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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June 30, 2017

2016年观影记。


这一年不仅看了55部电影,更重要的是,其中有11部都是真正在电影院看的。再加上零星观看的独立放映、舞剧与话剧,出门看戏这件事的频率居然超过了一月一次。也算是在这个城市的某种定居吧。在所有的这些之中,值得记住和推荐的是下面这些。

(首先是真正去“看电影”的那些。) 


1. 造云的山
2012 / 朱宇 /中国

这一两年通过“瓢虫映像”看了不少的当代纪录片──而且还是免费的;这算是其中特别喜欢的一部。首先是摄影相当讲究。虽然一向不太欣赏环保题材(全篇也不过最后突然图穷匕见式地靠了一下环保而已),这部片却超越了所谓环保的正义嘴脸,非常细腻地描述了这样一群在工业化之中(能源开采本是现代工业题中应有之义,所以我并不赞成把他们叫做“边缘”)以一种几乎超现实方式生活着的人。那位老汉在塑料布做成的走廊里忘情扭动(秒杀贾科长“山河故人”号称催泪的最后一幕),那插科打诨的老头与别扭的儿子,那位特别要点出自己知青身分的心脏病人;“原来在那里也有人生活着啊”,故事讲到这里就够了。


2. 路边野餐 / Kaili Blues
2016/ 毕赣 / 中国

路边野餐几乎可以算是今年的年度电影;其引起的争议与赞美都足够多(比如这篇影评非常喜欢)。而对我来说,这样的南国故事更像是一次返乡之旅(回家的高速公路真的就要经过贵州)。这种南方,不是海边的南可以理解的。
那延绵不断的路程与诗歌,那恍兮惚兮又湿漉漉的绿;故事如何被讲述、以什么样的口音被讲述变得比故事本身更加有趣。那路,那乡村公路、铁路、河道,都紧绷绷地保持着一种引而不发的力量;头痛欲裂又激动莫名,看完电影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痛哭一场。啊这样的电影一年有个一部就够了,吃不消!


3. 塔洛
2015/ 万玛才旦/ 中国

在较早的时候就看到了这部电影的影评,其中有一句话特别打动了我:“不是那个被猎奇的藏地,是另一个更真实的被风刮过的故乡。”虽然仍然是一个“边地进入中心而丧失其纯洁性”的经典故事,但仍然有着惊心动魄的魅力。被记住名字常常都是一个悲剧的开始。还好天地够大;只要够大,就能够超越个体的悲欢离合,就没有什么了不得的。
另一部在电影院看过的边地电影是我的圣途。一个更加宏大叙事的彝族故事;但胜在情节有趣,风情迷人,景色壮美。几个月后我终于第一次去了凉山州,看到了满山的火盆;也算一种奇遇了。


4. 枪火
1999 / 杜琪峰 / 香港

因为非常中意黄秋生;豆瓣上看到一个tag叫做“任达华叫黄秋生去杀黄秋生不想杀的三个人”三部曲,而至少对于头两部都非常喜欢。其中第一部就是著名的“枪火”。
干净利落,细节生动;义在其中矣。配乐也很赞。
翻到有影评说“從來沒有一部電影在觀看的過程中,感受到自己是如此「多情」”;诚然!
第二部则是2006年杜琪峰的“放逐”。同样是令人爽到不行。
爱到没话说!但我突然发现!他妈避弹衣与避孕套一样真是伟大的发明啊!它保证了大家可以开心的打!愉快的玩!而且不到必要时候不会搞出人命!要是没有了避弹衣这戏可怎么拍啊!不敢想!
其实今年的年度港片应该是不出所料无可能在大陆上映的“树大招风”。电影本身干净利落,结构紧凑;结局与陈小春的角色都非常喜欢。可惜一开局就被穿帮了的“中国梦”拉回现实。它提醒我自己与这群电影人身处于多么不同的社会空间,就算我连在位者都举不出来五个也仍会被归入“那群人”。所以这是叫“相见难”。




5. Arizona Dream/亚利桑那之梦
1993/ 埃米尔·库斯图里卡/ 美国

奇异而甜蜜,疯狂又忧伤。有点奇怪的是,倒不是因为嫩生生的德普,而是在听过无烟大乐队的歌以后,在关于库斯图里卡的寻找中找到这部片的。爱斯基摩人的梦,飞翔的梦;音乐也像梦幻一样。事实上,世界上只有两件事情是重要的,第一是如何死去(离去);第二是如何避免变成自己的父(母)亲。
另一部同样疯狂的电影是去年看过的最后一部:潘神的迷宫(Pan's Labyrinth)。同样是避免成为自己的父母以及死去;只是,每一个孩子最恐怖的梦境,都是成年人更恐怖的现实。


6. Ностальгия/ 乡愁
1983/ 安德烈·塔可夫斯基/ 苏联

第一部认真观看的塔可夫斯基;充满了令人惊异的美与表述,像一种更加高级的语言。一个异乡人在异乡的故事,人与自然的流动中都带上了类似宗教的意味。那是一种怎样的博大中孕育出来的呢?据说电影的标题来自于Nostalgia这次词语的意大利语发音,再转录为俄语。于是我也磕磕碰碰地认出来了这一串西里尔字母。这样的阅读,才刚刚开始。
接着又看了一部更早一些的塔可夫斯基:Солярис / 索拉里斯(1972)。如果作为科幻片很多设定和思考并不尖锐,但作为一部非类型化的电影仍然是惊人的。奇怪的是,每一个死去的哈莉,都比不上2001太空奥德赛那个被卸载的Hal来得让我难过。另外,有睡眠障碍的人在这里找到了依据:每一次醒来,每一个新的一天,都要重组自我与整个世界的关系;这对一部分人来说非常困难。


7. Les Aventures de Tintin/ 丁丁历险记
1991-1992/ Stéphane Bernasconi/ 法国、美国

在伊尔库茨克的深夜食堂,我突然看到了这位童年时期的旧相识,然后才意识到原来这是一家比利时餐厅。说来奇怪,家里那时候尚无电视机,我只是从一个小伙伴那里看到了一本“丁丁与雪人”的连环画;然后这个故事就在我心里记住了。有时候看到一朵云我会说,它长得好像白雪!
回来以后决定要完整地看一次(其实漫画才是真正完整的;比如就没有丁丁在苏联)。在这个世界里,丁丁去的美国还是那个犯罪猖獗的时代,但人类却登上了月球(凡尔纳也认为这件事不会用太久的时间)。最感动的是里面写到的九一八,啧啧,法语国家就是比较进步力量。


8. Game of Thrones (1-6)/  权力的游戏
2011-/ /美国、英国

(我在写这段话的时候刚出了第七季的预告片;现在这个故事已经逐渐脱离原著了。)
除了好看还能吐槽“其实原著很一般嘛”真是太爽了,黑暗也好设定宏大也好在科幻/奇幻小说中好像都只能说中规中矩,但是人家拍成剧集就是很好看啊!所以马丁老爷还是即兴编剧好了,媒体即信息真是没错!(嗯该读麦克卢汉了)
人都是要死的,盟约都是会被背弃的,他人都是不可信的。全剧最大的意义仅此而已。所以龙母的“我天生为王”不仅是让人讨厌,根本就是不合规矩的。其实全剧我最喜欢的还是有小恶魔、太监和小指头的君临城。有一种看着一支都是老年人、大胖子和小个子的球队还在拼命进攻的感觉。──就像某一年的凯尔特人!


9. The Queen / 女王
2006 / 英国、美国 / Stephen Frears

会去看这部电影多少有些随意,但却在很多问题上获得了意外的触动。
英国王室所代表的一系列价值观念就像那只美丽的麋鹿一样,像阿希礼一样逐渐gone with the wind. 而一个民主的时代是需要剧场的。以剧中女王的困惑为例:为什么我的悲伤、哀悼──就算有的话;需要在民众/大众/大众媒体之前表现出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王妃确实是民主时代的宠儿;做宠儿也是要鞠躬尽瘁的。
另外还会想起这个话题的是在讨论到所谓的“女子问题”中。女王在二战时期是一个技工所以能够独立驾驶越野车并且至少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在我看来,这比王妃努力去离婚变美搞慈善鼓舞女性多了!



10. 恐怖分子
1986/ 杨德昌/ 台湾

刚好写到这里的时候,豆瓣正上演着一次“杨德昌十年祭”的线上活动。上一次看杨德昌还是在某位朋友的硬盘里,偶然找到了一部“独立时代”;这次也是偶然。
日常生活经不起任何质疑和打量。他们只是犹豫、耍心机,尝试逃离,对做爱不会比购物更有耐心和兴趣,但仍然理所当然地视对方如私有财产(“你给我回去!”)我常常像那个旁观了一切的摄影爱好者一样惊呼:“好恐怖啊”;但当不幸陷入,我大概也只能和那位倒霉的文艺女青年一样在某个清晨哇的一声吐出来。
稍后看了侯孝贤的“海上花”(1998);似乎是生活的另一种讲法。不急不缓,生活只是这么慢慢的流。只是从来觉得爱情应该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连林妹妹耍个小性子都嫌太过算计,直到开始懂得其中的种种掩饰、试探、计较、争斗,直到开始懂得欣赏这种观看。──也是很可惊的成长。

Sunday, May 12, 2013

五年记。

一、那个下午,上英语课前半小时。我百无聊赖的在未名潜水,突然QQ提示跳出了那条新闻。

那时的报道还是八级。绵阳。

我看了十秒钟。开始百度"八级地震"。

后来听说一位远在塞北的叔叔,第一时间就抓起了电话,却怎么也拨不出正确的号码。

“这世界有一些人在‘生活’里‘存在’,有一些人又在‘想象’里‘生活’。”沈从文,《中年》

一、其实,在大约上一个龙年,一篇报告文学风靡全国,叫做"唐山大地震"。

至今记得看完的那天晚上,我心情复杂的看着我家的门锁。因为记得里面说,地震的时候门锁会被震得无法打开。

里面林林总总噩梦般的场景不论,那些震前异动的描述给人带来的恐惧感,却一直挥之不去。尤其动物的躁动都停止,震前最后一刻那死一般的寂静──很久以后我读到某次惨案的记录时,便又想起了它:
 "这时并不害怕,只静静地注意自己的运命,其余什么都忘记。全场除劈拍的枪声外,也是一片大静默,绝无一点人声。什么‘哭声震天’,只是记者先生们的‘想当然耳’罢了。"

一、怀着这种不真实感去上课,其间陆续收到同学朋友发来的询问短信。

其实我也不知道。

下课回去才知道,家里已经打来电话。那时,新闻里只有汶川;我们却知道:北川,很严重;青川,很严重。

一反常态的关注实时新闻,可惜我想知道的永远在新闻上找不到:什么时候可以回家住?吃的东西都买得到吗?

那种不真实感始终就没有消失过。

再后来,当水质污染和唐家山堰塞湖成为了全绵阳人的梦魇时,爸爸妈妈终于北上。我们的关注变成了:倒底会不会决堤?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作为一个缺乏想象力的人,我只能想到"乱世佳人"中玫兰妮生产的那一幕。斯佳丽跑出去找大夫,却发现整个亚特兰大已经成为战火与伤兵的海洋。

一、只有一次,惟一的一次,让我觉得这件事与“我”有关。那已经是秋天了。
在某大学食堂吃饭,照例张大了耳朵听周围人的谈话。刚好旁边坐了两个女生,正在聊天。

其实是有点关心的语调。大概类似这样的谈话:
“你有没有听说啊,有个人…”
“还有啊,还有人…”
“哎呀听起来很惨啊…”
“是啊,还有…”

我一言不发的继续吃饭。想到了一个词语来描述这样的场景:“猎奇”。

一、《二程遗书》卷二上:

“真知与常知异。常见一田夫,曾被虎伤,有人说虎伤人,众莫不惊,独田夫色动异于众。若虎能伤人,虽三尺童子莫不知之,然未尝真知。真知须如田夫乃是。” 

爸爸妈妈当晚他们露宿在一个空旷地带,看到几个开着越野车从北川一路来到绵阳的人。

据说,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北川大概是个什么样子。

一、后来爸爸妈妈回去了。再后来暑假到了,我也回家。
爸爸得意的向我分享他的心得:
“人家说天不变,道亦不变;但突然地居然会动了…”

任何人见面都会以各种方式说起这件事。我没有去看任何纪实报导,也基本不提问。
也只有一次,一个北川来的孩子。我听到他说“北一中”云云,问他,
 “为什么报导中都说北川中学呢?你们说北一中,是还有个北二中吗?”
“是啊。”
“那北二中呢?”
“没有了。”

心里一紧,没敢再问。

一、城市有了变化:各地的捐助更新着公共设施的建设,新北川逐渐修建,外地人来绵阳买房和房价渐涨…这些都还只是趋势。更直接的变化是,不少人家里还倒放着瓶子作为测试仪,我家严禁抖脚,我认识了一位可爱的小朋友跟我抱怨她们小学搬到板房夏天好热,我还专门找到那张表明了(如果堰塞湖崩堤)“水淹至此处”的指示标签。

那张标签,比我伸直了手臂还要高。

然后它也慢慢剥落了。

一、一切都会过去;至少,看起来像是过去了的样子。

直到某一天接到爸爸的电话。

我说,好像回到五年前。
有人问,五年前你在四川?
不是,我是说,对于我这样一个从来只通过微博和段子了解“世界”的人,开始看新闻甚至刷新闻,是件非常奇特的事。

以及,再一次,我离它数千里。

一、有人在微博上说,今年好像是以一场地震来纪念五年前的另一场地震,以一场疫病来纪念十年前的另一场疫病。

又有人说,要知道青川当年是到了13日下午才看见第一架救援飞机。经验果然都是用血换来的。

历史在重演,重演的时刻我们都成了观众。看着现在和过去,找不到自己到底在哪里。

更何况还有那么多更精彩的戏…


一、曾经和北京的朋友聊到非典。他说当日封校以后他跟家里打电话,竟然有了生离死别的感觉。

哦2003年的春夏之交吗?我记得那年成都古籍出的三大本推十书特价才60元[那时候刘咸炘还没有红啊…],我记得我悠闲的坐车到春熙路在一家肯德基(K记和m记我一向不能区分)楼上找到成都古籍第一次看到春熙路那么空寂感觉真好…

直到一年后南方周末推出小汤山一年祭的时候我才感到一阵后怕。即使如此,这件事,该怎么说?


一、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有什么样的真知呢?

汶川人,北川人,青川人,绵阳人,成都人,旅外川人,在川游客,到过四川的人,中国人,外国人,经历过唐山大地震的人,经历过汶川大地震的人…
(某一些差异甚至在问,到底是“身临其境”比较重要,还是“心有所系”比较重要。对这个问题的不同回答将会导致某些,甚至是非常可怕的后果。)

而当现代传媒将各种信息(感官的,理性的)全方位投掷到我们面前时,什么样的人,又该有什么样的表情,才算合适?

等到科技足够发达的时候,是不是大家可以齐齐的,谈虎色变?

一、章太炎以知识论来讲恕,曾经引起柳诒徵的不满。但太炎之说“心能推知曰恕”,却要提示太过于强调这种“推知”,会导致以一己之理为他人之理,暗含着“以理杀人”的可能性。(关于这件事老师有很好的文章,推荐。)

换言之,“推知”(或者这也提示着“疏通”),我们需要很小心很小心。“推知”的重点不是在于“可以知”,而是在于“需要推”。

就好像那一层层推己及人的涟漪,中间是严格的限制。所谓礼以别异,不同的身分决定着不同的表示:该悲伤吗?该有多悲伤?该说吗?该说什么?礼尽,理得,才能心安。

在一个礼崩乐坏的时代,我们只能,面无表情,手足无措。

一、周作人说:
“老实说,我觉得人之互相理解是至难──即使不是不可能的事,而表现自己之真实的感情思想也是同样地难。我们说话作文,听别人的话,读别人的文,以为互相理解了,这是一个聊以自娱的好梦,好到连自己觉到了的时刻也还不肯立即承认,知道是梦了却还想在梦境中多流连一刻。”

推的那一刻,也就是梦境坍塌的那一刻;这一切都不奇怪。奇怪的却是那种流连。

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

一、断断续续写到了纪念当日。看着铺天盖地的纪念,倒觉得个人的记忆,无所谓了。

反正记忆都是沉在水里的尸体,总会适时的浮起来。

“他们逐寸逐寸的触摸着世界,一不小心就会堕入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