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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September 20, 2014

6. Kilimanjaro Climbing: Day 4, Kibo

前情:5. Kilimanjaro Climbing: 3rd Day to Zebra Rocks and more

…我在大约零点以后醒来。营地已经几乎安静了下来,隐隐能感觉到逐渐变冷的夜间空气。整个下午的不安和不适好像也慢慢消失,而我此刻只是想要出去──嘘嘘。

要知道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中,住在一个没办法锁门的小木屋,洗手间也绝难用舒适甚至清洁来形容,这真的不是一个好主意。但是有的念头一旦出现就是没办法打消的;更何况,我突然就是在睡袋里面待不住,一心只想去进行一场小小的探险。

戴好头灯,拿上钥匙(没错我索性把门锁上了),我小心地走了出来;再次确认了一下我们的房号。下一秒我就被整个星空惊呆了。我仍然没有做好功课,不知道离赤道如此近的南半球星空究竟有什么值得看的──不用,那一刻你什么都不需要知道。整个营地安静而呼吸平缓,整个星空璀璨地在我头顶展开,高山凛冽地夜间空气包裹住了我,我只需要仰起头,张开嘴:啊…

薄薄的雾气已经开始在山间弥漫,但是所有的公共设施都不难找到。洗手间的灯光仍然明亮,我慢慢悠悠地解决了问题,望着那个仍然亮着灯的、用作公共食堂的大房间──我真的很想去看看守夜人,看看是不是还有人在狂欢、或者低语,或者只是一个睡眼惺忪的老人,又或者那只是让夜行者安心、让邪灵退散的一盏灯。说来奇怪,虽然我看过无数本低俗、神经兮兮的恐怖小说,常常脑补各种细节把自己吓到半死,每当这种时候我却总觉得灯光下的一定是安静美好的东西。但我最终还是没有。要知道整整一屋的人都被我反锁着,我不应该在外面逗留得太久,不应该太过好奇心旺盛。我大口呼吸了几下夜间空气,然后轻手轻脚地摸回了我们的小屋。

──某些地方,在这个世界上总有某些地方,对你来说是有着特殊的意义的。在那些奇奇怪怪的经历与奇遇中,半夜独行(哪怕只是去厕所)大概算是其中之一。回头想想,那大概是我犯下的第一个错误。

第二天我照样早起。因为云层比较厚这一天的日出无甚可观,但是我却欢欣雀跃于我完全没有头痛、没有发热,一切正常,身轻如燕。今天可是要冲击最后一个营地:Kibo huts。吃过早饭,打包行李。Enock照例问我感觉怎么样,我一本正经地回答他feel great!是真的觉得好极了──就好像昨天晚上我和Horombo达成了一笔秘密交易。出发的时间是9点,好像整个Horombo都在整装待发呢。


这段路程的开始,和昨天去斑马岩的道路相似。只是在那个去向Mawenzi的岔路口,我们要继续向北走了。一路上的景致也与昨天仿佛,仍然是沿路巨大的千里光,构成着半山的超现实主义画面。


这一张贴出来以后被嘲笑作阳具崇拜,好吧…



这一天的阳光很烈,一路上植被低矮,还好太阳都在我们的斜后方。涉过这条小溪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下。


这时候Kibo已经清晰的呈现在我们面前,近处的岩石上有亮橙色的苔藓,然后,好像没有什么比它更高大了。我们今天只是要走完这一段路,扎营,然后就是登顶了。


9点的时候,我们到达了最后的水源地。没有想到稍早时候我无意间摄下的小溪,竟然通向了如此重要的地方。


为时尚早,我们只是在这里稍作停留。Enock提醒我们,抹一层防晒霜吧,你们看上去抹得不够啊。经他提醒我才发现,很多登山者是直接把防晒乳液涂在脸上,并不抹散,看上去白白绿绿一坨坨,煞是吓人。

Last water point的意思就是说,至此以上就没有水了。挑夫要从这里出发,把饮用水用塑料桶装好,一路挑到Kibo huts。所以,虽然节约用水是一个到处适用的提示,但是在Kibo Huts,请特别节约用水。

他前方的山峰,是Mawenzi。


这时候刚出发一个小时,事实上看起来,应该更像是为下行的登山者准备的休息地;不过我们仍然稍作休整。以及,照了很多合影。事后想来,说真的,在能够看到雪山顶峰的时候拍照总是正确的,因为真正登顶的时候,风景、心情和状态都会大有不同。要我说,我还是很爱这几张我们在厕所(没错)附近拍的照!


这条路直直地通向Kibo;虽然Porter和登山者都走这条路,但因为视野开阔,似乎都感觉不到周围有什么人。被白雪覆盖的Kibo,吸引着所有人(不包括我)的注意。常常看到有人把攀登乞力马扎罗山描述为“朝圣”;如果真的要说朝圣,这一段路,是最有“朝圣感”的。


这一片区域,正是两座山峰之间的马鞍形地带(saddle area)。Lonely Planet将这段路形容为“月球般荒芜”。无论是前方的Kibo,还是回头去看那不断远离的Mawenzi,那种无与伦比的开阔感,都只是让人觉得惊叹而已。只不过这个形容让我总觉得托勒密所谓的月亮山,应该是乞力马扎罗才对──虽然它似乎应该是乌干达的鲁文佐山。





再说,实际上也没有那么荒芜嘛。就是因为那个形容在我心中留下的印象太深,以至于我一路都在打望路上的植物。这时可见的植被,当然与第一天的热带雨林别若天渊,但即使是在这一片奶浆草消失之后,everlasting的菊科植物仍然时时可见;虽然色泽上已经稍有变化。我常常指着他们向Enock确认:

这是Everlasting flower吗?

以至于他开始嘲笑我:你只记得这一种花了吗?

当然不是!我只是想反驳一下LP的比喻。


大概是因为这一段路实在太过漫长,沿路开始零星出现各式字母、拼图。我饶有兴致地试着去解读这些前人留下的信息。那是一大片似乎永远也不会改变的土地。我默默地走着,终究还是抵挡不住“永恒”这两个字的诱惑,对向导们说:等一下吧,我也想写一个我的名字!

很可能是上个世纪最伟大的巫师汤姆·马沃罗·里德尔(Tom Marvolo Riddle, 1926-1998)曾经说过,如果能够把自己的灵魂分解成数个安全的碎片,就能够实现永生。那些心碎的人有福了。
那时候和大家一起兴高采烈地搬动着石头,全然忘记了自己正在海拔四千以上的我,浑然不觉将自己的名字留在一个地方的危险性和重要性。现在,回头想想,那大概是我犯下的第二个错误。

几个月之后Mtey发给我一张照片,我打开一看,赫然是我的名字。啊!这大概是我最接近永恒的一种存在方式了。


然后我一路上继续和人聊天,完全没有考虑到“保存体力”一说。12点半的时候我们到达了午餐地点。向导们照例在跟我们打过招呼之后找了块地方躲起来休息,我坐在仍然像模像样的餐桌上胃口全无,只觉得被太阳晒得很苦恼。我也在背后的大石头下找了个背阴的地方,却发现荫凉处的温度陡然降低,我只能愁眉苦脸的嚼着午餐。另外一个登山的姑娘也和我一样龇牙咧嘴地靠着石头坐下,他们的向导笑嘻嘻地帮她按摩脖子和手臂。

看,这就是为什么有经验的登山者需要“保存体力”!

接下来大概一个半小时我已经不记得是怎么渡过的了。后来看过很多人的游记,有人怀着朝圣的心情(比如有人看到某位壮汉扛着一面苏联──没错苏联的国旗),也有人在思考着人生的意义这种重大的问题。我只觉得蹲下拍照再站起来好像有点费劲了,顺便胡思乱想着关于魂器与灵魂分割的可能性。

就这样,背后的Mawenzi越来越远了,而Kibo的面目逐渐出来。




终于看到这个木牌了!我已经感觉到了明显的高原反应──啊,非常奇妙!其他一切都还好,只是感觉整个脑袋拼命地膨胀。我甚至都怀疑我的头是不是已经成为了蘑菇形状。为了让它保持原状,我只能用头巾绑着,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和心情在这里照了一张到此一游照。

(别找了,人已经走了)


Kibo Huts仅作为准备登顶的最后大本营,也没有水,所以一切设施从简。登山者都住在一排大房子里,一件房子里六个上下铺。虽然这时候才不过三点,但仍然有不少登山者已经在睡觉了,积攒体力以准备半夜登顶。Waiter照例为我们准备了下午茶。我捧着那想象中仍然在膨胀的头,对他说:

我可不可以拿到外面去吃啊?

──阳光不是可以抑制蘑菇的生长吗?

所以我终于有一次如愿以偿地阳光下午茶。身处4000的高度,我们的Waiter不允许我喝咖啡;于是我严格按照乞力马扎罗歌里的指示,喝下了一杯又一杯的可可和茶。这时候营地中的大部分有经验的登山者都在休息了,只有Enock和Mtey陪我晒着午后暖暖的太阳聊天。坦桑尼亚到底是个怎样的国家、怎样的民族,大概是从这次聊天我才开始略略有了一些认识。──也要感谢他们的耐心和宽容,面对着一个陌生人的种种好奇与无礼。

等我感到自己喝到已经全身通泰我们才告别。捧着杯子回到房间,仍然觉得毫无睡意。于是我又拿着相机四处晃荡,看看Kibo Huts的样子。很少的人,很多的云逐渐拥挤在山顶,远处的Mawenzi若隐若显。



最终我还是躺回到大石头房子的木头床上,看着各个旅行者留下的涂鸦,英语的、日语的、看起来像是德语的,好像还有一个香港的登山者。看着看着,我就睡着了。不久又醒来。整个房间除了我们之外,似乎是一个来自德国的登山团队,装备精良,身体强壮。我的头好像恢复原状了,但是看着他们我还是怀疑,我能登上山峰吗?

六点照例晚餐。Waiter苦口婆心地劝我们多吃一点:多吃一点就是一份体力啊!但是我还是胃口缺乏。餐厅里的人们都是一副心事重重地样子。一个女人带着一个看起来已经快不行的男人,对着他们的向导表示,我是陪着我丈夫来的,如果他不能登上去,那我们就一起下山。另外一家人老老少少差不多十口人,小孩子们都穿着冲锋衣很乖地吃饭。Encok使劲给我打气:你一定可以爬上去的,要对自己有信心;在kibo还没有出现高山反应就说明你strong enough!──啊,第一次觉得要强壮才好啊!


心事重重地躺回到床上。营地里所有的人都在努力的入睡,没有人聊天,没有人谈话。在不少人看来,连日跋涉,仅为凌晨的登顶,心情未免紧张。而我的紧张仍然是三心二意:登不上也没关系吧,反正会有人陪着我下来的,但是什么时候才知道应该放弃了呢,啊……我听着屋内隐隐传来的鼾声,这简直是我经历过的最长的一个夜晚了!


Saturday, June 28, 2014

那睡眼惺忪的一晃二十年。




I'm in love with a football club At the age of seven my father took me 
He got me hooked into this game 
I'm a member of an ape-like race In the final days of the twentieth century 
When we don't win I go insane 

"Goal, goal, goal", Worldcup USA 1994.

准确地说,关于世界杯的记忆我大概开始于1993年(我居然还是写成了2003年)预选赛。记得某天晚上我发现爸爸偷偷打开电视,于是我也似懂非懂地看了那场中国败给伊拉克的比赛。其实我一直打呵欠,觉得90分钟好长啊。后来写作文的时候要写“一件难忘的事”,我就把它写进去了。──其实我写得并不那么好,但是爸爸亲自操刀,把它改成了一篇真正有感情的文章;虽然感情是他的。

第二年的夏天,仍然是一个昏昏欲睡地晚上。那是1994美国世界杯的决赛,我也呵欠连天的看到点球大战。所以也记住了在观众席欢呼的贝利(因为我们都看过《胜利大逃亡》嘛),记住了罗马里奥,也记住了巴乔。──没错,倒霉的巴乔,人人都爱巴乔;虽然我喜欢罗马里奥比较多,但还是记住他那一刻落寞的背影。后来甚至有一篇科幻小说以此为题,讨论时间的不可逆性;其中有一句是:

一切已经那样了,并将永远那样。

你看,我就知道,人人都爱巴乔。

那年中国足球开始了职业联赛的改革,侥幸进入甲A联赛的四川队异军突起,四川球市异常火爆。第二年著名的“成都保卫战”,更长期留存于人们的记忆中。回看当时的影像资料,除了那一届全兴队的跌宕、当时四川球迷的热情,令人印象深刻的倒是那种惶惶二十年的感受──多少年没看过姑娘们画那种弯弯的眉毛了?

而我真的加入到这个行列中,大概又是两年之后的一次甲A热身赛上。大概那是97年吧,那个春天应该有一场重要人物的葬礼可是我完全不能把它跟所有的事件联系起来;但我记得的那一年有一次著名的日全食,我隔着茶色玻璃第一次看日食,还在日记上把全过程画了下来。然后就是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也坐在了看台,也感受到了那种排山倒海的感染力;不得不说那时候的球市真好啊。

不过那也是一个转折的时期。全兴在甲A表现平平(我甚至记得还有一次1:9或者0:9败给申花但是好像查不到);下半年世界杯的预选赛,那次领先两球又被伊朗连下四城的经历,大概成为了中国队“悲壮的冲击”彻底终结的标志。──现在回想起来那一次冲击世界杯,不少人应该怀有很大的希望吧。职业联赛的开始(简直就像是资本主义萌芽嘛),球员开始有了足够的锻炼、甚至世界眼光。而结果呢,还是很像资本主义萌芽。

大概也就是从那以后,It's just a game的论调在中国逐渐流行。看起来很自由主义很去意识形态对吧?完全就是不折不扣的时代精神。不过那也是我最后一次看小组赛,甚至国内联赛。不仅对我如此,中国足球迅速的变成了一个著名的笑料。这当然有诸多因素。对于长期“悲壮”的厌倦,一个反讽时代的到来,中国足球本身的腐化与恶化(笑),甚至整个传媒时代的来临。──我爸爸就曾经担忧的说,以前我们看一个省级足球队,就觉得专业运动员好厉害;现在电视上都能看到国际顶级联赛了,谁还去看地方球队呢?

没错,这只是一场游戏;而我们为什么不选择那些更好的呢?


──“听说你是个球迷?”高中的班主任充满怀疑地看着我。那时候还有一个专门的词叫“女球迷”:我向来厌恶这种分而治之;一般它的意义都是说,“有,可能很多,但是仍然很希奇”。也可能我只是青春期的过敏,一边小心翼翼地培养着自己的新爱好 ,一边也享受着大家不带恶意的好奇。记得家附近一个卖凉菜的人,看着我买的足球报就觉得很希奇;以至于慷慨地将自己珍藏的一本1986年墨西哥世界杯的画册借给了我。──所以我对于墨西哥世界杯的印象,甚至深于1990年意大利世界杯。而传说中那种一个女生被全班男生围着讲解──比如“越位”的情况,我也从来没有遇到过。也可能是因为我有一个聪明的同桌,他十分精辟,精辟到我至今记忆犹新地向我作出了终极解释:


“越位就是在越位位置获利。”


所以,那种男生女生的温馨场面是如何形成的?──不过大概还是因为我不够美吧!


反正,对于班主任的盯防,我更倾向于认为,那是一个疲于应对各种麻烦学生的老师的感叹:啊,你怎么还会给我惹这种麻烦!你的理科这么糟糕你还想通宵看球?事实上,我也真的对98世界杯印象不深──除了那首Do you mind if I play. 记得我们好讨论过晚自习溜出去找我们刚毕业不久、看上去比较亲民的某位老师看球的主意,但是也是说说而已。我还记得那位同桌热爱巴乔,记得某位胖乎乎的男生热爱巴蒂斯图塔,某位长相凶狠的男生热爱卡尼吉亚(希望他们都看不到),但是也是记得而已。倒不是说真的那么用功,有趣的事情还多着呢。也正是我那位聪明的同桌,不仅给我讲解了越位,同时也曾经借给我《科幻世界》、《音乐天堂》;我和足球最亲密的日子很快就过去。唯一的后果就是在高考前我还报考了一个体育学院。所有的人对我这样从小体育不及格的人表示嘲笑,虽然其实我只是觉得,可以去跑足球新闻嘛!

还好没有。也不一定。

后来的印象就都是片段了。2002年的世界杯第一次有了中国队──也就如此而已,只记得在三食堂中的人潮喧嚣。决赛我和小舫在培根路(川大的同学都懂的)上找了家刨冰店,我看着罗纳尔多花哨的表现,小舫的头都埋到了刨冰碗里。这一次我好歹还记得卡恩落寞的背影,2006年德国世界杯,我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那是一个乱七八糟的本命年,唯一的记忆大概就是在期末考试的间隙中戴着耳机默默地面对电脑。2010年还是在耳机中听着呜呜祖拉不知怎么的又到了广州记得德国对阿根廷的那一场。四年醒来一次的观战者基本上不会迷恋某一个球员,连对于大部分的国家队也都淡漠(四年真的很长啊)。基本上,它只是一个生命的坐标,
…就好像某些部族说,啊,他是在那次牛瘟那一年出生的。


大部分事情不都一样吗?前几天关于"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但是我不能说出它的名字"的记忆,当那些感情充沛的人们纷纷叫嚷着不能忘记啊的时候,我想到的却是好多前前后后,甚至都不太记得清楚是前是后的事情。就内而言的“严打”、通货膨胀、经济改革、“下岗”;就外而言的苏东巨变、海湾战争。这些事情好像从来都没有结束过,甚至还以不同的形式重演着。甚至就在那之前,所见所闻所传闻,不都在感叹着“要出事了”吗?──这种感情,让我在日后看到那些广场上兴高采烈的高歌猛进,总有点隔代遗传的隔膜感;反而是在读李颉人描述辛亥革命的《大波》一书时,那种哀矜勿喜的心情,多少有些仿佛。所谓的多元,不是应该在说与这个事件有着不同关系的人,也承载着不同的记忆吗?而那些在其之后出生的人,又应该有怎样的记忆呢?倒不知那些反对“灌输”的人,又打算如何让他们把没有经历过的事件放入自己的记忆中呢?

当然社会语言学家在后殖民国家的语言现象中已经发现,越是鼓吹多元语言政策,就越是强化了前殖民语言的优势地位。所以──

保存自己与这个世界各种奇怪的关系,才是正确的事吧。所以就算是我这样四年醒来一次的球迷,也可以开心的享受世界杯吧。毕竟二十年啊。记得上个世纪(!)我还在开心地去买赛程表、各队画报,半夜爬起来打开电视;此时则是下载 ical,FIFA App, 以及购买CNTV的高清直播。那时候还有些希奇的女球迷,现在也理直气壮的“消费男色”(一般说来当电视广告以“男人如何如何;女人如何如何”为主线的时候都会引起一干女权主义者的不满,但这次“男人看球女人购物”好像大家都很满意,可见我们确乎是在一个消费主义的时代)。但是二十年过去,我仍然各种性欲倒错(不懂这个词但是对于各种和“性”有关的知识都怀有好奇心的同学请戳此处 )──

记得2002年的时候,世界杯首次变成了午后而非午夜的节目。一位老师下课后就匆匆忙忙跨上自行车准备回去看球,看到我也忙着往外溜还不忘调侃我一句:
“听说你有两个爱好,一个是唱摇滚,一个是踢足球。”
哎…我呐呐无言。想想不要耽误老师看球,但是说真的,他的名词没错,动词却全错了。后来读艾柯,看到他说喜欢足球就应该去踢,喜欢音乐就应该去唱;我才明白,我整个人生的打开方式都是错误的。上帝说要有光,所以我人生的全部爱好都只是观看──在今日更可以一言蔽之google而已。

不过你如何确定一个名词的正确打开方式呢?我在Kilimanjaro山脚下的Moshi镇买了一件T-shirt,上面写着:

If you can't climb it, drink it.
(Kilimanjaro也是当地一个啤酒的品牌)

我如此喜欢Moshi,不是没有道理的!

所以我继续心安理得的性欲倒错,继续半夜爬起来打开直播。甚至心安理得的一心二用──正好我可以修修照片,写写博客,整理旅行日记,学习斯语;有时候比赛沉闷甚至几乎忘记了自己半夜爬起来是干嘛的:主语前缀、时态中缀、宾语中缀、词尾变化…呃?什么时候进球的?

反正我也没什么立场。世界云乎哉,中国不在世界之中久矣!(否则我们干嘛总想进去)前段时间听一张Rough Guide to the Music of Tanzania,再次感受到“世界”一词(在“世界音乐”中)总是那么的微妙。这是一张名副其实的介绍,其中包括了坦桑尼亚从建国以后的各种流行音乐风格:伦巴、说唱,也包括了传统的音乐形式。这样一种以国别作为名称,同时封面又采用了“几个骄傲的马萨伊人”的叙述方式,似乎很合适于“世界音乐”这个分类。但一位不满的亚马逊用户就表示:这算哪门子世界音乐啊?

所以在这里“世界”,是一种非现代分类方式;或者简而言之,其所组成世界的国家几乎恰和我们的“世界史”互补。有人说他们会在世界杯相遇吗?啊,大概会;但是以字母排序的世界音乐中,排名第一的阿富汗就从不在世界杯中──当然它可能会以一种负面的方式出现在世界史中;而我最近很爱的刚果音乐(语焉不详的Congo Rumba或者Soukous实在也很难分类;我可以接受在itune中直接标注为Congo,但是我可以把Beatles的唱片标成Britain吗?),最近也以很诡异的方式在新闻生态池中崭露头角──不过他们(扎伊尔)倒是真的在1974年的世界杯中有过不够让人满意的表现──
其实考虑到1940年-1943年布拉柴维尔被选作自由法国的象征性首都,说刚果(这里是说刚果布)拿过世界杯的冠军倒也没什么…

而从“创造历史”的世界史来看,当我在复习中国的戈登(Chinese Gordon)在苏丹的经历时,我都只能感叹一句“世界真的和我们无关啊”。(当然这部电影的数十个评论中居然只有一条注意到戈登的英雄形象完全来自殖民史观也够让人惊讶的;可见好莱坞在洗脑方面的能力比任何教科书都要强上一万倍)只有当我看到肯尼亚为第一位踢世界杯的肯尼亚人而欢呼──即使他代表的是比利时队的时候,才深切地感到这才是One world, one dream呢!

可是为什么曾经对于One world one dream深恶痛绝,但One Love, One Rhythm却觉得很有爱呢?就算是解决了性欲倒错,难道这件事不需要给自己一个解释吗?当反对者在街头与警察对峙的时候,当我越来越怀疑所谓世界的时候──没错,作为魔法世界的平行运动魁地奇的研究者已经描述了魁地奇在东西方的不同含义(虽然她说的显然也不是远东):东方的巫师不擅长魁地奇,因为他们大多使用魔毯而非飞天扫帚;以致于它更成为了那些心怀不满的青年巫师的抗议选择。唯一的例外是在日本。 ──所以什么One world one dream啊,难道不记得“同床异梦”一说了吗?而当全世界的球迷都随着巴西时间作息的时候…一点都没错啊,爱是一种妥协,对话是一种妥协,游戏规则是一种妥协。我们总要选择一种语言…来交谈吧。鲍勃马利可以让政敌在演唱会上握手(用牙买加英语),德罗巴可以让分裂的国家暂时联合(用来自欧洲的足球),或许我们也应该期待一种得鱼忘筌?

(至少从国际足联对于深浅球衣的规定提醒了我们还有不少人是守着黑白电视观看的──这大概是球场上最正义的一件事。而那个热闹的#saynotoracism, 呵呵从尼日利亚的女性学童劫持事件大概就知道这种hashtag社会运动的效果了;而加纳的火线送现金事件,也提醒了我们还有不少人是没有银行帐户的。不管怎么样,这些都是在世界杯期间受到的教育。)

而世界本来就是逐渐打开的吧…至少就今年而言,如果不是因为关于泛非主义的阅读我大概不会为加纳队(好吧恩克鲁玛和他的Black Star)的失利而遗憾吧,因为德罗巴的祈祷又回头去看看前法属殖民地的情况吧,而更大范围内归化球员对于整个足球地图的意义是什么,如果没有读过法农那本《黑皮肤白面具》又会注意到内马尔的blonde dream吗?所以──

小组赛就这么结束了!那些让人牵肠挂肚的内讧的球队、表现不稳定的球队、配合不默契的球队、浪费机会漫不经心的球队,年纪太大伤病缠身的球队,身高不够抢不到头球的球队,苦苦挣扎最后功亏一篑的球队,就这么告别了。接下来都只是等着中南美的小伙子们好好进行这场游戏吧。至于我,下次大概仍然会做一个没有历史感的球迷,期待爆冷,期待秩序的打破,──每一个世界都总有一点差别吧,正确不重要,赢球也不重要,有意义的都只是那些因为对象而呈现的差异吧。

至于最后是谁来终结它,真的,不重要。

Friday, May 2, 2014

Shanghai Midi, 2014


“作为某种人之基本属性的拖延症,
表现即在于:
越重要的事越拖延,
不拖延的事情都是不重要的或者说,
与‘我’无关的。”

──拖延症导论


新鲜出炉、热腾腾的迷笛最后半日记。

从外地回来,直接坐上地铁2号线,杀到华夏东路,然后坐上一辆黑车去三甲港码头。一路上偶尔看到迷笛的路标,后来开始堵车了,看到步行,或者骑自行车的小朋友,啊,大概快要到了吧。

我也被年青人的热情激励(咦?),让司机把我们放下来──然后才发现,整条路上有数段都被积水阻断,水深齐膝。还好这条大概唯一通向的地方,也只是迷笛现场,所以好心的有车族也慷慨地答应了我们的搭车请求。

路边是正在建设中的高尚别墅区,间或有面露好奇深色的建筑工人,看着这一群装扮各异,不知从哪里蜂拥而至的人们。

这一次迷笛所在地三甲港,名义上是一个海滨乐园,意思就是:在四月这种天气的上海,那是一个海风凛冽、烂泥漫溢,并且根本看不到海的地方。

这是我试图在Foursquare Checkin的图片(没错3G也是时断时续的),你们感受一下:

Shanghai midi music festival 2014.

我在入口处买了一碗加多辣椒的凉皮(20元!),挽起裤管,在烂泥坑里看着台上的SUBS.

不过这才是我想看的:


宋雨喆,原“木推瓜”乐队主唱,和我年龄一样大的人大概都还记得他们的“钢铁是怎样没有炼成的”──曾经长期作为我的签名档。还记得某年在北京的什么音乐节,他和小河的演出,下面一群可爱的民谣爱好者。听完一首歌,大家拍拍手,然后再唱下一首歌。记得一位朋克仔摇摇头,骂骂咧咧地走了:“Cao,怎么跟演唱会一样!”

也还记得在北京蓝旗营的D22(它现在已经改成一个买Pizza的餐厅了)兴冲冲地拎上残冬时候的热炒板栗,和朋友早早地跑去坐着聊天(至今也没有泡酒吧的好习惯)。他大概觉得这么早去酒吧的人实在太奇葩了,很好奇地问:“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关于这个乐队“大忘杠”和他们最近的一张碟:荒腔走板。

以及更多的照片:





只不过,突然窜出来两个漂亮的哥特小孩。在舞台下泥泞的空地里跳舞。话说,我真的不介意你们很暗夜之子的装扮,我也很欣赏他们的舞步和笑容(和猛按快门的摄影师一样),但是跟“猎人”这首歌真的很不搭啊(更多的歌词请戳此处)──

        猎人的一只眼大,一只眼小
  棕熊的嗓门大,黑熊的嗓门小
  
  娃娃们像山间的野葱
  头扎进泥里,藏着
  妈妈是家门口弯着腰的树
  下半身埋在土里,等着 
暗夜之子们你们觉得合适吗?反正我只好努力无视了。

给大忘杠鼓掌作别──我是真的很想吼一声“怎么不在魔都开专场?”──还是算了,又进入了不知道去哪里晃的感觉。

去主舞台晃荡,发现是AK47. 那个,还是离金属迷们远一点吧…


然后才发现刚才大忘杠所在的联合国舞台──总让我觉得跟“世界舞台”有某种关联,来了一只很棒的Funk乐队LMT Connection (Canada),我又赶快一脚深一脚浅的淌了回去。

因为隔得比较远所以没有拍照了。但是觉得,这么阴冷的天气还是Funk比较调动人啊。在我英明地把袜子脱掉以后,泥浆灌进鞋子里也没有关系。只是好冷,我好像要抽筋了…我要动一下啊救命!

而且接下来又是一个金属乐队…我只好又跋涉到了隔壁的电音舞台。

看起来,电音舞台是一个很有玩乐感的场地,在棚子里面的彩球池,只可惜到了此刻只剩下泥浆──和肮脏散落的彩球。但是有DJ在就没人在意。我找了个舒适的──不那么靠近舞池,但是仍然能被hit到的位置;打量着周围人的表情:有些人拎着一个与自己很不搭的包,摆出“对,我是一个尽职的男友/女友”的样子,也有人比较游离地表情是“没错,我不介意在电音棚消磨个把小时;没错,我能感受到这个节奏;但是我不想跳舞”。有两个漂亮的小姑娘热吻,又和朋友们在齐脚踝深的泥浆中毫不介意的跳舞──那种年轻的瘦,就是好像没有一点赘肉,但是瘦得充满了热热的精力;那种跳舞,是那种和自己的肉体相处得毫无问题的人才会有的舞蹈。我不禁看得充满了嫉妒。

看看时间已经差不多避开了金属迷们的狂躁,我又开始往联合国舞台跋涉。──说来这半天我对于“淌”这个动词的理解,真是超过了以往任何时候。没想到我低估了自己的能力,到达舞台的时候,金属迷还在疯狂的甩头;甚至有人在泥浆中撒欢了起来。──明天早上他看起来会很像兵马俑。我又只好远远的等着。

等。除了等   
只有等   
真的!我並不在意等   
我已足足等了大半輩子   
我熟識等的滋味   
等像檸檬熱紅茶加糖   
甜而微酸:   
我喜歡等。
 
我喜歡等。   
我已幾幾乎乎忘記   
我在等了   
(因为这个话头,突然想起昨天去世的周梦蝶了。) 

又远远的看到一个户外装扮的男生,一个人站在人群的边缘,拿着一罐啤酒,边喝边听。有些人总让人有搭讪的念头。如果某天我可以自然地跟陌生人说话,我很想做一个专题叫做“一个人的迷笛”。

那些抓不到朋友一起玩的人,都有怎样的故事呢?

最后这一个我想听的乐队来自毛里求斯(玩youdon'tknowafrica的后果就是,看到一个国家的名字就忍不住想想它在哪里。偏偏毛里求斯在游戏中被省略了,真是让人抓狂)的Noukilla。这时候大部分人都聚集在主舞台等着超级大牌Suede了,实在是门可罗雀。说真的,对于我这样对于超过三个人的事件都表示怀疑的人来说,真是太棒了。我跨坐在隔离栏杆上,和旁边一个来自杭州的漂亮小姑娘聊了起来:

“不着急。那边逃跑计划才结束。”
“咩?淘宝计划?(现在乐队的名字都这么酷炫了?)”

所以我才有时间给自己泥泞的双脚留下一张照片:

 

我们几个“毛里求斯的音乐应该很好玩”但是“门票那么贵不就是为了Suede这种(时常在中国圈钱的)大牌吗?”的人心猿意马的左看看,右看看。吉他手很友好的跟我们招手(很可能主要是给我旁边的漂亮女生),鼓手很帅,而且还有两只手鼓,嗯,所以还是等着看看吧。

还好他们的音乐一点不让人失望。等到主唱高呼“Want some reggae?”的时候,已经有很多四周的游魂聚集到了舞台前面。Oh, reggae's the best!整个人群都舞动起来。像我这样天生和自己的皮囊缺乏协调感的人只是晃动着,后面更有人舞到忘乎所以。这样的节奏最好了,可以跳舞最好了,可以跳舞还看看那边在黑暗和冷风中等着大牌上台的人们最好了!

This is me with my Maasai Shuka!


音乐停止,舞步结束──他们居然还带了一个舞娘!挥手道别后我仍然──以在沼泽中能发挥出来的最快速度冲向主舞台。Brett的声音还是很妖娆,我站在人群的边缘,裹紧了毯子还是觉得冷。

──话说,大概听歌就好像听课一样,还是要在第一排比较容易听得进去吧。我一向对于Britpop感觉比较复杂,就好像喜欢Suede但还是觉得大概一个人戴耳机比较好。再怎么集中注意都只是觉得,岁月不饶人啊好冷啊好困啊。举起相机也只能拍到这个样子,就好像我的睡眼。


最后终于觉得不要折磨自己了。──要和成百上千的人分享妖娆和变态真的太难了。──分享什么又不是呢?这种音乐本来不该是给人群准备的啊。──反正做完心理建设我就转头走了。音乐节什么的,玩一次少一次;曾经一起听歌的孩子们也早就失去联系了。但是还是要走啊。



走到门口的时候终于听到那首熟悉的So young. (其实回家的路上我在哼的倒都是Everything will flow啊) 怎么听都好像是在讽刺我:

So young, so gone.
Let's chase the dragon. Oh!
哼!



Sunday, August 25, 2013

魔法师来到伤心小镇。

──这只是深夜里飘来了一段似曾相识的旋律──

伤心小镇不是一个小镇,它是一个国家。

这个国家国土面积有一个马戏团那么大,国民是88个小孩,还有4位史官,和一位国王。

事实上还有5位成年人生活在这个国家。只不过他们像所有守法勤劳的公民一样,遵照着古老的传统劳作着,完全忘记了国家和国王的存在。

国王是一位漂亮的青年。只是他常常拉长了那张漂亮的脸儿,抓住离他最近的一个小孩说:

某某,让我们一起品尝一下忧愁的滋味吧。

孩子们并不迁就他,嘻嘻哈哈的笑着挣脱了他的手,又笑笑闹闹的向人多的地方跑去了。

国王也只能叹一口气。说到底,如果没有这位终年叹气的国王,伤心小镇就会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了国家了。

史官们每天忙忙碌碌的,记录着国家发生的有趣事件:

十三月五日,太阳比平常迟了一刻钟升起来;
十三月八十七日,马戏团来了,国民不得不出境巡游,以示欢迎;
七月四十四日,月亮又一次完成了米卢库仑变幻,变幻后的月亮活像一盆快要滴落下来的奶油。


其中值得一提一件大事,是老诗人的到来。

老诗人来到伤心小镇的时候正是最美的秋天。国王亲自迎接了他,向他奉上最甜的蜂蜜酒。
[那位送酒来的成年人恍恍惚惚的给国王鞠了一个躬,又像梦游一样的走了]

国王很高兴,他终于在诗人的吟哦中,心满意足的拉长了脸达7分钟之久,然后如愿以偿的流下了眼泪。

孩子们快要乐疯了。他们从来没有听到这么奇怪的说话和韵律,也从来没有看到过国王这么安静和满意的呆在一旁。他们推推攘攘,交头接耳,突然一起把老诗人抛上天空,大声喊着“乌拉!”

老诗人激动得脸都红了。

但他毕竟是太老了,从空中落下的感觉让他很不适意。他留在伤心小镇养病,长达一年三个月之久,久到连成年人都知道,有一位远方来的客人生病了。

孩子们很伤心。他们跑到国境之北的山上,采来了神奇的草药乱七八糟的敷在老诗人的身上。可是他们永远都闹哄哄的挤在老诗人的身边。有的不小心拉断了老诗人的胡子,有的站不稳就一屁股坐在老诗人的身上。

然后老诗人就死了。孩子们也不知道老诗人是什么时候死的,因为史官只记来者。

只是诗人临死前的呓语,被孩子们一知半解的编成了半通不通的歌儿,漫山遍野的唱着:

“我们不会在吃下一只青蛙之前长大,
长长的异乡人会把我们带到没有风的地方。”

又有一天,史官记下的内容是:

二十一月二十一日,魔法师来了。

那是伤心小镇最热的一天,连顶顶调皮的孩子都只是趴在窗子上朝着他们常去玩耍的小山丘上看着,这时候他看到了魔法师。

魔法师──真够奇怪的,在这么热的天仍然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和礼帽,一丝不苟的戴着眼镜,干净得像个医生。
[顶顶调皮的孩子想,我们可不喜欢医生。]
──只不过,魔法师的影子特别的肥大,连同着他一身黑色的衣服,好像要溶化在那深深的墨黑之中。

他也看到了那个顶顶调皮的孩子,向他挥了挥手,突然,盛夏独有的那种白晃晃的光消失了,孩子看到远处的苹果树叶辉煌庄严的绿色光泽。

所有的孩子都感觉到了奇妙之处。所有的色彩、声响,都特别的鲜明。甚至那位拉长了脸,面色失望的国王,都不得不暗地承认这一刻的忧愁特别的浓郁怡人。

他突然想起了某种古老的知识,站起来说:“这是魔法呀!”

然后史官们才知道,原来这次来的,是魔法师。

孩子们不那么喜欢魔法师。虽然他也远远的朝他们扮鬼脸,但却从来不走到离他们超过十米的地方。[大概那身黑色的衣服很容易被弄脏吧,孩子们这么想。]国王也不那么喜欢魔法师,他彬彬有礼的拒绝他的谈话邀请,只是在王宫中念了几句咒语,确保国王的宁静与忧伤。

大家只是心满意足的享受着魔法的愉悦。

那位来自远方的魔法师永远只是在国境线上踱步。晚上则和史官们一起居住在伤心小镇最幽深隐秘的某处。史官们不清楚他究竟是如何向国王请求了特许状,反正,都是魔法。

但史官们却知道一个甚至魔法师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他会说梦话。

或许魔法和那些古老的记载发生的共振,魔法师常常在入睡后开口说话。只是那些内容毫无同一性,有时候是个成年女人的声音,有时候却是一个小男孩的声音。

只是史官是不可以说话的。对于那些不会记下的内容,他们只是默默的藏在心里,然后带进坟墓。据说,这是史官的天职。[只是在伤心小镇,不知怎么的,“一代”漫长得要命。]

在湿漉漉的群星重新出现的那一天,国王突然想起了以前那寡淡的忧愁。他抓住一个孩子的胳膊:某某,我们如何能够让魔法停留呢?

孩子狡猾的扭动着自己的身体,大叫着:搭一个棚子,搭一个棚子。

国王皱紧了眉头还在思考的时候,孩子已经溜了出去,并且还在大叫:搭一个棚子,搭一个棚子。

孩子们欢天喜地的结队出游,往自己衣襟做成的小口袋里扔着小木片,小石头,口里还唱着含含糊糊的歌儿:

“我们不会在吃下一只青蛙之前长大,
长长的异乡人会把我们带到没有风的地方。”

摇摇晃晃的凉棚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被搭建了起来,只有魔法师知道,那是一个屏蔽魔法的特异凉棚。

国王站在窗口远远的望着,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膀。

凉棚很快就覆盖了整个国家,那位顶顶调皮的孩子爬到最高最高的柱子上钉上了一朵铁铸的花儿,隐隐约约看到魔法师向着他鞠了一躬。

然后就消失在那一滩墨黑之中。

从此伤心小镇上再也没有人见过魔法师。不管国王发多少脾气,拉住多少调皮孩子的胳膊,他都无法找到那种浓郁怡人的忧愁了。

连续十五天的风雨把孩子们搭的凉棚吹了个七零八落,他们用散落的小木片小石子互相打闹,那朵铁铸的花儿打破了一个小孩的头。

史官只记来者。

成年人仍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Sunday, May 12, 2013

五年记。

一、那个下午,上英语课前半小时。我百无聊赖的在未名潜水,突然QQ提示跳出了那条新闻。

那时的报道还是八级。绵阳。

我看了十秒钟。开始百度"八级地震"。

后来听说一位远在塞北的叔叔,第一时间就抓起了电话,却怎么也拨不出正确的号码。

“这世界有一些人在‘生活’里‘存在’,有一些人又在‘想象’里‘生活’。”沈从文,《中年》

一、其实,在大约上一个龙年,一篇报告文学风靡全国,叫做"唐山大地震"。

至今记得看完的那天晚上,我心情复杂的看着我家的门锁。因为记得里面说,地震的时候门锁会被震得无法打开。

里面林林总总噩梦般的场景不论,那些震前异动的描述给人带来的恐惧感,却一直挥之不去。尤其动物的躁动都停止,震前最后一刻那死一般的寂静──很久以后我读到某次惨案的记录时,便又想起了它:
 "这时并不害怕,只静静地注意自己的运命,其余什么都忘记。全场除劈拍的枪声外,也是一片大静默,绝无一点人声。什么‘哭声震天’,只是记者先生们的‘想当然耳’罢了。"

一、怀着这种不真实感去上课,其间陆续收到同学朋友发来的询问短信。

其实我也不知道。

下课回去才知道,家里已经打来电话。那时,新闻里只有汶川;我们却知道:北川,很严重;青川,很严重。

一反常态的关注实时新闻,可惜我想知道的永远在新闻上找不到:什么时候可以回家住?吃的东西都买得到吗?

那种不真实感始终就没有消失过。

再后来,当水质污染和唐家山堰塞湖成为了全绵阳人的梦魇时,爸爸妈妈终于北上。我们的关注变成了:倒底会不会决堤?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作为一个缺乏想象力的人,我只能想到"乱世佳人"中玫兰妮生产的那一幕。斯佳丽跑出去找大夫,却发现整个亚特兰大已经成为战火与伤兵的海洋。

一、只有一次,惟一的一次,让我觉得这件事与“我”有关。那已经是秋天了。
在某大学食堂吃饭,照例张大了耳朵听周围人的谈话。刚好旁边坐了两个女生,正在聊天。

其实是有点关心的语调。大概类似这样的谈话:
“你有没有听说啊,有个人…”
“还有啊,还有人…”
“哎呀听起来很惨啊…”
“是啊,还有…”

我一言不发的继续吃饭。想到了一个词语来描述这样的场景:“猎奇”。

一、《二程遗书》卷二上:

“真知与常知异。常见一田夫,曾被虎伤,有人说虎伤人,众莫不惊,独田夫色动异于众。若虎能伤人,虽三尺童子莫不知之,然未尝真知。真知须如田夫乃是。” 

爸爸妈妈当晚他们露宿在一个空旷地带,看到几个开着越野车从北川一路来到绵阳的人。

据说,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北川大概是个什么样子。

一、后来爸爸妈妈回去了。再后来暑假到了,我也回家。
爸爸得意的向我分享他的心得:
“人家说天不变,道亦不变;但突然地居然会动了…”

任何人见面都会以各种方式说起这件事。我没有去看任何纪实报导,也基本不提问。
也只有一次,一个北川来的孩子。我听到他说“北一中”云云,问他,
 “为什么报导中都说北川中学呢?你们说北一中,是还有个北二中吗?”
“是啊。”
“那北二中呢?”
“没有了。”

心里一紧,没敢再问。

一、城市有了变化:各地的捐助更新着公共设施的建设,新北川逐渐修建,外地人来绵阳买房和房价渐涨…这些都还只是趋势。更直接的变化是,不少人家里还倒放着瓶子作为测试仪,我家严禁抖脚,我认识了一位可爱的小朋友跟我抱怨她们小学搬到板房夏天好热,我还专门找到那张表明了(如果堰塞湖崩堤)“水淹至此处”的指示标签。

那张标签,比我伸直了手臂还要高。

然后它也慢慢剥落了。

一、一切都会过去;至少,看起来像是过去了的样子。

直到某一天接到爸爸的电话。

我说,好像回到五年前。
有人问,五年前你在四川?
不是,我是说,对于我这样一个从来只通过微博和段子了解“世界”的人,开始看新闻甚至刷新闻,是件非常奇特的事。

以及,再一次,我离它数千里。

一、有人在微博上说,今年好像是以一场地震来纪念五年前的另一场地震,以一场疫病来纪念十年前的另一场疫病。

又有人说,要知道青川当年是到了13日下午才看见第一架救援飞机。经验果然都是用血换来的。

历史在重演,重演的时刻我们都成了观众。看着现在和过去,找不到自己到底在哪里。

更何况还有那么多更精彩的戏…


一、曾经和北京的朋友聊到非典。他说当日封校以后他跟家里打电话,竟然有了生离死别的感觉。

哦2003年的春夏之交吗?我记得那年成都古籍出的三大本推十书特价才60元[那时候刘咸炘还没有红啊…],我记得我悠闲的坐车到春熙路在一家肯德基(K记和m记我一向不能区分)楼上找到成都古籍第一次看到春熙路那么空寂感觉真好…

直到一年后南方周末推出小汤山一年祭的时候我才感到一阵后怕。即使如此,这件事,该怎么说?


一、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有什么样的真知呢?

汶川人,北川人,青川人,绵阳人,成都人,旅外川人,在川游客,到过四川的人,中国人,外国人,经历过唐山大地震的人,经历过汶川大地震的人…
(某一些差异甚至在问,到底是“身临其境”比较重要,还是“心有所系”比较重要。对这个问题的不同回答将会导致某些,甚至是非常可怕的后果。)

而当现代传媒将各种信息(感官的,理性的)全方位投掷到我们面前时,什么样的人,又该有什么样的表情,才算合适?

等到科技足够发达的时候,是不是大家可以齐齐的,谈虎色变?

一、章太炎以知识论来讲恕,曾经引起柳诒徵的不满。但太炎之说“心能推知曰恕”,却要提示太过于强调这种“推知”,会导致以一己之理为他人之理,暗含着“以理杀人”的可能性。(关于这件事老师有很好的文章,推荐。)

换言之,“推知”(或者这也提示着“疏通”),我们需要很小心很小心。“推知”的重点不是在于“可以知”,而是在于“需要推”。

就好像那一层层推己及人的涟漪,中间是严格的限制。所谓礼以别异,不同的身分决定着不同的表示:该悲伤吗?该有多悲伤?该说吗?该说什么?礼尽,理得,才能心安。

在一个礼崩乐坏的时代,我们只能,面无表情,手足无措。

一、周作人说:
“老实说,我觉得人之互相理解是至难──即使不是不可能的事,而表现自己之真实的感情思想也是同样地难。我们说话作文,听别人的话,读别人的文,以为互相理解了,这是一个聊以自娱的好梦,好到连自己觉到了的时刻也还不肯立即承认,知道是梦了却还想在梦境中多流连一刻。”

推的那一刻,也就是梦境坍塌的那一刻;这一切都不奇怪。奇怪的却是那种流连。

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

一、断断续续写到了纪念当日。看着铺天盖地的纪念,倒觉得个人的记忆,无所谓了。

反正记忆都是沉在水里的尸体,总会适时的浮起来。

“他们逐寸逐寸的触摸着世界,一不小心就会堕入虚无。”









Saturday, April 13, 2013

大城之春。(上)

到这个春天,终于开始在上海走走了。

虽然仍然在不断的吐槽这个城市,作为一个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疑似病患,这件事,迟早都会开始。
  • 南翔
以下是来自wiki的简介:
南翔镇,位于上海市西北郊,距市中心18公里,现属于嘉定区。自古商贸发达,经济繁荣,当地历来有「银南翔」的称呼。1991年与松江、嘉定与朱家角,并列为上海四大历史文化名镇。
南翔古名槎溪,505年(梁天建四年)在此建白鹤南翔寺,距今已有1500年历史,镇因寺而得名。
其中的古猗园,又为沪上五大名园[另外四个是上海豫园、嘉定秋霞园、青浦曲水园和松江方塔园]之一。
这座园林始建于嘉靖,到乾隆又重新修葺,因为已经改朝换代而在“绿竹猗猗”之上冠以”古“字。此后园内逐渐包括城隍庙、火神庙,并开设酒楼茶肆,成为祀神集议和游览休闲的场所。
园内至今仍然保存着唐代经幢、宋代普同塔,同时,也有建于1933年,独缺东北角,”勿忘国耻“的缺角亭




每个园子中总有些好的记忆,个园的竹子,沧浪亭的白墙…古猗园,大概就是水影了。





出来沿着路标走,便可以看到南翔老街。
事实上座落在老街上的云翔寺(留云禅寺)基本才算南翔的精魂(虽然对其地址仍有争议)。不仅“南翔”之名来源于此,古猗园中的唐宋遗迹也出自此处。





一小段河道和一些密集的商铺,打造出了一点点水乡的样子。
只是在熙熙攘攘的游客中,在刚刚好的阳光和风中,仍然可以找到一点接近“让时间停下来”的感觉。






  • 崇明
坐车到宝钢所在的宝山,到宝杨码头,就可以坐轮渡到崇明岛。耗时约40分钟。
爸爸说,其实对于难以想象“大江大海”的四川人来说,这看不到边际的长江,跟“海”也没什么区别了。
虽然有所改观,我仍然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海”的时候,只是觉得寒冷和恐惧…

第一站:崇明学宫

这座学宫随着崇明的建制、地势而屡有变更,民国以降更因为社会变动而成为校舍、营房乃至机关办公单位。1995年开始逐步修复,大致与光绪县志中的格局相合。


现在这里是崇明县博物馆,里面堆积了古船、土布和农具。



尤其值得推荐祝德老先生(1915-1985)的《瀛洲旧迹》。其人毕业于苏州美术专科学校,本习油画,后来又工水墨。七十岁时作此组画。其中有已经不存的青龙港,南门港,也有已经改作他用的电灯厂,邮电局。画下又有说明,颇可提示当时县城景象。比如:
崇明民众教育馆,在城内南街北部,旧为清节堂。
大成殿,是孔庙主体,在戟门之后,数次修建,最后扩为五楹,颇壮丽,为崇明唯一建筑物,惜于一九四九年三月崇明解放时,敌军据城认为这是障碍物,竟付一炬。
邮政局,于清光绪二十七年设代办所,三十三年升为三等局,宣统二年改升二等局,租借域内南街王姓沿街门面屋为办公营业所。
电灯厂,在北门西边砖城与泥城之间。民国十三年,集资二万元建,抗战时停办。抗战胜利后,利用该厂部分房屋作为扬子中学校舍。

只可惜这些画都只是挂在人迹罕至的博物馆中。事后当我走在路上发现自己忘记带明信片,到邮局居然被告知”没有了“然后我自己在橱窗里发现了最后一种明信片再要求”我要买“的时候,真的,如果有人把这些画做成明信片多好。



每一个来上海的人都说,风真大啊。
在更大的风的中国第三大岛上,在与任何城市无异的繁华步行街上,无意间转进了一条弄堂,终于看到了一些漂亮而特别的老房子。







  • “很可能是北京最好吃的羊蝎子”
每次去回龙观都能看到这样的一个广告,在喧闹、拥挤和混乱的西三旗桥附近。

当年的我一定会多嘴的争辩:
怎么叫“可能”呢?
好吃与否本来就是主观感受嘛饿了想吃了心情好了吃得愉快了它怎么就不能是“最好吃”呢为什么要装作自己很客观的样子呢你觉得它“最好吃”的时候它就是“最好吃”嘛!

当我现在已经由ISFP变成INFJ之后,也就是没那么多Sensing和Perception之后,我大概可以理解怀疑、放弃和旁观:
有可能,那确实是北京最好吃的羊蝎子。

同时的一个收获就是,对于梦境和审查这件事,也就多了更多的掌握。在"同一个梦"的今日,这慢慢将会成为必要的技能吧。
以及当青年们纷纷调侃起”奉旨做梦“以后,再看第一句话,自己都被自己吓到了。




  • 这不过是四月…
  张国荣,Kurt Cobain,王小波…整个四月的开头不小心就活成了纪念季。色情狂、性倒错、厌世者、玩世者、基佬、影痴、乐迷、飞客、爱无能、逃避犯、文学青年、知识分子;总有一款适合你。

听歌,看旧片,发呆,写日志;可是在纪念的同时,遗忘也就开始了。早就有人说过了,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曾经作过鸡舍的清洁工,为一个阿拉伯王室家庭当过保镖,甚至还有一次为平克·弗洛伊德乐队作过吉他手,告诫我们Don't Panic, 并在三月又过了生日的亚当斯先生《基本上无害》(Mostly Harmless)中留给我们的口信是:
“别在意我,也别担心。只不过是占星术,又不是世界末日。”
是啊,这不过是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