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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June 5, 2015

游猎记之二:Serengeti

2014年,在Serengeti渡过了新年。看着美国人兴高采烈的表示:新年快乐。我看了看表,不,还有好几个小时呢。

人类真是奇怪的动物。明明是时间的问题,却总以为可以用空间来解决。这是Z在某年的巴黎对我说的话,至今,她大概终于摆脱了空间旅行的幻觉。

著名的Serengeti,以及更著名的Olduvai,就算是这样写下来也算是一种结束吧。

后来我读海明威,

Simba, Simba, Faro, Nyati, Tendalla, Tendalla. 狮子、狮子、犀牛、水牛、捻、捻;基本上就是打猎、吐槽、嫉妒和反省,然后变换称谓。基本上我不算喜欢海明威,但是──“我们那时还没离开它,但我现在已经会在半夜里醒来,躺着侧耳倾听,已经在怀念它了。”

狮子、瞪羚、长颈鹿、小山猪、大象,斑马、角马;以及唯一一见,孤傲地对着数十位游客只露出一个背影的花豹。


The Lion King(啊我多么不情愿引用它啊)有一句台词,叫做:

When the world turns its back on you, you turn your back on the world!

动物是什么(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世界又是什么(液体之外的一切都是容器);我厌恶于这个动物世界的想象和神话(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残酷啊残酷但是自然啊纯洁啊啊),我更宁愿想起的是那么多的树,有些活着,有些死了;他们就那么远远的站立着(像某些灯光,在黑暗里,什么也不说)



(因为考古学知识的缺乏,关于Olduvai几个小时的参观付诸阙如)

(《伤逝》中,涓生对于子君喋喋不休的温习昔日感到厌倦。──没错,我就是在说昨天。)



Saturday, May 2, 2015

游猎记之一:Ngorongoro

当我独自停留在埃塞俄比亚的Addis Ababa机场等着转机的时候,我大概绝对没有想到,关于这段旅程我会写了一年,也不过写出来这几篇。

我拿着从上一段飞行的旅伴那里讨来的笔,包里塞着肯尼亚的酒店中的便签纸,只觉得心潮澎湃百感交集,一口气写下了大概二十个题目。每一天、每个感受、每个念头,都无比重要;还有很多不确定、不知道的东西要慢慢地填充呢。一时间几乎忘记了时差、时间,和旅途的劳累。

(大部分时候突然有了念头“要写这篇文章”的感受,大概与之相类;而后果也每每不过如此。呜呼哀哉!)

直到拖延症的自己把这个过程拖得无比漫长,直到生活的各种事务、情绪逐渐把旧有的东西冲散,开始有更多想看、想写、想了解的东西;甚至有了更多不写的理由。──没错,能有“不写”的权力,是一种难得的福气。我欠乞力马扎罗山一次登顶,我热爱有积雪的大山。但当我终于硬撑着尽量维持着那种激动与热情,写完了登山记之后,我突然发现,我不需要硬撑了。

没错,就算是大部分人对于东非的认识就是草原与动物迁徙,我仍然从一开始就表示对于看动物没兴趣。不是对于火烈鸟、狮子、犀牛、斑马不感兴趣,就是──他们怎么能够这么毫无羞耻感的围观别的生物呢?这种兴致勃勃到底从何而来?

(后来我才发现,Why looking at animals真的是一个问题,而且跟大部分问题一样,它也是一个很年轻、不会比资本主义更年轻的问题。真正厉害的大师,就是这么能够问出人民群众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出来的问题!请参见John Berger,About Looking

所以,动物不重要!请允许我再次重复这个观点。在整个Safari中及以后,我都与那些装备精良(这四个字从来都和我无缘,我唯一携带的装备大概就是18-200mm的变焦镜头!)的游客格格不入。回过头来想,坐在越野车里面跑这么一趟我就亲近自然回归大地了吗?别扯了!──不不不,观点不重要。接下来的旅行中,请尽量抛开观点,你根本不知道你的一个感叹词中到底背负着多少意识形态。

─────────

Ngorongoro,或者说Ngorongoro Conservative Area,是一大块保护区,似乎也是坦桑尼亚境内唯一的保护区。与National Park不同;所谓的国家公园是没有人的,这是来自美国的传统,而美国西部的国家公园我们如何来看呢?──Again,又有人帮你看过了。有一部叫做"无人之地"(其官方网站已经崩溃)的电影,就从美国的第一个国家公园讲到了坦桑尼亚。总而言之,这里,在NCA这里是有人的,不仅有人,还有人专门给你去看、去参观、去感受他们的文化。──如果说观看动物都那么奇怪,对于人类的观看又该怎么说呢?


所以我只是远远地看着马萨伊人,穿着红色长袍的,每一个成年人都要杀掉一头狮子的战士。海明威说,他们都那么高高瘦瘦,看起来高贵又勇敢。我远远地看着,看着一些小孩向我们挥手,看着一些牧人沉默地背对着大路,看着一些游客在马萨伊人的村子里,他们在看更多穿着各色Shuka的马萨伊人的表演──文化!





但是不管怎么样,我都无法拒绝第一眼看到Ngorongoro的冲击。穿过公路,市集,经过了复杂的缴费程序(虽然并不需要我们自己操作),当我们坐在颠簸的车上懒懒地问着向导我们到底应该期待什么呢,直到登上观景台的前一秒我都没有想到会有这样奇妙的景观。至今我都觉得只有一个与性行为相关的转音感叹词才能表达这种心情:

我靠!





整个火山口突然在眼前呈现,宽广、美丽,而有边界(别忘了曾子说乐而知归)。一团白云松松的覆盖在上面,草原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有湖泊在闪亮。这完全就是梦幻一般的美景。如果在考虑到栖身其中种类繁多的生物,我只能用一个土土的比喻:

这完全就是聚宝盆啊!

我们看到几只小山猪在山坡上闲逛着,而离他们不远处则有几只母狮。我心里嘀咕着:这么近他们就不害怕吗?不久一只母狮开始若无其事的移动,慢慢靠近这些小山猪;然后突然发力,小山猪们落荒而逃,其中一只甚至晕头转向的绕到了大路上的越野车前方。但这场捕猎很快就结束了:狮子叼着一只最瘦小的小山猪,又慢慢踱回到山坡上,还以难以描述的表情看了游客们方向一会儿。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我们下到盆底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内。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说它是聚宝盆了吗?

Safari,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在越野车里,驰骋在草原之上。有经验的向导知道应该去哪里,可以看到什么动物。你需要的是一颗好奇的心,一个不怕日晒和颠簸的体格(我看到不少小朋友在车里睡得像只死猪,我真为他们花的钱感到不值),以及一个足够好的镜头或者望远镜。否则──我拍下了无数模糊的小瞪羚,小斑马,角马,以及草原上散落着的非洲百合花。最后这一条真的让我后悔得要死。至于我心心念念的火烈鸟,由于他们生活在湖泊,远离车行道,我的最长焦段再做了裁剪也只能看到远远处那令人心醉的粉红色条纹。

而这一长排越野车和游客在看的,就是两只犀牛。恋爱的犀牛。




另外一张恋爱中的动物则是这一对狮子。它们面对面的躺卧在夕阳的光辉之中,导游轻轻地告诉我们:They just made a baby。 同行的人大笑:Oh,just had sex。
多么无礼的人类啊!


Ngorongoro的营地在山坡上,一棵大树之下。有固定的厨房、餐厅、浴室和卫生间。晚上看到有荷枪实弹的警卫在营地转悠。这并非杞人忧天。我们离开后不久就有人拍到了一头大象跑到营地水库的视频。总之,Ngorongoro是一个用多少形容词也无法描述的奇迹,从营地到露天厕所,全部都是美景。








Saturday, April 11, 2015

8. 下山,与再见。

前情记:7、Uhuru, Oh Uhuru!

3

2

1

我在半夜三点突然醒来。那是最艰苦的一天后的夜晚。凌晨我还在挣扎在登顶的路上;六点我在海拔五千米以上的Gilman’s Point眼泪汪汪地看着日出;十二点我又跋涉在回Horombo营地的路上,感受着四千米以下的雨雾;晚上六点我终于吃上了这一天的唯一一顿正餐。这一天的海拔高度从4700m上升到5681m再下降到3720m,步行时间约十个小时,而我居然失眠了,这是在闹那样?

“我们那时还没离开它,但我现在已经会在半夜里醒来,躺着侧耳倾听,已经在怀念它了。”
──海明威,《非洲的青山》

 而当我离开它整整一年,我已经无法装作怀念它了。从Kibo Hut重新出发就是下山,下山就是离别,而所有的离别,都一样的难堪。你逐渐想起来自己是谁,回到自己的生活;你发誓自己还会回去,直到自己不再重复这个誓言。而那个夜晚,我似乎已经预见了这一切。你无法原谅自己,无论如何。

(没错,读过海明威之后我开始学习到变化称谓的重要性。尤其当你在这里的时候。)

尤其当你是个“亚洲人”的时候。你知道小费的重要性。事实上对于真正帮助到你的向导、挑夫而言,小费才是最重要的收入。可是回到房间,你的室友,一个和善的法国老头问,你们是亚洲人,是不是?日本人?我听到你们在问你们的向导,应该给他们多少小费才合适。──没错,我一点都不善于给小费。就算是大部分地方所谓“正确”的算法已经非常精确,我还是不喜欢。我甚至看到有人建议在最后一个晚上当面把小费分给团队中的所有的人:这样既可以搞成一个告别晚会,同时也保证了小费不会被向导不公平的分配。──得了吧,我一点不觉得这有什么欢乐可言;再说挑战当地的习俗和领袖,这不正是安德的行为吗?对我来说,这真的太成年人了。我唯一能做到的只是严格的按照向导的提议算好钱,再由同伴去完成这个尴尬的过程。

最后的这一天大概是这样的:

6:15 起床,在营地闲逛。








7:00 开始下山。想到今天晚上就有好吃好喝还能洗上热水澡所有的人都兴高采烈,只有我闷闷不乐。下山的路程阳光刺目,我只能不断的回头去看。啊,Kibo,啊,Mawenzi。
Enock问我,你知道Uhuru是什么了吗?
──啊?不就是那个我们没有去的顶峰吗?
──不不不,我是说乌呼鲁火炬,那还是坦桑尼亚民族的象征。
于是我更加不爽了。赌咒发誓我一定要再回来,一定要到达Uhuru。向导们则带着一个洞悉一切的笑容:呵呵,是的,你们都是这样的。
我实在无法再不爽了。



11:00 回到Mandara营地。看到了曾经熟悉的白尾猴,就在营地后面。这里仍然聚集着不少人。我们只是吃了简单的午饭,向导们则只是聚在一起聊天,下山已经很近了。他们更关心地则是,──你们下一站要去哪里?需要我帮你们安排游猎吗?这是告别。我说过,这太让人难堪了。另外唯一值得记忆的是我们唯一遇到中国人,就是在这里。从迪拜出发的一对父子,爸爸有着一种单亲家庭特有的溺爱,试图劝说他已经感冒的儿子不要登顶。



14:45 回到Marangu的入口。穿过最后一段森林,终于拍到了一张让人满意的Bloody Lily。可笑的是在任何路程上我总会发现自己拍的照片还是不够多,不够好。John Berger 提醒我们,在摄影术出现之前,完成其工作的是什么呢?──记忆!




可是我关于Kilimanjaro的记忆到底是什么呢?在Marangu的门口我默默地在心里说我一定会回来的;我知道他们都会笑着跟我说You're the most welcome. 直到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大部分再见都是永不相见不是吗?

可是这还不是最后的结局呢。最后的结局是大家堆出一个告别的表情合影告别,我甚至都没有勇气叫上所有的挑夫一起合影。天气很热、很热,热到大家都灰头土脸的,塞入一个面包车往山下驶去。他们忙着翻报纸,看自己心爱的球队的战绩;他们在山脚的村庄下车,提着行李就兴奋地往家里跑,时髦的低腰裤都快要跑得掉下来了。这样我们是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不是山的世界。我们在酒店卸下行李,郑重地(鼓起勇气)跟还在的队友们一一握手。我向镇上走去,想要找一家可以喝到真正好喝的冰咖啡的咖啡馆(那是一家可爱的、凉爽的,由三十年代的德国人修建的咖啡馆);他们站在灰尘满布、炎热的路边,把拿到的小费塞进牛仔裤的口袋,提着行李向自己的住处走去。没有,我们没有挥手道别。

这才是结局。

───────

最后附上整个爬山的行程:

Day1 
9:00 从 Moshi镇上出发上山
10:30 在Marangu门口取得证件开始登山
12:30 到达午餐地
15:30 到达Mandara营地(Alt. 2720m),住宿,并去Maundi火山口闲逛

Day2
8:00 出发,上山
12:00 到达午餐地
14:30 到达Horombo营地(Alt. 3720m),住宿

Day3 
8:00 出发(海拔上升练习)
10:00 到达斑马岩(Alt. 4020m)
12:00 到达两峰之间的马鞍形山地(Alt.4200m)
14:00 回到Horombo营地,午饭

Day4
8:00 出发,上山
12:30 到达午餐地
14:00 到达Kibo营地(Alt. 4700m)
23:00 出发,登顶

Day5
6:00 到达Gilman's Point (Alt. 5685m), 下山
9:30 回到Kibo营地(Alt. 4700m),休整
10:30 起床,早饭,出发下山
15:00 回到Horombo营地(Alt. 3720m),茶点

Day6
7:00 出发,下山
11:00 回到Mandara营地(Alt. 2720m),午饭
14:45 回到Marangu大门
16:00 回到Moshi镇上

后面还有游猎记。之一:Ngorongoro









Saturday, January 3, 2015

7、Uhuru, Oh Uhuru!

前情记:6. Kilimanjaro Climbing: Day 4, Kibo

──我几乎以为我永远不会写到这一天了。──

在一屋沉重的空气和呼吸中辗转反侧着的我,不断地醒来,不断的强迫自己入睡。似乎无比漫长。不知道是哪位侍者轻声在门外呼唤队员们起床,一屋子的人都惊醒,却不说话,只是沉默地更换上了登顶的着装。 我将自己塞入鼓鼓囊囊的冬装,仍然惴惴不安于自己不够专业的装备,照例溜去洗手间:在Horombo那一瞬间神清气爽地感觉,会回来吗?

但我已经顾不上夜空,顾不上星星。作为Marangu登顶的大本营,此时计划用6小时登顶的大部分团队都开始了行前的最后准备。我坐在好像刚离开不久的餐厅,毫无胃口地看着各色小吃,只勉强自己喝了一大杯热巧克力。Enock坐在我们身边,最后一次向我们讲述了登顶的注意事项,并且稍作鼓励。然后Mtey也露面了。带上头灯、手套,我们开始走向山顶。所有的人沉默,甚至有些肃穆。我数着自己的呼吸、脚步,尽量保持着节奏──我对于登山唯一的知识就是保持节奏。漆黑的深夜里,只有无数的头灯慢慢移动。我突然想起了“植物大战僵尸”;但要解释这一点,真的好难啊。

脚步逐渐沉重,呼吸逐渐困难。我开始感觉到吸入鼻腔的空气刺激而寒冷。我低下头,已经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开始看到山的样子。他在黑暗中默默的潜伏着(他是火山火山啊),但却有矿物质星星点点的光芒。啊,那都是些什么呢?我脑中想着蹲下来一看究竟,却不敢停步;稍微抬头,雪线已经近在眼前了。

记得我最后一次看表的时候还不到三点。那时候我逐渐犯困。这是习惯,也是一种高原反应。我只觉得浑身不舒服。这时候Enock问我,你是困了吗?

我恍然大悟。

Enock还关切地说,要知道,这时候犯困是一件危险的事。

天知道这时候是什么时候。天知道这地方是什么地方。反正我们已经越过了雪线,山势逐渐倾斜,我看了看脚下的路,虽然天色仍然是黑的,我也能看出来,像我这样困得摇摇晃晃的,实在不是一个好主意。

我于是顾不上保存体力,拼命地寻找让自己清醒过来的方法。我说,哎,月亮去哪儿了?

没人理我。我猜Enock大概在偷偷抹汗:这个人是不是高原反应得脑子坏掉了!

────

某一篇(又找不到了的)游记中,一个女孩子写到,登顶那天的满月,亮到连头灯都不需要了。

我这样不靠谱的人,翻过的游记、攻略,大部分都是一扫而过,偏偏这一句,无比深刻地映在我的脑海中。虽然因为时间的关系,我没办法奢求满月,但月光下的雪山,却成为了我对于登顶最浪漫的想象──至少让高原反应显得没那么可怕。

(后来借助于Moonrise这个app, 我尝试着还原了那一天,那一地的月出时间:1/4满月,凌晨0:30升空。)

又可能那只是云层而已。我抬起头,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月出也是那么明亮。爬到满空中的月亮,映照出一整片斑斓的晚云。虽然不及日出那么绚丽壮观,却有一番不动声色的气势。啊,这也算是月华吗?

后来,当我来到这个岛。我专门去海边等着看日出,等着那一轮(其实仍然残缺)的月亮出现在夏日高色温的天空中。我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在快要放弃的瞬间在灌木丛中突然窥见了那猩红色的月亮。巨大、诡异,像一个独眼的海盗。

我发了一条短信:哎,真的美哭了!

这一份激动,一小半是给了这海上升明月,一大半却是给的那半年前我欠乞力马扎罗山,又或者是乞力马扎罗山欠我的那一次月。再后来,我在这个岛上迷上了月亮。我无数次在晴朗的夜空中寻找月亮,在深夜中等待下弦月;甚至找到了月出时间表,最后在手机上找到了上面说的moonrise这个应用。新月、满月、残月,那一轮轮不同形状映在人生的河中,一部分献给了没有看到月亮的乞力马扎罗山,一部分献给了昼夜颠倒的北京冬日,摇摇曳曳,碎了一川。

可是在那满耳潮声的岛上,我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海风鼓荡,仿若自己是在船头,已经摇摇晃晃地航向了远方。背后是巨大的工地,灯光刺眼,却偏偏没有月亮。

────

(所以哪里来的回忆呢?当我开始下山的时候,当我疲惫不堪、充满困惑地停留在坦桑尼亚大陆的时候,当我回家以后疯狂地翻看各种游记、报道、照片、视频,当我看着更高处的冰川、以至于各种山峰而流泪,当我开始寻找那些更近、名字却从未熟悉过的山峰:贡嘎、梅里、冈仁波齐…哪里来的回忆呢?回忆即期待,事实即想象。有些远方,竟然好像是永远无法回去,也永远不可能到达的啊…)

       

────

那时候的我,大概是顾不上想这些的吧!

在睡眼朦胧中,我摇摇晃晃地继续前进。Enock问我,感觉怎么样?

还好。

累。

糟糕极啦。

前面的人渐渐离我们远去,后面的人又逐渐跟上。总在某一个时候,头灯的队伍又渐渐的密集起来。我寻找着任何一个可以让我有借口休息的地方,却看见一个老爷爷面色惨白,被搀扶着坐下,靠在一块大石头旁边,用力地喘气。

我已经说不上哪里不舒服了。只是觉得呼吸进去的每一口空气都凛冽到痛,勉强走上几步就觉得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只想自己把自己放倒。我开始小声地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行了我要下去了不是说好了不行的时候就下去吗但是到底要什么时候才知道“我不行了”呢。

然后,我就小声地说出声了。

────

没有看过斯蒂芬金的人,大概是不能体会到那种“啊啊啊啊痛死了真的痛死了啊”那种句式是多么合适的。

我半真半假地抽泣着,我不走了,我要下山。这是一个好办法。我脑海中逐步没有了海拔,没有了时间,甚至到底有多么不适我都懒得去感受了。我只是嘟嘟囔囔地重复抱怨着,说好了走不动就下去嘛,我现在就要下去。谁要去登顶啊,欧洲人才登顶呢,我要回去啦。

Enock好脾气地劝着我,很近啦很近啦,你看那里,我们走到那里就可以啦。然后搀住我。于是我们就这么摇摇晃晃地走着。走几步我又停下来,嘟嘟囔囔,哭哭啼啼。只是每次休息的时候,Enock都说,你看,我们就快到了。我相信你可以走到的,是吗?

鬼知道为什么我仍然点头。

────

我只记得我的头灯始终戴不好,总是压着我本来就睁不开的眼睛。Enock索性把我的头灯摘掉:你不需要的。

我只记得我低着头走得痛苦无比。但是看着闪闪发亮的山体地面,我仍然有功夫想了一下,哎呀山上的岩石一定含有一些奇特的矿物质吧?

我只记得我们走过了一段漫长的Z字形砾石路面,然后攀登上一段极陡的山路。视野突然开阔。不用Enock说我也知道,这就是他说的那个,可以让我休息的地方了。

────

我摇摇晃晃地走到一块平整的石头旁边。这时候Mtey也沉默地站在我的旁边。我坐下来,就靠在Mtey身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这个一路上绝大多数时间都沉默着的孩子拍着我的后背:Nico别哭啦,你看你已经站在非洲的屋脊了啊,你看你看到乞力马扎罗山顶峰的美景了啊,这是坦桑尼亚和非洲的最高峰啊,真的你到底为什么要哭呢?

──但其实我更惊讶的是他居然会说这么多美丽与温柔的句子啊根本上这就是我关于整座山最温柔的记忆了。没错如果我再年轻十岁我会以为我就在这个瞬间爱上了他但是那一刻的顿悟向我阐释的却不是爱不不不它跟爱一点关系都没有。那是几万光年之外那是未来是看到那些庞大的词汇它突然具体到令人震惊比如帝国主义比如殖民主义他们都那么大啊比我们大上一万倍。

这一点惊讶让我几乎忘记了哭泣;我抬起头来,没错,我都在乞力马扎罗的顶峰了啊──但是这是哪里啊?

这时候我才看到了那个提示牌:
Gilman’s point, 5685m

Gilman? what the...


(East African Geographical Review, No. 3, April 1965)

Clement Gilman,1882-1964。这位出生于马德里的德国人在坦噶尼喀渡过了41年的岁月,对于坦噶尼喀中央铁路的修建,以及东非地理学、植物学的研究均作出了重要贡献。

当时的我闷闷不乐地看着这个违和感很强的名字,直到Enock大笑着把我拉起来。啊没错,这是一个应该庆祝的登顶时刻,不管是对于任何人而言。我和Enock拥抱,真诚地对他说谢谢!没有他的鼓励和真真切切地搀扶,我是绝对不可能到这里的。后来我跟同伴笑谈,大概世界上再渣的人到了这里Enock都可以把他们带上去的。当然,这一次拥抱我又是涕泪横流,虽则这都只是单纯的喜悦,感激,和信任。

然后,乞力马扎罗的雪,和非洲之巅的日出,就是这样的:


到底该说些什么呢?我还红着鼻子抽泣着。Enock问我是否还要继续往上登顶,我说不用了;同伴也表示,就这样吧。就这样吧,反正我们已经拍到了非洲之巅的日出,是吗?反正我那时候还完全不懂得Uhuru的意思,是吗?

乞力马扎罗的最高峰,原名“威廉皇帝峰”,被命名为“乌呼鲁”(Uhuru peak,5895 m). 这是一个斯瓦希里语单词,意思是“自由、独立”。它与整个东非海岸国家(坦桑尼亚、肯尼亚)的民族独立运动密切相关。事实上,现任肯尼亚总统,肯尼亚民族独立缔造者Jomo kenyatta之子,名字就叫做Uhuru。而来自乞力马扎罗山巅峰的Uhuru Torch,更成为了坦桑尼亚民族独立的象征。 
坦桑尼亚总统尼雷尔还有过一段感人至深的讲话:(和大部分“独裁者”一样,他一直都是一个优秀的讲演家)
We, the people of Tanganyika, would like to light a candle and put it on the top of Mount Kilimanjaro which would shine beyond our borders giving hope where there was despair, love where there was hate and dignity where there was before only humiliation.

可是那时候的我并不懂得,甚至那时候的我,也并不知道在近火山口的更高峰还有多么美丽的冰川。看着日出的霞光我突然觉得,够了,我真的不需要登顶。那就这样吧。



下山的路上我们勾肩搭背,有说有笑。Enock说不用这么傻地走啦,挽住我的胳膊,我们顺着砾石一溜就下去啦。我们很大地笑着,看着那些下山也那么小心翼翼、狼狈不堪的人笑着。Mtey掰下一块 长年积雪给我,看这就是乞力马扎罗的雪啦,咬咬看很像冰淇淋吧?我们亲密无间地咬着耳朵,我真的很想把它带回莫希呢;没错这真是一个难忘的夜晚呢。有人说下山多么的疲劳、多么的无趣。对我而言,至少在这个清晨,我都只是半带自嘲半带自豪一路看着(因为夜晚什么也看不到)──我真的曾经走过这里呢…说真的我到底怎么走过来的。

我忍不住对Mtey说,怪不得你们都说要半夜来爬山;原来这条路这么陡!如果白天我肯定会被吓到的。他笑笑,你昨天晚上就是这么说的。

真的吗?我也笑了。气温渐渐上升,一切都变得暖和起来了。大概又用了两个多小时,我们终于到达了Kibo营地。我们的waiter满脸笑容地迎过来,没错,那就是传说中,登上顶峰的勇士们才能享用的──冰冻果汁!

(不过我个人建议,不要喝完它;和你的向导们分享吧)

在这个阳光灿烂的早上,我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地满足和幸福。听到Enock宣布再睡上一个小时就要出发下山了,一个我忍不住抗议,我能睡上一整天呢;另一个我又充满了干劲,没问题啊,我现在哪里都可以去!重新回到离开了不到12个小时小木床,好像笑容还没有蜕去呢,啊是的,再也没有比此刻更幸福、更满足的睡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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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与人的相遇是一场盛宴,而之后,则是无尽的坠落。”
──《乞力马扎罗!》,虚弱橙@豆瓣




续后:8. 下山,与再见。











Saturday, September 20, 2014

6. Kilimanjaro Climbing: Day 4, Kibo

前情:5. Kilimanjaro Climbing: 3rd Day to Zebra Rocks and more

…我在大约零点以后醒来。营地已经几乎安静了下来,隐隐能感觉到逐渐变冷的夜间空气。整个下午的不安和不适好像也慢慢消失,而我此刻只是想要出去──嘘嘘。

要知道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中,住在一个没办法锁门的小木屋,洗手间也绝难用舒适甚至清洁来形容,这真的不是一个好主意。但是有的念头一旦出现就是没办法打消的;更何况,我突然就是在睡袋里面待不住,一心只想去进行一场小小的探险。

戴好头灯,拿上钥匙(没错我索性把门锁上了),我小心地走了出来;再次确认了一下我们的房号。下一秒我就被整个星空惊呆了。我仍然没有做好功课,不知道离赤道如此近的南半球星空究竟有什么值得看的──不用,那一刻你什么都不需要知道。整个营地安静而呼吸平缓,整个星空璀璨地在我头顶展开,高山凛冽地夜间空气包裹住了我,我只需要仰起头,张开嘴:啊…

薄薄的雾气已经开始在山间弥漫,但是所有的公共设施都不难找到。洗手间的灯光仍然明亮,我慢慢悠悠地解决了问题,望着那个仍然亮着灯的、用作公共食堂的大房间──我真的很想去看看守夜人,看看是不是还有人在狂欢、或者低语,或者只是一个睡眼惺忪的老人,又或者那只是让夜行者安心、让邪灵退散的一盏灯。说来奇怪,虽然我看过无数本低俗、神经兮兮的恐怖小说,常常脑补各种细节把自己吓到半死,每当这种时候我却总觉得灯光下的一定是安静美好的东西。但我最终还是没有。要知道整整一屋的人都被我反锁着,我不应该在外面逗留得太久,不应该太过好奇心旺盛。我大口呼吸了几下夜间空气,然后轻手轻脚地摸回了我们的小屋。

──某些地方,在这个世界上总有某些地方,对你来说是有着特殊的意义的。在那些奇奇怪怪的经历与奇遇中,半夜独行(哪怕只是去厕所)大概算是其中之一。回头想想,那大概是我犯下的第一个错误。

第二天我照样早起。因为云层比较厚这一天的日出无甚可观,但是我却欢欣雀跃于我完全没有头痛、没有发热,一切正常,身轻如燕。今天可是要冲击最后一个营地:Kibo huts。吃过早饭,打包行李。Enock照例问我感觉怎么样,我一本正经地回答他feel great!是真的觉得好极了──就好像昨天晚上我和Horombo达成了一笔秘密交易。出发的时间是9点,好像整个Horombo都在整装待发呢。


这段路程的开始,和昨天去斑马岩的道路相似。只是在那个去向Mawenzi的岔路口,我们要继续向北走了。一路上的景致也与昨天仿佛,仍然是沿路巨大的千里光,构成着半山的超现实主义画面。


这一张贴出来以后被嘲笑作阳具崇拜,好吧…



这一天的阳光很烈,一路上植被低矮,还好太阳都在我们的斜后方。涉过这条小溪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下。


这时候Kibo已经清晰的呈现在我们面前,近处的岩石上有亮橙色的苔藓,然后,好像没有什么比它更高大了。我们今天只是要走完这一段路,扎营,然后就是登顶了。


9点的时候,我们到达了最后的水源地。没有想到稍早时候我无意间摄下的小溪,竟然通向了如此重要的地方。


为时尚早,我们只是在这里稍作停留。Enock提醒我们,抹一层防晒霜吧,你们看上去抹得不够啊。经他提醒我才发现,很多登山者是直接把防晒乳液涂在脸上,并不抹散,看上去白白绿绿一坨坨,煞是吓人。

Last water point的意思就是说,至此以上就没有水了。挑夫要从这里出发,把饮用水用塑料桶装好,一路挑到Kibo huts。所以,虽然节约用水是一个到处适用的提示,但是在Kibo Huts,请特别节约用水。

他前方的山峰,是Mawenzi。


这时候刚出发一个小时,事实上看起来,应该更像是为下行的登山者准备的休息地;不过我们仍然稍作休整。以及,照了很多合影。事后想来,说真的,在能够看到雪山顶峰的时候拍照总是正确的,因为真正登顶的时候,风景、心情和状态都会大有不同。要我说,我还是很爱这几张我们在厕所(没错)附近拍的照!


这条路直直地通向Kibo;虽然Porter和登山者都走这条路,但因为视野开阔,似乎都感觉不到周围有什么人。被白雪覆盖的Kibo,吸引着所有人(不包括我)的注意。常常看到有人把攀登乞力马扎罗山描述为“朝圣”;如果真的要说朝圣,这一段路,是最有“朝圣感”的。


这一片区域,正是两座山峰之间的马鞍形地带(saddle area)。Lonely Planet将这段路形容为“月球般荒芜”。无论是前方的Kibo,还是回头去看那不断远离的Mawenzi,那种无与伦比的开阔感,都只是让人觉得惊叹而已。只不过这个形容让我总觉得托勒密所谓的月亮山,应该是乞力马扎罗才对──虽然它似乎应该是乌干达的鲁文佐山。





再说,实际上也没有那么荒芜嘛。就是因为那个形容在我心中留下的印象太深,以至于我一路都在打望路上的植物。这时可见的植被,当然与第一天的热带雨林别若天渊,但即使是在这一片奶浆草消失之后,everlasting的菊科植物仍然时时可见;虽然色泽上已经稍有变化。我常常指着他们向Enock确认:

这是Everlasting flower吗?

以至于他开始嘲笑我:你只记得这一种花了吗?

当然不是!我只是想反驳一下LP的比喻。


大概是因为这一段路实在太过漫长,沿路开始零星出现各式字母、拼图。我饶有兴致地试着去解读这些前人留下的信息。那是一大片似乎永远也不会改变的土地。我默默地走着,终究还是抵挡不住“永恒”这两个字的诱惑,对向导们说:等一下吧,我也想写一个我的名字!

很可能是上个世纪最伟大的巫师汤姆·马沃罗·里德尔(Tom Marvolo Riddle, 1926-1998)曾经说过,如果能够把自己的灵魂分解成数个安全的碎片,就能够实现永生。那些心碎的人有福了。
那时候和大家一起兴高采烈地搬动着石头,全然忘记了自己正在海拔四千以上的我,浑然不觉将自己的名字留在一个地方的危险性和重要性。现在,回头想想,那大概是我犯下的第二个错误。

几个月之后Mtey发给我一张照片,我打开一看,赫然是我的名字。啊!这大概是我最接近永恒的一种存在方式了。


然后我一路上继续和人聊天,完全没有考虑到“保存体力”一说。12点半的时候我们到达了午餐地点。向导们照例在跟我们打过招呼之后找了块地方躲起来休息,我坐在仍然像模像样的餐桌上胃口全无,只觉得被太阳晒得很苦恼。我也在背后的大石头下找了个背阴的地方,却发现荫凉处的温度陡然降低,我只能愁眉苦脸的嚼着午餐。另外一个登山的姑娘也和我一样龇牙咧嘴地靠着石头坐下,他们的向导笑嘻嘻地帮她按摩脖子和手臂。

看,这就是为什么有经验的登山者需要“保存体力”!

接下来大概一个半小时我已经不记得是怎么渡过的了。后来看过很多人的游记,有人怀着朝圣的心情(比如有人看到某位壮汉扛着一面苏联──没错苏联的国旗),也有人在思考着人生的意义这种重大的问题。我只觉得蹲下拍照再站起来好像有点费劲了,顺便胡思乱想着关于魂器与灵魂分割的可能性。

就这样,背后的Mawenzi越来越远了,而Kibo的面目逐渐出来。




终于看到这个木牌了!我已经感觉到了明显的高原反应──啊,非常奇妙!其他一切都还好,只是感觉整个脑袋拼命地膨胀。我甚至都怀疑我的头是不是已经成为了蘑菇形状。为了让它保持原状,我只能用头巾绑着,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和心情在这里照了一张到此一游照。

(别找了,人已经走了)


Kibo Huts仅作为准备登顶的最后大本营,也没有水,所以一切设施从简。登山者都住在一排大房子里,一件房子里六个上下铺。虽然这时候才不过三点,但仍然有不少登山者已经在睡觉了,积攒体力以准备半夜登顶。Waiter照例为我们准备了下午茶。我捧着那想象中仍然在膨胀的头,对他说:

我可不可以拿到外面去吃啊?

──阳光不是可以抑制蘑菇的生长吗?

所以我终于有一次如愿以偿地阳光下午茶。身处4000的高度,我们的Waiter不允许我喝咖啡;于是我严格按照乞力马扎罗歌里的指示,喝下了一杯又一杯的可可和茶。这时候营地中的大部分有经验的登山者都在休息了,只有Enock和Mtey陪我晒着午后暖暖的太阳聊天。坦桑尼亚到底是个怎样的国家、怎样的民族,大概是从这次聊天我才开始略略有了一些认识。──也要感谢他们的耐心和宽容,面对着一个陌生人的种种好奇与无礼。

等我感到自己喝到已经全身通泰我们才告别。捧着杯子回到房间,仍然觉得毫无睡意。于是我又拿着相机四处晃荡,看看Kibo Huts的样子。很少的人,很多的云逐渐拥挤在山顶,远处的Mawenzi若隐若显。



最终我还是躺回到大石头房子的木头床上,看着各个旅行者留下的涂鸦,英语的、日语的、看起来像是德语的,好像还有一个香港的登山者。看着看着,我就睡着了。不久又醒来。整个房间除了我们之外,似乎是一个来自德国的登山团队,装备精良,身体强壮。我的头好像恢复原状了,但是看着他们我还是怀疑,我能登上山峰吗?

六点照例晚餐。Waiter苦口婆心地劝我们多吃一点:多吃一点就是一份体力啊!但是我还是胃口缺乏。餐厅里的人们都是一副心事重重地样子。一个女人带着一个看起来已经快不行的男人,对着他们的向导表示,我是陪着我丈夫来的,如果他不能登上去,那我们就一起下山。另外一家人老老少少差不多十口人,小孩子们都穿着冲锋衣很乖地吃饭。Encok使劲给我打气:你一定可以爬上去的,要对自己有信心;在kibo还没有出现高山反应就说明你strong enough!──啊,第一次觉得要强壮才好啊!


心事重重地躺回到床上。营地里所有的人都在努力的入睡,没有人聊天,没有人谈话。在不少人看来,连日跋涉,仅为凌晨的登顶,心情未免紧张。而我的紧张仍然是三心二意:登不上也没关系吧,反正会有人陪着我下来的,但是什么时候才知道应该放弃了呢,啊……我听着屋内隐隐传来的鼾声,这简直是我经历过的最长的一个夜晚了!


Saturday, July 12, 2014

5. Kilimanjaro Climbing: 3rd Day to Zebra Rocks and more

又是一个在Horombo醒来的早晨。昨天的小屋居然没有满员,夜间的风透进来,好像又凉了几分。照例在五点多起来,看着灿烂的霞光与更远的云海。



我走出我们住的木屋。清晨的阳光给整个营地都涂上了玫瑰红的颜色。此刻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Kibo summit也在身后显露。对啊那就是我们要去的kibo。

这张照片被朋友惊呼“太美了吧”;真的,早上的云群就是这么气象万千。为了凸显背后Kibo的顶峰我微调了白平衡,不太能感受到那种霞光一片,但是,记得那时候还有好几位登山人都伫足仰望着的天色,着实是惊人的。


这是适应性训练的一天,我们将从Horombo出发,走过Zebra Rock and more(最后两个词可不是开玩笑),然后再回到Horombo。就早餐的时候从Encok那里获得的信息来看,这似乎是一个三个小时即可完成的轻松训练,唔,Let's see.

8:00. 吃完早饭,行李都可以留在营地,我们轻松上路。走完上图的这条路,那个布满了砾石的缓坡,感觉很快就到达了视野开阔的地方。路上看到有游客乱七八糟用石头做成的记号,看起来很像西藏的玛尼堆。不过它有什么祭祀或者宗教含义吗?至少向导告诉我们:都是游客堆着玩儿的。或者我们只是喜欢把各种“圣地”都同质化?





远远看过去的山有各种颜色。杉树、茅草,和更远的山。



就在那些山脊之中也充满了惊喜。比如这一窝Senecio kilimanjari, 长得矮矮的,还开出了花的样子。我大叫一声,不顾一切的离开了我们的trekking route,一脚深一脚浅的冲过去拍照。Mtey赶紧告诉我,跟着他的路线走。我好奇地伸出手摸了摸,他们真的只是长在一个比较奇怪的位置而已。但无论如何靠近,它始终都是一种充满了超现实主义色彩的植物啊。



远远地看到一片颜色特异的岩石,没错那就是斑马岩。(Alt. 4030m)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大约一周以后我将亲眼看到一望无际的这种条纹花纹,桀敖不驯的动物(据说殖民者曾经尝试着用科学方法驯化斑马,不过未遂)科学家至今不能解释,每一头斑马身上那独一无二、看起来好像很具有可被扫描型的条纹到底为何形成;同时一直也有很多人提问,斑马身上到底是黑底白条,还是白底黑条?(鉴于其某个隐私部位的颜色,我倾向于前者)。但这一片岩石又怎么会有这么特别的颜色呢?走近了去看,Mtey向我们解释,岩石上方不断滴下的水滴,侵蚀着岩石,也改变着它的形状和颜色。──真的,就在我的手边;我好奇地舔了舔,好像有点甜~

后来我常常把这里拍的合照翻出来看。在这个不用负重、没有高原反应的一天,在斑马岩的笑容,真是好啊。


但这还仅仅是一天计划路程的一段。越过斑马岩我们还要继续往下走──糊里糊涂的我甚至都没有搞清楚到底要走到哪里去(日后的检讨中我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反正好像一点都不累,那就这样走下去好了。

下面这张照片最好地说明了我和向导们的状态:我总是在提问,Enock喜欢鼓励人,Mtey则常常沉默。


远处,Kilimanjaro的Mawenzi山峰积雪已经清晰可见。我们就要向着那个方向走去。


一路上我忙着提问,忙着拍照。不是在说话,就是蹲下拍照(我对摄影知之甚少,唯一记得的一句格言就是“如果你拍得不好一定是因为你不够近”所以…)

所以,继续认识高山植物。

这是一种菊科植物Stoebe kilimandscharica O. Hoffm. 在通往Mawenzi的路上一捧一捧的开放,好像献给Mawenzi的花。


而这种African Mountain Thistle也很漂亮。类似的蓟草总让我觉得汁液丰富,一定是牧群的好食物。只是在游客最多的Marangu Route,要想看到动物群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于是这一丛鲜美多汁的奶蓟草,也可以安然地灿烂开放了。


有时候,这些顽强生长着的植物形成了这样的绿色怪圈,不连续地铺垫着通向顶峰的路。或许这与地下水源的分布有关系吧?而这种不连续地植被景观,也是逐渐接近顶峰的象征了。


此外,随着海拔的上升,植物的高度也越来越低。不仅上山第一天的热带雨林早已不可得见,灌木林也不再延续。覆盖着岩石和地表的菊科植物甚至苔藓才是高海拔地区的常住居民。Mawenzi就这么越来越近地出现在我们眼前。


啊,这就是我最爱Mawenz的地方!正如其名字所显示,它那锯齿状的峻峭顶峰,白雪的覆盖让它有着斑斓的色彩。与作为火山口的Kibo不同,它清晰、闪亮,就像醒来前三分钟的梦境。事实上它并非可爱宜人的山峰──事实上挑战Mawenzi的专业运动员有不少受伤甚至丧命,但一路上我都忍不住寻找着它独特的形状。


这条路平缓轻松,以至于我完全忽视了海拔的上升。某次我笑着说完一大段话突然感到喘不上气,才意识到“喂我们是在冲向4000米了欸”。但总的来说,没有人需要背负行李(我们的向导甚至连水都没有带,完全是饭后散步的姿势),也没有头痛;这次练习实在非常适当和愉快。


然后Kibo不露声色地出现,然后我们终于到达了今天的终点:Kibo与Mawenzi之间的鞍形地带。这也正是这两天我们念兹在兹的终极形态:Kibo在左,Mawenzi在右。Alt. 4020.

但是比我们更早达到的却是它:


远处那宏伟的前火山,正是明天我们要去的Kibo。而这一段看起来好像并不十分远的距离,到底要走多久,这都是当时的我并不知道的。


离我们稍近的则是一路上看惯的Mawenzi。和我们一样行到了此处的旅行者,仍然不忘记留下一个关于自己的spot。


路上Enock曾经教给我们一首Kilimanjaro Song(这里有一首非常漂亮的录像)。事实上,这更像是一首用初级斯瓦希里语组成的旅行者简单用语:

Jambo!      (Hello!)
Jambo Bwana!    (Hello, gentleman!)
Habari gani    (How are you?)
Mzuri Sana    (Very well.)
Wageni!    (Foreigners)
Mwakaribishwa    (You're welcome.)
Kilimanjaro
Hakuna Matata.     (No worry.)

Hakuna matata. 没错,这正是电影“狮子王”中的那句格言。虽然“百姓日用而不知”,但这应该是大部分人会的第一句斯瓦希里语。而对于华语音乐圈影响下的,我的同龄人来说,如果做过Beyond的歌迷、听过那首“Amani”的人来说,应该知道这几句歌词也是斯瓦希里语:
Amani,     (Peace)
Nakupenda,
nakupenda wewe.     (I love you.)


我特意要求他们教我唱Kilimanjaro song,并且录下了视频。就在这个两峰之间的区域。作为一个不合格的旅行者,是下飞机以后我才偷偷向同行打听:“嗳,他们当地的语言是什么啊?”──甚至直到此时我都觉得,大概我能学会这首歌就不错了吧。

──唔,再看看远处的Kibo和近处的Mawenzi,明天能走到那里就不错了吧。



最后再看了他们一眼,开始下山。事实上这条路一直走下去,也能够走到明天的营地Kibo。不过由于需要绕行,大部分旅行者都不会选择这条道路。所以我们将回到Horombo Huts。即使如此,这段路线仍然值得一看;不仅仅是海拔适应性的问题。

回程总是比较无聊。一切都像倒放电影。回到斑马岩,回到高大千里光的怀抱。回家为什么总是这么无聊呢?我只记得那一段砾石缓坡,平衡能力很差如我者,跌跌撞撞踉踉跄跄,看着向导们轻快地脚步万分羡慕、亦步亦趋。──那场面想来很可笑。

大约花了去程一半时间,我们又回到了Horombo Huts. 吃完简单的午饭,发现小屋里又多了两个旅行者。是两个亚洲面孔:两位结伴旅行的日本人和韩国人。十分可爱的两个年轻人。当我们互相交换个人情况的时候,日本gg很兴奋地问我,我也是PhD啊,你是什么专业的──欸?PhD已经边缘化到了这种情况吗?不过考虑到第一天遇到的同屋瑞士gg,是一个人权观察员;登山者的职业结构也真的很奇怪吧?

因为才下午三点,我们又出去──我继续寻找Senecio kilimanjari。它们就分布在营地附近,甚至就分布成了一个美妙的家庭形状:


晃动一圈以后我们回到小木屋。韩国gg已经躺在床上发出鼾声,日本PhDgg好像在玩什么手机游戏。我坐在那里,感受到一点奇妙的疲劳加迟来的高原反应──好像有点头晕、发热,加上昨天膝盖摔破的地方有点痛。我不打算睡觉,继续翻手上的Lonely Planet East Africa. 却不知不觉地翻到了“常见疾病”。啊?真正的高原反应会是什么样?我能爬上山顶吗?摔破的膝盖会感染到什么细菌吗?在斑马岩喝下的水滴没有病毒吧?我脑洞打开,浮想联翩──就算是癔病也要想出来一个解决方案呀。嗯,我唯一想到的就是,找向导。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不知道他们都睡在哪里,很多时候就我的观察,在某些队伍中他们甚至也不跟游客一起吃饭。以登记的Care taker为界线,大部分游客的小屋在一边,另一边则是厨房、工作人员的大型房间。他们很少到这边来(后来我才发现这在国家公园的管理条例中是有规定的),只有waiters穿梭其间。甚至,我后来才越来越确认,原来登山的游客中,有着这么明显的种族/阶级(?)的差异。相较于其他各个国家公园,乞力马扎罗山上的欧洲游客占了绝大多数。Enock告诉我,他遇到的国内游客是直到最近来的一群来自Dar es Salaam的大学生。啊,我是怎么偶然地进入如此Kizungu(这个词来自mzungu,游手好闲的人,后来成为了欧洲人/白人的代名词,而由此而来的kizungu一词,则可以说是“欧洲式”的意思)的游戏中呢?

但是且慢。在我要像各种“去非洲”的旅行者一样情感充沛、歇斯底里的时候,且让我想一下我在表达自己的看法之前还可以说什么。关于非洲的历史我能说什么(且不具体到坦桑尼亚-乞力马扎罗地区了),奴隶贸易-殖民时代-民族独立?这几个词实在太空廓了,各个关节更是语焉不详。从废奴运动到殖民制度的确立还有那么长的时间呢,非殖民化运动和反殖民运动之间又是什么关系。当我感受到这种“是这样吗?”的时候,我才深切地感受到,存在真的是时间的存在,当我对于它的形成一无所知的时候,我确实不可能心安理得地说任何事情啊。

我膝盖上的伤口一直没有愈合;它好像一直在提醒我,歇斯底里有多长多深,观察和倾听就应该有多长和多深。


这是一段来自奇妙时光播放机的留言:这时候的我,见证了被屠杀后的巴西队──就算对巴西队不曾有过习惯性的偏爱和关注,我这种动不动就“啊一定是我打开方式不对吧”“全部推翻重新来吧”的人,也非常同情这么一支“我知道我们已经完蛋了但是我必须站在这里”的球队。有时候我想,不做功利主义者的关键就是在于接受失败吧,“道之不行已知之矣”吧。而那样一种好看的、有趣的、充满想象力和创造力(这不是这一届巴西队有的),同时源始地不以完美防守为目的,不以精确战术传达为表现的足球,那才是应该继续、永远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