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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September 20, 2014

6. Kilimanjaro Climbing: Day 4, Kibo

前情:5. Kilimanjaro Climbing: 3rd Day to Zebra Rocks and more

…我在大约零点以后醒来。营地已经几乎安静了下来,隐隐能感觉到逐渐变冷的夜间空气。整个下午的不安和不适好像也慢慢消失,而我此刻只是想要出去──嘘嘘。

要知道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中,住在一个没办法锁门的小木屋,洗手间也绝难用舒适甚至清洁来形容,这真的不是一个好主意。但是有的念头一旦出现就是没办法打消的;更何况,我突然就是在睡袋里面待不住,一心只想去进行一场小小的探险。

戴好头灯,拿上钥匙(没错我索性把门锁上了),我小心地走了出来;再次确认了一下我们的房号。下一秒我就被整个星空惊呆了。我仍然没有做好功课,不知道离赤道如此近的南半球星空究竟有什么值得看的──不用,那一刻你什么都不需要知道。整个营地安静而呼吸平缓,整个星空璀璨地在我头顶展开,高山凛冽地夜间空气包裹住了我,我只需要仰起头,张开嘴:啊…

薄薄的雾气已经开始在山间弥漫,但是所有的公共设施都不难找到。洗手间的灯光仍然明亮,我慢慢悠悠地解决了问题,望着那个仍然亮着灯的、用作公共食堂的大房间──我真的很想去看看守夜人,看看是不是还有人在狂欢、或者低语,或者只是一个睡眼惺忪的老人,又或者那只是让夜行者安心、让邪灵退散的一盏灯。说来奇怪,虽然我看过无数本低俗、神经兮兮的恐怖小说,常常脑补各种细节把自己吓到半死,每当这种时候我却总觉得灯光下的一定是安静美好的东西。但我最终还是没有。要知道整整一屋的人都被我反锁着,我不应该在外面逗留得太久,不应该太过好奇心旺盛。我大口呼吸了几下夜间空气,然后轻手轻脚地摸回了我们的小屋。

──某些地方,在这个世界上总有某些地方,对你来说是有着特殊的意义的。在那些奇奇怪怪的经历与奇遇中,半夜独行(哪怕只是去厕所)大概算是其中之一。回头想想,那大概是我犯下的第一个错误。

第二天我照样早起。因为云层比较厚这一天的日出无甚可观,但是我却欢欣雀跃于我完全没有头痛、没有发热,一切正常,身轻如燕。今天可是要冲击最后一个营地:Kibo huts。吃过早饭,打包行李。Enock照例问我感觉怎么样,我一本正经地回答他feel great!是真的觉得好极了──就好像昨天晚上我和Horombo达成了一笔秘密交易。出发的时间是9点,好像整个Horombo都在整装待发呢。


这段路程的开始,和昨天去斑马岩的道路相似。只是在那个去向Mawenzi的岔路口,我们要继续向北走了。一路上的景致也与昨天仿佛,仍然是沿路巨大的千里光,构成着半山的超现实主义画面。


这一张贴出来以后被嘲笑作阳具崇拜,好吧…



这一天的阳光很烈,一路上植被低矮,还好太阳都在我们的斜后方。涉过这条小溪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下。


这时候Kibo已经清晰的呈现在我们面前,近处的岩石上有亮橙色的苔藓,然后,好像没有什么比它更高大了。我们今天只是要走完这一段路,扎营,然后就是登顶了。


9点的时候,我们到达了最后的水源地。没有想到稍早时候我无意间摄下的小溪,竟然通向了如此重要的地方。


为时尚早,我们只是在这里稍作停留。Enock提醒我们,抹一层防晒霜吧,你们看上去抹得不够啊。经他提醒我才发现,很多登山者是直接把防晒乳液涂在脸上,并不抹散,看上去白白绿绿一坨坨,煞是吓人。

Last water point的意思就是说,至此以上就没有水了。挑夫要从这里出发,把饮用水用塑料桶装好,一路挑到Kibo huts。所以,虽然节约用水是一个到处适用的提示,但是在Kibo Huts,请特别节约用水。

他前方的山峰,是Mawenzi。


这时候刚出发一个小时,事实上看起来,应该更像是为下行的登山者准备的休息地;不过我们仍然稍作休整。以及,照了很多合影。事后想来,说真的,在能够看到雪山顶峰的时候拍照总是正确的,因为真正登顶的时候,风景、心情和状态都会大有不同。要我说,我还是很爱这几张我们在厕所(没错)附近拍的照!


这条路直直地通向Kibo;虽然Porter和登山者都走这条路,但因为视野开阔,似乎都感觉不到周围有什么人。被白雪覆盖的Kibo,吸引着所有人(不包括我)的注意。常常看到有人把攀登乞力马扎罗山描述为“朝圣”;如果真的要说朝圣,这一段路,是最有“朝圣感”的。


这一片区域,正是两座山峰之间的马鞍形地带(saddle area)。Lonely Planet将这段路形容为“月球般荒芜”。无论是前方的Kibo,还是回头去看那不断远离的Mawenzi,那种无与伦比的开阔感,都只是让人觉得惊叹而已。只不过这个形容让我总觉得托勒密所谓的月亮山,应该是乞力马扎罗才对──虽然它似乎应该是乌干达的鲁文佐山。





再说,实际上也没有那么荒芜嘛。就是因为那个形容在我心中留下的印象太深,以至于我一路都在打望路上的植物。这时可见的植被,当然与第一天的热带雨林别若天渊,但即使是在这一片奶浆草消失之后,everlasting的菊科植物仍然时时可见;虽然色泽上已经稍有变化。我常常指着他们向Enock确认:

这是Everlasting flower吗?

以至于他开始嘲笑我:你只记得这一种花了吗?

当然不是!我只是想反驳一下LP的比喻。


大概是因为这一段路实在太过漫长,沿路开始零星出现各式字母、拼图。我饶有兴致地试着去解读这些前人留下的信息。那是一大片似乎永远也不会改变的土地。我默默地走着,终究还是抵挡不住“永恒”这两个字的诱惑,对向导们说:等一下吧,我也想写一个我的名字!

很可能是上个世纪最伟大的巫师汤姆·马沃罗·里德尔(Tom Marvolo Riddle, 1926-1998)曾经说过,如果能够把自己的灵魂分解成数个安全的碎片,就能够实现永生。那些心碎的人有福了。
那时候和大家一起兴高采烈地搬动着石头,全然忘记了自己正在海拔四千以上的我,浑然不觉将自己的名字留在一个地方的危险性和重要性。现在,回头想想,那大概是我犯下的第二个错误。

几个月之后Mtey发给我一张照片,我打开一看,赫然是我的名字。啊!这大概是我最接近永恒的一种存在方式了。


然后我一路上继续和人聊天,完全没有考虑到“保存体力”一说。12点半的时候我们到达了午餐地点。向导们照例在跟我们打过招呼之后找了块地方躲起来休息,我坐在仍然像模像样的餐桌上胃口全无,只觉得被太阳晒得很苦恼。我也在背后的大石头下找了个背阴的地方,却发现荫凉处的温度陡然降低,我只能愁眉苦脸的嚼着午餐。另外一个登山的姑娘也和我一样龇牙咧嘴地靠着石头坐下,他们的向导笑嘻嘻地帮她按摩脖子和手臂。

看,这就是为什么有经验的登山者需要“保存体力”!

接下来大概一个半小时我已经不记得是怎么渡过的了。后来看过很多人的游记,有人怀着朝圣的心情(比如有人看到某位壮汉扛着一面苏联──没错苏联的国旗),也有人在思考着人生的意义这种重大的问题。我只觉得蹲下拍照再站起来好像有点费劲了,顺便胡思乱想着关于魂器与灵魂分割的可能性。

就这样,背后的Mawenzi越来越远了,而Kibo的面目逐渐出来。




终于看到这个木牌了!我已经感觉到了明显的高原反应──啊,非常奇妙!其他一切都还好,只是感觉整个脑袋拼命地膨胀。我甚至都怀疑我的头是不是已经成为了蘑菇形状。为了让它保持原状,我只能用头巾绑着,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和心情在这里照了一张到此一游照。

(别找了,人已经走了)


Kibo Huts仅作为准备登顶的最后大本营,也没有水,所以一切设施从简。登山者都住在一排大房子里,一件房子里六个上下铺。虽然这时候才不过三点,但仍然有不少登山者已经在睡觉了,积攒体力以准备半夜登顶。Waiter照例为我们准备了下午茶。我捧着那想象中仍然在膨胀的头,对他说:

我可不可以拿到外面去吃啊?

──阳光不是可以抑制蘑菇的生长吗?

所以我终于有一次如愿以偿地阳光下午茶。身处4000的高度,我们的Waiter不允许我喝咖啡;于是我严格按照乞力马扎罗歌里的指示,喝下了一杯又一杯的可可和茶。这时候营地中的大部分有经验的登山者都在休息了,只有Enock和Mtey陪我晒着午后暖暖的太阳聊天。坦桑尼亚到底是个怎样的国家、怎样的民族,大概是从这次聊天我才开始略略有了一些认识。──也要感谢他们的耐心和宽容,面对着一个陌生人的种种好奇与无礼。

等我感到自己喝到已经全身通泰我们才告别。捧着杯子回到房间,仍然觉得毫无睡意。于是我又拿着相机四处晃荡,看看Kibo Huts的样子。很少的人,很多的云逐渐拥挤在山顶,远处的Mawenzi若隐若显。



最终我还是躺回到大石头房子的木头床上,看着各个旅行者留下的涂鸦,英语的、日语的、看起来像是德语的,好像还有一个香港的登山者。看着看着,我就睡着了。不久又醒来。整个房间除了我们之外,似乎是一个来自德国的登山团队,装备精良,身体强壮。我的头好像恢复原状了,但是看着他们我还是怀疑,我能登上山峰吗?

六点照例晚餐。Waiter苦口婆心地劝我们多吃一点:多吃一点就是一份体力啊!但是我还是胃口缺乏。餐厅里的人们都是一副心事重重地样子。一个女人带着一个看起来已经快不行的男人,对着他们的向导表示,我是陪着我丈夫来的,如果他不能登上去,那我们就一起下山。另外一家人老老少少差不多十口人,小孩子们都穿着冲锋衣很乖地吃饭。Encok使劲给我打气:你一定可以爬上去的,要对自己有信心;在kibo还没有出现高山反应就说明你strong enough!──啊,第一次觉得要强壮才好啊!


心事重重地躺回到床上。营地里所有的人都在努力的入睡,没有人聊天,没有人谈话。在不少人看来,连日跋涉,仅为凌晨的登顶,心情未免紧张。而我的紧张仍然是三心二意:登不上也没关系吧,反正会有人陪着我下来的,但是什么时候才知道应该放弃了呢,啊……我听着屋内隐隐传来的鼾声,这简直是我经历过的最长的一个夜晚了!


Saturday, June 28, 2014

那睡眼惺忪的一晃二十年。




I'm in love with a football club At the age of seven my father took me 
He got me hooked into this game 
I'm a member of an ape-like race In the final days of the twentieth century 
When we don't win I go insane 

"Goal, goal, goal", Worldcup USA 1994.

准确地说,关于世界杯的记忆我大概开始于1993年(我居然还是写成了2003年)预选赛。记得某天晚上我发现爸爸偷偷打开电视,于是我也似懂非懂地看了那场中国败给伊拉克的比赛。其实我一直打呵欠,觉得90分钟好长啊。后来写作文的时候要写“一件难忘的事”,我就把它写进去了。──其实我写得并不那么好,但是爸爸亲自操刀,把它改成了一篇真正有感情的文章;虽然感情是他的。

第二年的夏天,仍然是一个昏昏欲睡地晚上。那是1994美国世界杯的决赛,我也呵欠连天的看到点球大战。所以也记住了在观众席欢呼的贝利(因为我们都看过《胜利大逃亡》嘛),记住了罗马里奥,也记住了巴乔。──没错,倒霉的巴乔,人人都爱巴乔;虽然我喜欢罗马里奥比较多,但还是记住他那一刻落寞的背影。后来甚至有一篇科幻小说以此为题,讨论时间的不可逆性;其中有一句是:

一切已经那样了,并将永远那样。

你看,我就知道,人人都爱巴乔。

那年中国足球开始了职业联赛的改革,侥幸进入甲A联赛的四川队异军突起,四川球市异常火爆。第二年著名的“成都保卫战”,更长期留存于人们的记忆中。回看当时的影像资料,除了那一届全兴队的跌宕、当时四川球迷的热情,令人印象深刻的倒是那种惶惶二十年的感受──多少年没看过姑娘们画那种弯弯的眉毛了?

而我真的加入到这个行列中,大概又是两年之后的一次甲A热身赛上。大概那是97年吧,那个春天应该有一场重要人物的葬礼可是我完全不能把它跟所有的事件联系起来;但我记得的那一年有一次著名的日全食,我隔着茶色玻璃第一次看日食,还在日记上把全过程画了下来。然后就是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也坐在了看台,也感受到了那种排山倒海的感染力;不得不说那时候的球市真好啊。

不过那也是一个转折的时期。全兴在甲A表现平平(我甚至记得还有一次1:9或者0:9败给申花但是好像查不到);下半年世界杯的预选赛,那次领先两球又被伊朗连下四城的经历,大概成为了中国队“悲壮的冲击”彻底终结的标志。──现在回想起来那一次冲击世界杯,不少人应该怀有很大的希望吧。职业联赛的开始(简直就像是资本主义萌芽嘛),球员开始有了足够的锻炼、甚至世界眼光。而结果呢,还是很像资本主义萌芽。

大概也就是从那以后,It's just a game的论调在中国逐渐流行。看起来很自由主义很去意识形态对吧?完全就是不折不扣的时代精神。不过那也是我最后一次看小组赛,甚至国内联赛。不仅对我如此,中国足球迅速的变成了一个著名的笑料。这当然有诸多因素。对于长期“悲壮”的厌倦,一个反讽时代的到来,中国足球本身的腐化与恶化(笑),甚至整个传媒时代的来临。──我爸爸就曾经担忧的说,以前我们看一个省级足球队,就觉得专业运动员好厉害;现在电视上都能看到国际顶级联赛了,谁还去看地方球队呢?

没错,这只是一场游戏;而我们为什么不选择那些更好的呢?


──“听说你是个球迷?”高中的班主任充满怀疑地看着我。那时候还有一个专门的词叫“女球迷”:我向来厌恶这种分而治之;一般它的意义都是说,“有,可能很多,但是仍然很希奇”。也可能我只是青春期的过敏,一边小心翼翼地培养着自己的新爱好 ,一边也享受着大家不带恶意的好奇。记得家附近一个卖凉菜的人,看着我买的足球报就觉得很希奇;以至于慷慨地将自己珍藏的一本1986年墨西哥世界杯的画册借给了我。──所以我对于墨西哥世界杯的印象,甚至深于1990年意大利世界杯。而传说中那种一个女生被全班男生围着讲解──比如“越位”的情况,我也从来没有遇到过。也可能是因为我有一个聪明的同桌,他十分精辟,精辟到我至今记忆犹新地向我作出了终极解释:


“越位就是在越位位置获利。”


所以,那种男生女生的温馨场面是如何形成的?──不过大概还是因为我不够美吧!


反正,对于班主任的盯防,我更倾向于认为,那是一个疲于应对各种麻烦学生的老师的感叹:啊,你怎么还会给我惹这种麻烦!你的理科这么糟糕你还想通宵看球?事实上,我也真的对98世界杯印象不深──除了那首Do you mind if I play. 记得我们好讨论过晚自习溜出去找我们刚毕业不久、看上去比较亲民的某位老师看球的主意,但是也是说说而已。我还记得那位同桌热爱巴乔,记得某位胖乎乎的男生热爱巴蒂斯图塔,某位长相凶狠的男生热爱卡尼吉亚(希望他们都看不到),但是也是记得而已。倒不是说真的那么用功,有趣的事情还多着呢。也正是我那位聪明的同桌,不仅给我讲解了越位,同时也曾经借给我《科幻世界》、《音乐天堂》;我和足球最亲密的日子很快就过去。唯一的后果就是在高考前我还报考了一个体育学院。所有的人对我这样从小体育不及格的人表示嘲笑,虽然其实我只是觉得,可以去跑足球新闻嘛!

还好没有。也不一定。

后来的印象就都是片段了。2002年的世界杯第一次有了中国队──也就如此而已,只记得在三食堂中的人潮喧嚣。决赛我和小舫在培根路(川大的同学都懂的)上找了家刨冰店,我看着罗纳尔多花哨的表现,小舫的头都埋到了刨冰碗里。这一次我好歹还记得卡恩落寞的背影,2006年德国世界杯,我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那是一个乱七八糟的本命年,唯一的记忆大概就是在期末考试的间隙中戴着耳机默默地面对电脑。2010年还是在耳机中听着呜呜祖拉不知怎么的又到了广州记得德国对阿根廷的那一场。四年醒来一次的观战者基本上不会迷恋某一个球员,连对于大部分的国家队也都淡漠(四年真的很长啊)。基本上,它只是一个生命的坐标,
…就好像某些部族说,啊,他是在那次牛瘟那一年出生的。


大部分事情不都一样吗?前几天关于"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但是我不能说出它的名字"的记忆,当那些感情充沛的人们纷纷叫嚷着不能忘记啊的时候,我想到的却是好多前前后后,甚至都不太记得清楚是前是后的事情。就内而言的“严打”、通货膨胀、经济改革、“下岗”;就外而言的苏东巨变、海湾战争。这些事情好像从来都没有结束过,甚至还以不同的形式重演着。甚至就在那之前,所见所闻所传闻,不都在感叹着“要出事了”吗?──这种感情,让我在日后看到那些广场上兴高采烈的高歌猛进,总有点隔代遗传的隔膜感;反而是在读李颉人描述辛亥革命的《大波》一书时,那种哀矜勿喜的心情,多少有些仿佛。所谓的多元,不是应该在说与这个事件有着不同关系的人,也承载着不同的记忆吗?而那些在其之后出生的人,又应该有怎样的记忆呢?倒不知那些反对“灌输”的人,又打算如何让他们把没有经历过的事件放入自己的记忆中呢?

当然社会语言学家在后殖民国家的语言现象中已经发现,越是鼓吹多元语言政策,就越是强化了前殖民语言的优势地位。所以──

保存自己与这个世界各种奇怪的关系,才是正确的事吧。所以就算是我这样四年醒来一次的球迷,也可以开心的享受世界杯吧。毕竟二十年啊。记得上个世纪(!)我还在开心地去买赛程表、各队画报,半夜爬起来打开电视;此时则是下载 ical,FIFA App, 以及购买CNTV的高清直播。那时候还有些希奇的女球迷,现在也理直气壮的“消费男色”(一般说来当电视广告以“男人如何如何;女人如何如何”为主线的时候都会引起一干女权主义者的不满,但这次“男人看球女人购物”好像大家都很满意,可见我们确乎是在一个消费主义的时代)。但是二十年过去,我仍然各种性欲倒错(不懂这个词但是对于各种和“性”有关的知识都怀有好奇心的同学请戳此处 )──

记得2002年的时候,世界杯首次变成了午后而非午夜的节目。一位老师下课后就匆匆忙忙跨上自行车准备回去看球,看到我也忙着往外溜还不忘调侃我一句:
“听说你有两个爱好,一个是唱摇滚,一个是踢足球。”
哎…我呐呐无言。想想不要耽误老师看球,但是说真的,他的名词没错,动词却全错了。后来读艾柯,看到他说喜欢足球就应该去踢,喜欢音乐就应该去唱;我才明白,我整个人生的打开方式都是错误的。上帝说要有光,所以我人生的全部爱好都只是观看──在今日更可以一言蔽之google而已。

不过你如何确定一个名词的正确打开方式呢?我在Kilimanjaro山脚下的Moshi镇买了一件T-shirt,上面写着:

If you can't climb it, drink it.
(Kilimanjaro也是当地一个啤酒的品牌)

我如此喜欢Moshi,不是没有道理的!

所以我继续心安理得的性欲倒错,继续半夜爬起来打开直播。甚至心安理得的一心二用──正好我可以修修照片,写写博客,整理旅行日记,学习斯语;有时候比赛沉闷甚至几乎忘记了自己半夜爬起来是干嘛的:主语前缀、时态中缀、宾语中缀、词尾变化…呃?什么时候进球的?

反正我也没什么立场。世界云乎哉,中国不在世界之中久矣!(否则我们干嘛总想进去)前段时间听一张Rough Guide to the Music of Tanzania,再次感受到“世界”一词(在“世界音乐”中)总是那么的微妙。这是一张名副其实的介绍,其中包括了坦桑尼亚从建国以后的各种流行音乐风格:伦巴、说唱,也包括了传统的音乐形式。这样一种以国别作为名称,同时封面又采用了“几个骄傲的马萨伊人”的叙述方式,似乎很合适于“世界音乐”这个分类。但一位不满的亚马逊用户就表示:这算哪门子世界音乐啊?

所以在这里“世界”,是一种非现代分类方式;或者简而言之,其所组成世界的国家几乎恰和我们的“世界史”互补。有人说他们会在世界杯相遇吗?啊,大概会;但是以字母排序的世界音乐中,排名第一的阿富汗就从不在世界杯中──当然它可能会以一种负面的方式出现在世界史中;而我最近很爱的刚果音乐(语焉不详的Congo Rumba或者Soukous实在也很难分类;我可以接受在itune中直接标注为Congo,但是我可以把Beatles的唱片标成Britain吗?),最近也以很诡异的方式在新闻生态池中崭露头角──不过他们(扎伊尔)倒是真的在1974年的世界杯中有过不够让人满意的表现──
其实考虑到1940年-1943年布拉柴维尔被选作自由法国的象征性首都,说刚果(这里是说刚果布)拿过世界杯的冠军倒也没什么…

而从“创造历史”的世界史来看,当我在复习中国的戈登(Chinese Gordon)在苏丹的经历时,我都只能感叹一句“世界真的和我们无关啊”。(当然这部电影的数十个评论中居然只有一条注意到戈登的英雄形象完全来自殖民史观也够让人惊讶的;可见好莱坞在洗脑方面的能力比任何教科书都要强上一万倍)只有当我看到肯尼亚为第一位踢世界杯的肯尼亚人而欢呼──即使他代表的是比利时队的时候,才深切地感到这才是One world, one dream呢!

可是为什么曾经对于One world one dream深恶痛绝,但One Love, One Rhythm却觉得很有爱呢?就算是解决了性欲倒错,难道这件事不需要给自己一个解释吗?当反对者在街头与警察对峙的时候,当我越来越怀疑所谓世界的时候──没错,作为魔法世界的平行运动魁地奇的研究者已经描述了魁地奇在东西方的不同含义(虽然她说的显然也不是远东):东方的巫师不擅长魁地奇,因为他们大多使用魔毯而非飞天扫帚;以致于它更成为了那些心怀不满的青年巫师的抗议选择。唯一的例外是在日本。 ──所以什么One world one dream啊,难道不记得“同床异梦”一说了吗?而当全世界的球迷都随着巴西时间作息的时候…一点都没错啊,爱是一种妥协,对话是一种妥协,游戏规则是一种妥协。我们总要选择一种语言…来交谈吧。鲍勃马利可以让政敌在演唱会上握手(用牙买加英语),德罗巴可以让分裂的国家暂时联合(用来自欧洲的足球),或许我们也应该期待一种得鱼忘筌?

(至少从国际足联对于深浅球衣的规定提醒了我们还有不少人是守着黑白电视观看的──这大概是球场上最正义的一件事。而那个热闹的#saynotoracism, 呵呵从尼日利亚的女性学童劫持事件大概就知道这种hashtag社会运动的效果了;而加纳的火线送现金事件,也提醒了我们还有不少人是没有银行帐户的。不管怎么样,这些都是在世界杯期间受到的教育。)

而世界本来就是逐渐打开的吧…至少就今年而言,如果不是因为关于泛非主义的阅读我大概不会为加纳队(好吧恩克鲁玛和他的Black Star)的失利而遗憾吧,因为德罗巴的祈祷又回头去看看前法属殖民地的情况吧,而更大范围内归化球员对于整个足球地图的意义是什么,如果没有读过法农那本《黑皮肤白面具》又会注意到内马尔的blonde dream吗?所以──

小组赛就这么结束了!那些让人牵肠挂肚的内讧的球队、表现不稳定的球队、配合不默契的球队、浪费机会漫不经心的球队,年纪太大伤病缠身的球队,身高不够抢不到头球的球队,苦苦挣扎最后功亏一篑的球队,就这么告别了。接下来都只是等着中南美的小伙子们好好进行这场游戏吧。至于我,下次大概仍然会做一个没有历史感的球迷,期待爆冷,期待秩序的打破,──每一个世界都总有一点差别吧,正确不重要,赢球也不重要,有意义的都只是那些因为对象而呈现的差异吧。

至于最后是谁来终结它,真的,不重要。

Tuesday, February 4, 2014

3. Kilimanjaro Climbing: 1st Day in the Forest

前情:

2. From Shanghai to Moshi

3. Kilimanjaro Climbing: 1st Day in the Forest


我保证这是我最后一次愤世嫉俗…
以及后来我才意识到,我听到的鼓点声不过是客栈酒吧的音乐而已。──你知道我对非洲有多少想象了!

六点就兴奋的起床,七点跑去吃早饭,却发现整个客栈空无一人;继续玩手机到快到八点,终于有睡眼惺忪的waiter开始摆放早餐。急急忙忙的吞下咖啡和面包,然后意识到我们的联络人大概是不会真的在约好的八点来接我们的。对了,这是“东非时间”。

[旅行书中常常提醒我们不要挑剔“东非时间”,事实上这也是让当年的传教士在中国头疼不已的问题。然而我逐渐意识到,在这种机械的时间观之下看起来不守时的当地人,却能够达成一种“对,你可以迟到…没关系,我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的默契。所以,同样被传教士鄙视过“不守时的中国人”,对此应该很理解才对。入国问禁,入乡随俗;我开始对旅游书上的那些的“DO NOT”感到浓厚的兴趣。事实上,就我的经验而论,只要遵照当地人的指示,从来没有遇到过一次误点的遗憾──这难道不才是最重要的事吗?]

于是我悠闲的享用完早饭,又坐在院落里刷twitter和instagram(嗯,社交化生存),突然一位正在清扫落叶的客栈工人招手叫我们出去:你们是不是要去Marangu route,看!

哇!客栈背后,赫然就是白雪皑皑的山顶了!


9点的时候车终于来了。和我们的向导握手,然后把行李和自己扔上车。我们的客栈本来就在Moshi-Marangu的路上,这一路又拉上队员若干──我知道一个登山团队是包括向导、厨师和挑夫若干的,但突然面对这么多陌生人真是让人手足无措。到达Marangu的大门,将大件行李交给挑夫(挑夫和游客不在同一线路),然后和向导去办登山的登记手续──大概排队等待近一个小时,Marangu Route的拥挤程度可见一斑。不过还好这时我发现我的水壶被扔进了挑夫的超级大口袋,于是又跑去门口的小杂货店租了一个水壶。总之就是这样一片混乱中我背上这次唯一认真选购的装备──我的超轻小背包;拿着租来的登山杖──生平第一次使用;就这样开始了我的Marangu Route。

很多人都好奇,我这样一个从小体育不及格,怎么看都是缺乏锻炼的人,为什么会贸贸然的选择了攀登乞力马扎罗山。当然,除了对于海岛、游猎这些东非游经典项目的疑惑,以及“仁者乐山”的吸引力之外(甚至连Meru Mt.我都很有兴趣),我的逻辑是这样的:

大前提:乞力马扎罗山是唯一一座非专业登山人士可以攀登的高山。
小前提:我是非专业登山人士。
结论:我可以攀登乞力马扎罗山。

你看完全符合形式逻辑对不对!

第一天的路程如下:

Marangu Gate 1980m Alt. – Mandara Huts 2700m Alt.
Distance: 12 km

这一段路程几乎都是在森林中的穿行,所以并不难走;沿路的风景也非常新鲜。



但是作为一名毫无经验的非专业登山爱好者,我愚蠢地将所有的衣物放在大包,而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塞进了随身的小包。结果就是随身的轻便小包反而重的要死。出发前我们的向导Enock就怀疑地问:你确定你背得动吗?事实上,大概在行走了一两个小时以后,我就已经气喘吁吁狼狈不堪了。还好午饭后,Enock赶上了我们,并且信守承诺的帮我背上这个不科学分装的背包。(从此以后我唯一背的东西就是相机了,没错我就是这么渣…)

所以,这是我在山上唯一的一张背包照,身旁是我们的Assitant Guide- Mtey.



然后我才有心情来欣赏和拍照。密密的森林中,散布着的各色植物与菌类:


而这种小小的凤仙花,竟然是攀登乞力马扎罗山不可放过的标志。当我只是被那耀眼的红色吸引的时候,Mtey特别提醒我,这是山上三种特有植物之一(事实上,在每位成功登顶的游客领到的登顶证书上,也有它的身影):Impatiens Kilimanjari:


拖着长长尾巴的Blue Monkey常常在树间掠过。一位走过Rongai Route的Instagramer羡慕地说,我们怎么都没有看到野生动物。唔,其实这只是我的Tanzania Goodluck的一部分呢。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编号,这也只是无数挺拔、茂密,缠绕着各种藤蔓植物的大树中的一棵,但是有了名字,看起来就是要特别很多啊~



又走了大概三个小时,从密林中赫然转入了一片平缓的草坡。这就是Mandara Huts,明朗得好像天堂一样。



第一天的路程至此结束,我全然忘记了自己背包时的狼狈,连声高呼Easy。然后就忙不迭的找了一处坐下,休息双脚,顺便欣赏营地的风景。向导还在忙着帮我们做登记。我试图去想象了一下曾经还有可口可乐卖的营地是何等景象(That's why Marangu Route called Coca-Cola Route); Anyway,看起来仍然是天堂一样的美景啊!



正经八百地喝了一个下午茶──这时候我才意识到我们的Team还有一个Waiter;接下来就是今天最后的余兴节目了:Maundi Crater Rim.


而走出营地还有一个更大的惊喜:Black and White Colobus, 就在营地的后面哦!


这一片小小的草坡的边缘又进入了灌木丛林。更奇特的是,这些灌木披带着胡须一样的松萝(Usnea Barbata),更形象的名字则是Old man Beard. 整个山林在逐渐到来的黄昏中,不知怎么的有一种神秘诡异的气息,好像霍格沃茨…





沿着山坡缓步上行,赫然便来到了Crater Rim──因为准备太不充分,回来翻字典才明白Crater是火山口的意思。这张图已经可以很清楚的看到这种碗一样的山体结构:



这时黄昏的雾气渐渐蒸腾,远远仍然可以看到游客三三两两的走入碗中。


在这样奇妙的山景中走出来,再沿着暮光和看上去柔软得如同绒线的草丛灌木走回Mandara Huts.



这一段路程耗时不到一小时;上山的第一天就这样完美结束。
享用了一顿对于“爬山”显得过于丰盛和正式的晚餐──对,我们真的有一个Waiter,而且还有漂亮和醒目的桌布;在山上看到了从未见过的繁星和隐隐可辨的银河──但是南半球的星空有什么不同吗?大概八点的时候,我就钻入小木屋和睡袋美美睡去──似乎毫不费力的就回到了日落而息的生活。曾经在攻略中看到有人提醒带上足够的头灯电池和书籍应对长夜漫漫──唉,你们文明人,真的很麻烦!

后续:
4. Kilimanjaro Climbing: 2nd Day with the "Crazy tree"

Friday, January 17, 2014

2013这一年又这么过去了…

照例奉上读书、听歌和看碟记。

  • 2013读书记
一年来在豆瓣上标注的条目共192本书,十大推荐如下:

1. 斯蒂芬金,Diffrent Seasons,人民文学,2006


这本中文译名为《肖申克的救赎》的书,是最爱的斯蒂芬金短篇。
第一篇是对资本主义的信念(《肖申克的救赎》这篇小说讲的道理是:第一要有钱,第二要有一门可以挣钱的手艺,第三是对前两者的坚定信念。这就是自由,你也可以叫它资本主义。)
第二篇是凝视黑暗者的被吞噬,(那些相信“真相”和对“真相”无节制索求的人要小心了;“过去”只是被抛尸水中,随时可能再浮上来)
第三篇是作者的独白,(我们终将分离,从那个炎夏那个让我们这些生活的失败者聚在一起完成童年的狂想的远行时你就告诉我,我们终将分离。同时推荐以此改编的电影:Stand by Me.)
第四篇则是对爱伦坡的致敬。
如果不是太反感资本主义与新教伦理(居然单独作为了全书译名足见其在中国大热程度),这本书真应该得五星。

同时,随着对于宿舍生活的永久告别,我的斯蒂芬金阅读大概也要告一段落。后来还读了一本《丽萨的故事》。与前一时期热卖的《巴别塔之犬》一样,它说,每一段漫长的婚姻都有两颗心脏,一颗明亮,一颗阴暗。啊,成年人的世界…希望这是一个好怖呜。

虽然不再涉猎恐怖小说,但是现实未必不比小说更加恐怖。(欸这个语意没错吧)比如这本《布尔乔亚的噩梦》 :为了保证邻居的素质和地价的保值,一切都是不受欢迎的:少数族裔,生产,商业,流动性,家禽,甚至宠物。当人们试图去建造一个可以传诸后世的乌托邦时,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切都是应该去掉的。原来一切的恐怖小说都是发生过甚至仍然发生着的事。以前读《博尼塔山庄》觉得毛骨悚然,没想到那竟然是真的。

 2.哈利波特系列

小说中的哈利波特展现了一个原比电影黑暗的世界。霍格沃茨持续的霸凌现象,魔法世界由来已久的种族歧视,更重要的是这一切都是政治:参见这一篇优秀的阶级斗争理论运用(关于文化、种族等问题则另有一篇)。要知道在最后的大战中,斯莱特林的人竟然没有一人参加。这一事实不仅狠狠的戳破的邓不利多官员超阶级的“爱”的理论,更提示了我们这可能是一部由胜利者(格里芬多)书写的历史。对于出生自后红色世界的我来说,怎么看都觉得很像一部建国伟业啊…

还好作者给我们留下了足够多的线索。比如那位背叛了自己的出身和阶级,英俊倜傥的小天狼星实际上对小精灵毫无尊敬;而他那位狂热的斯莱特林信徒的弟弟,却因为自己忠诚的家养小精灵受到了伏地魔的折磨毅然走上了反叛之路。这,是否应该算是更加勇敢的行为呢?



一直爱斯内普,觉得他说话的样子都性感无及!(颤抖)可是一套小说读下来都只觉得伤感。让无数人心折的经典爱情不过是两小无猜,别生情节,然后长长的一段都只是摩羯座教授斯内普的自我封闭。恒久不变的爱情只是画地为牢,让自己和爱人密封在无空气和无时间的虚无中。这样的舍身取义又真的好吗?

3. 图图,没有宽恕就没有未来,上海文艺,2002


 一本知之甚早,一直没敢读,读的时候都是涕泪满脸狼狈不堪的书。对于这些事情到底该怎样去说?这只是一位亲身参与者,在实践的层面告诉我们的经历和思考。当我们不想以纽伦堡审判的方式面对过去,当我们还必须有未来,有时候想想,能够相忘于江湖真的是一种福气。


而相忘于江湖,到底离种族隔离有多远?当“必须有未来”,必须像一个成年人那样去战斗,必须像一个现代国家那样去存在;在这样的挑战之下,仍然能够考虑到“我们”所要的公正和正义到底是什么,这是我特别感动并且想要推荐的地方。

随着曼德拉在年末的逝世,关于南非的种种观察与思考又逐渐多了起来。想起了斯蒂芬·金的一句话:“治疗比疾病本身还要糟。”──但我们仍然要相信,要有未来。

以及突然发现原来EVA里面有一句:未来…对于人类这种存在来说…是必要的。

4、胡兰成,中国的礼乐风景,中国长安,2013



读天文小姐为简体版的序言早于这本书,更过分的是读的时候完全忘记了序言竟然是为这本书所作,心中满满的都是那句话:
“我目睹大浪退潮之后搁浅在滩上的一代人败落,但我告诉自己会始终记得他们打上岸的浪花,他们的秀异曾经达到浪花的最高点,而我有幸看见他们最好的时刻。”
 又是一个把“革命”讲得活色生香的人物。很多聪明话、漂亮话。虽然有时候的沾沾自喜未免让人失笑,但是将这种“自喜”上升为一种文化特色,甚至自可民间起兵,风动四方,实在也有“过人之处”。尤其这句:“譬如恋爱,即亦是要展开于人世的风景,不可把人世的风景都收起了。”──真的,“就算是男人,我都一样爱他!”

与当时不少人类似,胡兰成亦提出要对抗"产国主义",重建"统一的生活样式","制礼作乐",行"以手工业农业为主"的新经济制度。这些话对他来说,倒是一系漂亮但如此说下来的味道更多。以农立国也好,乡村建设也好,倒是梁漱溟那本早了约三十多年的《中国民族自救运动之最后觉悟》比起“风景”更让人觉得突兀可憎吧──不合时宜到在全集中都未出现此名。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够真的懂得荞麦面的味道。

5、京极夏彦,魍魉之匣,上海人民,2009



第二本京极堂主人,同时也是京极夏彦的第二本书。越来越觉得京极堂主人是日系推理中难得的三观端正之人(较之畅销君的白夜行等等),因此特别推荐。

魍魉,无常也。魍魉即边界,魍魉是来自边界的存在。那匣子又是什么呢?没有了匣子的内容是什么呢?薛定谔的猫告诉我们,匣子之中,生死无常。匣子不打开,坍塌就不会发生。只要我们能够制造一个足够好的边界,只要我们保证在一个又一个的匣子之中…想起Twitter上曾经看到一句相当高段的话:
在今年读过的推理中同样惊艳的还有《密室之门》。清凉院流水君一向令人爱恨交织,豆瓣上给五星的读者占20.8%,一星占31.9%,总评分5.1;相比之下畅销君的《白夜行》居然达到9.0分…我只能说,清凉院先生对于密室推理的演绎和对于存在与记忆的思考已经达到了令人惊叹的程度。
"如果能把常识消失的话...那么就再也不存在什么可怕的东西了。"如果能在绝对有限的空间(“密室”)中创造出不可思议的事件,那就是会被记录下来的“永恒”了。以一个足够醒目的方式将自己结束掉才是加入那永恒的唯一生存的正确方式啊。信密室卿得永生。这实在是一部野心勃勃的著作。
只是这一年对于“遗忘”的执念好像不那么深了,因此委屈它附在京极堂主人的后面。

6. 岛田庄司,被诅咒的木乃伊,当代世界,2009


文明与文明的变迁,这曾经是上个世纪初仍然存在的重要议题;但到新世纪已经为学术界抛弃。还好,如天文小姐所说,小说家还在支撑着这样的庞大话题。今年突然意识到岛田庄司大神,至少,曾经是这一话题的实践者。长篇累牍的《水晶金字塔》除了让我感到綾辻行人的馆系列确实都只能算致敬之作,更让人感到了岛田大神关于文明演进论的思考。岛田系列的阅读到现在,逐渐可以看到这位深受文明史观影响,1948年出生于广岛的作家关于社会发展的思考。尤其如果与另一位伟大的侦探:金田一耕助比较;后者身着和服,处理的案件常常发生偏远县份,案情也多与民间习俗及贵族的没落相关。而御手洗洁则是英文流利,擅长电吉他(向福尔摩斯的致敬),对于日本战前战后形势也有着独特的理解。──这就是时代变化。

这本小书描述了在上个世纪之处夏目漱石与福尔摩斯的接触,倒颇有一点黄白种争的余味。小巧精细,吐槽连篇,是非系列中值得推荐的佳作;非常适合在地铁上捧读。

7. 王汎森,權力的毛細管作用,联经,2013



从讲演中透露的书名,到实体书的出版,直至现在豆瓣众对于简体本的呼唤。这本书真是直接可以无理由推荐。

这本继续涉及明清转型的书(再次推荐一下数年前复旦出的那本《晚明清初思想十论》,尤其其中关于道德严格主义的那篇),关于思想的逻辑如何未必是思想史的逻辑。黄宗羲关于心学到经学的思路,想到真是令人震撼。不过这本书更重要(也是更让大家翘首期盼)的则是关于“风”这个概念的阐述,关于思想权力如何像风一样渗透到社会生活甚至私人生活中最隐秘的角落。文字狱这种自晚清开始的老题目居然能被发掘出如此的曲折,也着实让人振奋。历史学家每每于福柯有仇,但作者却能够不拘泥于考察福柯的概念是否“符合”历史,而真正让所谓的权利“运作”起来;也是我特别想要推荐给友邻中“我家福柯”的一面。

只是对于生活在一个大中华局域网中的人而言,这样的一本书真是让人不胜唏嘘再三。不过我还是更愿意去注意到这种压抑之下可能应对和保存的一面。(不然还能怎么样!)其实对我而言,所谓“审查”首先想到的倒是弗洛伊德;而至去年开始,大概所有的人都开始意识到:老大哥一直在看着你!(别以为铁幕落下他就不再工作了)所以,早点准备吧。或许终极的造梦高手就将出现在我国──因为我们早就清楚了如何面对梦境的审查!

8. 吕芳上,《从学生运动到运动学生》,中研院近史所,1994

以及让我们继续吐槽这一天:
“仪式是什么?”小王子问道。“这也是一种早已被人忘却了的事。”狐狸说,“它就是使某一天与其他日子不同,使某一时刻与其他时刻不同。──所以,这也是一种传统技艺:驯服。
又或者,“我曾经听人说过,当你不能够再拥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 ”──是一个类似于醉生梦死的玩笑。 
够了!推荐这本早就看过的书只是因为今年是我第一次真的找来实体书看(原来它的前言是这样的),以及年中一些历史与现实的激荡。它同样是一本严肃和厚重的历史著作,但却令人不能停止的读下去;以及感叹一句:

原来它早就发生过了。(拜托专业一点好嘛…)

(以及我墙内人士应该知道这本书真的很好找,所以,直接去读就好。)


9. 逯耀东,《且做神州袖手人》,允晨文化,1989


必须承认,仅仅书名就必须推荐了。

某一派历史学家常常希望像猎人一样足够好的隐藏自己,但至少在这本书中,如果没有作者所深深体味到的那种“离乱感”,近代历史上那些在文化中流离失所的情绪,大概实在没有办法表达其万一的。而在这种离乱中,在世事不可问的时候,陈寅恪所强调的“不止局于一时间一地域”与作者所强调的“桃源”的某种抽象性,都似乎更不具体,但又更具体让人看到了那个所去不远的时代。在另一本书(在我国不存在的,你懂的)中,作者曾经提到他当年留在香港读了数个月的红旗杂志,这又是另一面了。袖手之人必有动心的一面,一叹。

还想特别推荐其中关于郭沫若的一篇。好像某位历史学家曾说,在远离断头台的地方指责雅各宾派的政策,这只能令人发笑。如果不能回到那个给人无限希望和失望的时代而只是站在(某种)道德的立场进行批判,我倒不想笑,只是对这个世界更加失望了。

10. 奥森·斯科特·卡德,安德的游戏》,四川科技,2003

[其实我是想推荐《大波》啊,大波才是五星书啊安德的游戏只是四星啊!]

虽然我对于安德的游戏开创的此类类型小说并不算特别有兴趣(几乎没有玩过角色扮演游戏,一开始我完全不能区分《安德的游戏》与《光晕》)但是劝服安德去杀虫族的这句话就是不停的在我脑中出现。

大概我一向对于“理解”这件事有些执念,就好像它是唯一──基本上无害的事。但是理解就意味着“可被理解”──请用我听得懂的语言向我证明──证明你是有理智的(某一篇科幻小说更提供了免于被高级外星生命杀掉的急救包:数质数),证明你是有足够的理由免于被屠杀的。事实上哪一次大屠杀不是缘于相信他们没有(不像我们一样)理性呢。但是不对啊,世界没有必要让你理解,所有先在于你的存在都没有必要让你理解。他们不用你的语言说话。庄子早就说了,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只是人这么多,何处有江湖。

到底还得说殖民火星才是正经事啊!

Sunday, August 25, 2013

魔法师来到伤心小镇。

──这只是深夜里飘来了一段似曾相识的旋律──

伤心小镇不是一个小镇,它是一个国家。

这个国家国土面积有一个马戏团那么大,国民是88个小孩,还有4位史官,和一位国王。

事实上还有5位成年人生活在这个国家。只不过他们像所有守法勤劳的公民一样,遵照着古老的传统劳作着,完全忘记了国家和国王的存在。

国王是一位漂亮的青年。只是他常常拉长了那张漂亮的脸儿,抓住离他最近的一个小孩说:

某某,让我们一起品尝一下忧愁的滋味吧。

孩子们并不迁就他,嘻嘻哈哈的笑着挣脱了他的手,又笑笑闹闹的向人多的地方跑去了。

国王也只能叹一口气。说到底,如果没有这位终年叹气的国王,伤心小镇就会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了国家了。

史官们每天忙忙碌碌的,记录着国家发生的有趣事件:

十三月五日,太阳比平常迟了一刻钟升起来;
十三月八十七日,马戏团来了,国民不得不出境巡游,以示欢迎;
七月四十四日,月亮又一次完成了米卢库仑变幻,变幻后的月亮活像一盆快要滴落下来的奶油。


其中值得一提一件大事,是老诗人的到来。

老诗人来到伤心小镇的时候正是最美的秋天。国王亲自迎接了他,向他奉上最甜的蜂蜜酒。
[那位送酒来的成年人恍恍惚惚的给国王鞠了一个躬,又像梦游一样的走了]

国王很高兴,他终于在诗人的吟哦中,心满意足的拉长了脸达7分钟之久,然后如愿以偿的流下了眼泪。

孩子们快要乐疯了。他们从来没有听到这么奇怪的说话和韵律,也从来没有看到过国王这么安静和满意的呆在一旁。他们推推攘攘,交头接耳,突然一起把老诗人抛上天空,大声喊着“乌拉!”

老诗人激动得脸都红了。

但他毕竟是太老了,从空中落下的感觉让他很不适意。他留在伤心小镇养病,长达一年三个月之久,久到连成年人都知道,有一位远方来的客人生病了。

孩子们很伤心。他们跑到国境之北的山上,采来了神奇的草药乱七八糟的敷在老诗人的身上。可是他们永远都闹哄哄的挤在老诗人的身边。有的不小心拉断了老诗人的胡子,有的站不稳就一屁股坐在老诗人的身上。

然后老诗人就死了。孩子们也不知道老诗人是什么时候死的,因为史官只记来者。

只是诗人临死前的呓语,被孩子们一知半解的编成了半通不通的歌儿,漫山遍野的唱着:

“我们不会在吃下一只青蛙之前长大,
长长的异乡人会把我们带到没有风的地方。”

又有一天,史官记下的内容是:

二十一月二十一日,魔法师来了。

那是伤心小镇最热的一天,连顶顶调皮的孩子都只是趴在窗子上朝着他们常去玩耍的小山丘上看着,这时候他看到了魔法师。

魔法师──真够奇怪的,在这么热的天仍然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和礼帽,一丝不苟的戴着眼镜,干净得像个医生。
[顶顶调皮的孩子想,我们可不喜欢医生。]
──只不过,魔法师的影子特别的肥大,连同着他一身黑色的衣服,好像要溶化在那深深的墨黑之中。

他也看到了那个顶顶调皮的孩子,向他挥了挥手,突然,盛夏独有的那种白晃晃的光消失了,孩子看到远处的苹果树叶辉煌庄严的绿色光泽。

所有的孩子都感觉到了奇妙之处。所有的色彩、声响,都特别的鲜明。甚至那位拉长了脸,面色失望的国王,都不得不暗地承认这一刻的忧愁特别的浓郁怡人。

他突然想起了某种古老的知识,站起来说:“这是魔法呀!”

然后史官们才知道,原来这次来的,是魔法师。

孩子们不那么喜欢魔法师。虽然他也远远的朝他们扮鬼脸,但却从来不走到离他们超过十米的地方。[大概那身黑色的衣服很容易被弄脏吧,孩子们这么想。]国王也不那么喜欢魔法师,他彬彬有礼的拒绝他的谈话邀请,只是在王宫中念了几句咒语,确保国王的宁静与忧伤。

大家只是心满意足的享受着魔法的愉悦。

那位来自远方的魔法师永远只是在国境线上踱步。晚上则和史官们一起居住在伤心小镇最幽深隐秘的某处。史官们不清楚他究竟是如何向国王请求了特许状,反正,都是魔法。

但史官们却知道一个甚至魔法师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他会说梦话。

或许魔法和那些古老的记载发生的共振,魔法师常常在入睡后开口说话。只是那些内容毫无同一性,有时候是个成年女人的声音,有时候却是一个小男孩的声音。

只是史官是不可以说话的。对于那些不会记下的内容,他们只是默默的藏在心里,然后带进坟墓。据说,这是史官的天职。[只是在伤心小镇,不知怎么的,“一代”漫长得要命。]

在湿漉漉的群星重新出现的那一天,国王突然想起了以前那寡淡的忧愁。他抓住一个孩子的胳膊:某某,我们如何能够让魔法停留呢?

孩子狡猾的扭动着自己的身体,大叫着:搭一个棚子,搭一个棚子。

国王皱紧了眉头还在思考的时候,孩子已经溜了出去,并且还在大叫:搭一个棚子,搭一个棚子。

孩子们欢天喜地的结队出游,往自己衣襟做成的小口袋里扔着小木片,小石头,口里还唱着含含糊糊的歌儿:

“我们不会在吃下一只青蛙之前长大,
长长的异乡人会把我们带到没有风的地方。”

摇摇晃晃的凉棚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被搭建了起来,只有魔法师知道,那是一个屏蔽魔法的特异凉棚。

国王站在窗口远远的望着,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膀。

凉棚很快就覆盖了整个国家,那位顶顶调皮的孩子爬到最高最高的柱子上钉上了一朵铁铸的花儿,隐隐约约看到魔法师向着他鞠了一躬。

然后就消失在那一滩墨黑之中。

从此伤心小镇上再也没有人见过魔法师。不管国王发多少脾气,拉住多少调皮孩子的胳膊,他都无法找到那种浓郁怡人的忧愁了。

连续十五天的风雨把孩子们搭的凉棚吹了个七零八落,他们用散落的小木片小石子互相打闹,那朵铁铸的花儿打破了一个小孩的头。

史官只记来者。

成年人仍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