《水晶金字塔》除了让我感到綾辻行人的馆系列确实都只能算致敬之作,更让人感到了岛田大神关于文明演进论的思考。岛田系列的阅读到现在,逐渐可以看到这位深受文明史观影响,1948年出生于广岛的作家关于社会发展的思考。尤其如果与另一位伟大的侦探:金田一耕助比较;后者身着和服,处理的案件常常发生偏远县份,案情也多与民间习俗及贵族的没落相关。而御手洗洁则是英文流利,擅长电吉他(向福尔摩斯的致敬),对于日本战前战后形势也有着独特的理解。──这就是时代变化。这本小书描述了在上个世纪之处夏目漱石与福尔摩斯的接触,倒颇有一点黄白种争的余味。小巧精细,吐槽连篇,是非系列中值得推荐的佳作;非常适合在地铁上捧读。
从讲演中透露的书名,到实体书的出版,直至现在豆瓣众对于简体本的呼唤。这本书真是直接可以无理由推荐。
这本继续涉及明清转型的书(再次推荐一下数年前复旦出的那本《晚明清初思想十论》,尤其其中关于道德严格主义的那篇),关于思想的逻辑如何未必是思想史的逻辑。黄宗羲关于心学到经学的思路,想到真是令人震撼。不过这本书更重要(也是更让大家翘首期盼)的则是关于“风”这个概念的阐述,关于思想权力如何像风一样渗透到社会生活甚至私人生活中最隐秘的角落。文字狱这种自晚清开始的老题目居然能被发掘出如此的曲折,也着实让人振奋。历史学家每每于福柯有仇,但作者却能够不拘泥于考察福柯的概念是否“符合”历史,而真正让所谓的权利“运作”起来;也是我特别想要推荐给友邻中“我家福柯”的一面。
只是对于生活在一个大中华局域网中的人而言,这样的一本书真是让人不胜唏嘘再三。不过我还是更愿意去注意到这种压抑之下可能应对和保存的一面。(不然还能怎么样!)其实对我而言,所谓“审查”首先想到的倒是弗洛伊德;而至去年开始,大概所有的人都开始意识到:老大哥一直在看着你!(别以为铁幕落下他就不再工作了)所以,早点准备吧。或许终极的造梦高手就将出现在我国──因为我们早就清楚了如何面对梦境的审查!
突然意识到今天在看《从学生运动到运动学生》这件事真是有压力…
— 全都是风 (@1958LosersClub) June 4, 2013
以及让我们继续吐槽这一天:“仪式是什么?”小王子问道。“这也是一种早已被人忘却了的事。”狐狸说,“它就是使某一天与其他日子不同,使某一时刻与其他时刻不同。──所以,这也是一种传统技艺:驯服。够了!推荐这本早就看过的书只是因为今年是我第一次真的找来实体书看(原来它的前言是这样的),以及年中一些历史与现实的激荡。它同样是一本严肃和厚重的历史著作,但却令人不能停止的读下去;以及感叹一句:
又或者,“我曾经听人说过,当你不能够再拥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 ”──是一个类似于醉生梦死的玩笑。
原来它早就发生过了。(拜托专业一点好嘛…)
(以及我墙内人士应该知道这本书真的很好找,所以,直接去读就好。)
必须承认,仅仅书名就必须推荐了。
某一派历史学家常常希望像猎人一样足够好的隐藏自己,但至少在这本书中,如果没有作者所深深体味到的那种“离乱感”,近代历史上那些在文化中流离失所的情绪,大概实在没有办法表达其万一的。而在这种离乱中,在世事不可问的时候,陈寅恪所强调的“不止局于一时间一地域”与作者所强调的“桃源”的某种抽象性,都似乎更不具体,但又更具体让人看到了那个所去不远的时代。在另一本书(在我国不存在的,你懂的)中,作者曾经提到他当年留在香港读了数个月的红旗杂志,这又是另一面了。袖手之人必有动心的一面,一叹。
还想特别推荐其中关于郭沫若的一篇。好像某位历史学家曾说,在远离断头台的地方指责雅各宾派的政策,这只能令人发笑。如果不能回到那个给人无限希望和失望的时代而只是站在(某种)道德的立场进行批判,我倒不想笑,只是对这个世界更加失望了。
某一派历史学家常常希望像猎人一样足够好的隐藏自己,但至少在这本书中,如果没有作者所深深体味到的那种“离乱感”,近代历史上那些在文化中流离失所的情绪,大概实在没有办法表达其万一的。而在这种离乱中,在世事不可问的时候,陈寅恪所强调的“不止局于一时间一地域”与作者所强调的“桃源”的某种抽象性,都似乎更不具体,但又更具体让人看到了那个所去不远的时代。在另一本书(在我国不存在的,你懂的)中,作者曾经提到他当年留在香港读了数个月的红旗杂志,这又是另一面了。袖手之人必有动心的一面,一叹。
还想特别推荐其中关于郭沫若的一篇。好像某位历史学家曾说,在远离断头台的地方指责雅各宾派的政策,这只能令人发笑。如果不能回到那个给人无限希望和失望的时代而只是站在(某种)道德的立场进行批判,我倒不想笑,只是对这个世界更加失望了。
10. 奥森·斯科特·卡德,《安德的游戏》,四川科技,2003
[其实我是想推荐《大波》啊,大波才是五星书啊安德的游戏只是四星啊!]
昨天看完安德的游戏,整个人都不好了。后来终于想起那句让我不好的话,是成年人劝服安德时说的;他们说,如果一个人在你对面,你完全不清楚他会做什么,你不会觉得这个人很危险吗?这才是实实在在的真话,编出一套黑暗森林理论来为自己辩解真是太差劲了。我们只是很需要理解,如果没有,我们就干掉他。
— 全都是风 (@1958LosersClub) September 18, 2013
虽然我对于安德的游戏开创的此类类型小说并不算特别有兴趣(几乎没有玩过角色扮演游戏,一开始我完全不能区分《安德的游戏》与《光晕》)但是劝服安德去杀虫族的这句话就是不停的在我脑中出现。
大概我一向对于“理解”这件事有些执念,就好像它是唯一──基本上无害的事。但是理解就意味着“可被理解”──请用我听得懂的语言向我证明──证明你是有理智的(某一篇科幻小说更提供了免于被高级外星生命杀掉的急救包:数质数),证明你是有足够的理由免于被屠杀的。事实上哪一次大屠杀不是缘于相信他们没有(不像我们一样)理性呢。但是不对啊,世界没有必要让你理解,所有先在于你的存在都没有必要让你理解。他们不用你的语言说话。庄子早就说了,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只是人这么多,何处有江湖。
到底还得说殖民火星才是正经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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