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January 3, 2015

7、Uhuru, Oh Uhuru!

前情记:6. Kilimanjaro Climbing: Day 4, Kibo

──我几乎以为我永远不会写到这一天了。──

在一屋沉重的空气和呼吸中辗转反侧着的我,不断地醒来,不断的强迫自己入睡。似乎无比漫长。不知道是哪位侍者轻声在门外呼唤队员们起床,一屋子的人都惊醒,却不说话,只是沉默地更换上了登顶的着装。 我将自己塞入鼓鼓囊囊的冬装,仍然惴惴不安于自己不够专业的装备,照例溜去洗手间:在Horombo那一瞬间神清气爽地感觉,会回来吗?

但我已经顾不上夜空,顾不上星星。作为Marangu登顶的大本营,此时计划用6小时登顶的大部分团队都开始了行前的最后准备。我坐在好像刚离开不久的餐厅,毫无胃口地看着各色小吃,只勉强自己喝了一大杯热巧克力。Enock坐在我们身边,最后一次向我们讲述了登顶的注意事项,并且稍作鼓励。然后Mtey也露面了。带上头灯、手套,我们开始走向山顶。所有的人沉默,甚至有些肃穆。我数着自己的呼吸、脚步,尽量保持着节奏──我对于登山唯一的知识就是保持节奏。漆黑的深夜里,只有无数的头灯慢慢移动。我突然想起了“植物大战僵尸”;但要解释这一点,真的好难啊。

脚步逐渐沉重,呼吸逐渐困难。我开始感觉到吸入鼻腔的空气刺激而寒冷。我低下头,已经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开始看到山的样子。他在黑暗中默默的潜伏着(他是火山火山啊),但却有矿物质星星点点的光芒。啊,那都是些什么呢?我脑中想着蹲下来一看究竟,却不敢停步;稍微抬头,雪线已经近在眼前了。

记得我最后一次看表的时候还不到三点。那时候我逐渐犯困。这是习惯,也是一种高原反应。我只觉得浑身不舒服。这时候Enock问我,你是困了吗?

我恍然大悟。

Enock还关切地说,要知道,这时候犯困是一件危险的事。

天知道这时候是什么时候。天知道这地方是什么地方。反正我们已经越过了雪线,山势逐渐倾斜,我看了看脚下的路,虽然天色仍然是黑的,我也能看出来,像我这样困得摇摇晃晃的,实在不是一个好主意。

我于是顾不上保存体力,拼命地寻找让自己清醒过来的方法。我说,哎,月亮去哪儿了?

没人理我。我猜Enock大概在偷偷抹汗:这个人是不是高原反应得脑子坏掉了!

────

某一篇(又找不到了的)游记中,一个女孩子写到,登顶那天的满月,亮到连头灯都不需要了。

我这样不靠谱的人,翻过的游记、攻略,大部分都是一扫而过,偏偏这一句,无比深刻地映在我的脑海中。虽然因为时间的关系,我没办法奢求满月,但月光下的雪山,却成为了我对于登顶最浪漫的想象──至少让高原反应显得没那么可怕。

(后来借助于Moonrise这个app, 我尝试着还原了那一天,那一地的月出时间:1/4满月,凌晨0:30升空。)

又可能那只是云层而已。我抬起头,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月出也是那么明亮。爬到满空中的月亮,映照出一整片斑斓的晚云。虽然不及日出那么绚丽壮观,却有一番不动声色的气势。啊,这也算是月华吗?

后来,当我来到这个岛。我专门去海边等着看日出,等着那一轮(其实仍然残缺)的月亮出现在夏日高色温的天空中。我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在快要放弃的瞬间在灌木丛中突然窥见了那猩红色的月亮。巨大、诡异,像一个独眼的海盗。

我发了一条短信:哎,真的美哭了!

这一份激动,一小半是给了这海上升明月,一大半却是给的那半年前我欠乞力马扎罗山,又或者是乞力马扎罗山欠我的那一次月。再后来,我在这个岛上迷上了月亮。我无数次在晴朗的夜空中寻找月亮,在深夜中等待下弦月;甚至找到了月出时间表,最后在手机上找到了上面说的moonrise这个应用。新月、满月、残月,那一轮轮不同形状映在人生的河中,一部分献给了没有看到月亮的乞力马扎罗山,一部分献给了昼夜颠倒的北京冬日,摇摇曳曳,碎了一川。

可是在那满耳潮声的岛上,我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海风鼓荡,仿若自己是在船头,已经摇摇晃晃地航向了远方。背后是巨大的工地,灯光刺眼,却偏偏没有月亮。

────

(所以哪里来的回忆呢?当我开始下山的时候,当我疲惫不堪、充满困惑地停留在坦桑尼亚大陆的时候,当我回家以后疯狂地翻看各种游记、报道、照片、视频,当我看着更高处的冰川、以至于各种山峰而流泪,当我开始寻找那些更近、名字却从未熟悉过的山峰:贡嘎、梅里、冈仁波齐…哪里来的回忆呢?回忆即期待,事实即想象。有些远方,竟然好像是永远无法回去,也永远不可能到达的啊…)

       

────

那时候的我,大概是顾不上想这些的吧!

在睡眼朦胧中,我摇摇晃晃地继续前进。Enock问我,感觉怎么样?

还好。

累。

糟糕极啦。

前面的人渐渐离我们远去,后面的人又逐渐跟上。总在某一个时候,头灯的队伍又渐渐的密集起来。我寻找着任何一个可以让我有借口休息的地方,却看见一个老爷爷面色惨白,被搀扶着坐下,靠在一块大石头旁边,用力地喘气。

我已经说不上哪里不舒服了。只是觉得呼吸进去的每一口空气都凛冽到痛,勉强走上几步就觉得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只想自己把自己放倒。我开始小声地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行了我要下去了不是说好了不行的时候就下去吗但是到底要什么时候才知道“我不行了”呢。

然后,我就小声地说出声了。

────

没有看过斯蒂芬金的人,大概是不能体会到那种“啊啊啊啊痛死了真的痛死了啊”那种句式是多么合适的。

我半真半假地抽泣着,我不走了,我要下山。这是一个好办法。我脑海中逐步没有了海拔,没有了时间,甚至到底有多么不适我都懒得去感受了。我只是嘟嘟囔囔地重复抱怨着,说好了走不动就下去嘛,我现在就要下去。谁要去登顶啊,欧洲人才登顶呢,我要回去啦。

Enock好脾气地劝着我,很近啦很近啦,你看那里,我们走到那里就可以啦。然后搀住我。于是我们就这么摇摇晃晃地走着。走几步我又停下来,嘟嘟囔囔,哭哭啼啼。只是每次休息的时候,Enock都说,你看,我们就快到了。我相信你可以走到的,是吗?

鬼知道为什么我仍然点头。

────

我只记得我的头灯始终戴不好,总是压着我本来就睁不开的眼睛。Enock索性把我的头灯摘掉:你不需要的。

我只记得我低着头走得痛苦无比。但是看着闪闪发亮的山体地面,我仍然有功夫想了一下,哎呀山上的岩石一定含有一些奇特的矿物质吧?

我只记得我们走过了一段漫长的Z字形砾石路面,然后攀登上一段极陡的山路。视野突然开阔。不用Enock说我也知道,这就是他说的那个,可以让我休息的地方了。

────

我摇摇晃晃地走到一块平整的石头旁边。这时候Mtey也沉默地站在我的旁边。我坐下来,就靠在Mtey身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这个一路上绝大多数时间都沉默着的孩子拍着我的后背:Nico别哭啦,你看你已经站在非洲的屋脊了啊,你看你看到乞力马扎罗山顶峰的美景了啊,这是坦桑尼亚和非洲的最高峰啊,真的你到底为什么要哭呢?

──但其实我更惊讶的是他居然会说这么多美丽与温柔的句子啊根本上这就是我关于整座山最温柔的记忆了。没错如果我再年轻十岁我会以为我就在这个瞬间爱上了他但是那一刻的顿悟向我阐释的却不是爱不不不它跟爱一点关系都没有。那是几万光年之外那是未来是看到那些庞大的词汇它突然具体到令人震惊比如帝国主义比如殖民主义他们都那么大啊比我们大上一万倍。

这一点惊讶让我几乎忘记了哭泣;我抬起头来,没错,我都在乞力马扎罗的顶峰了啊──但是这是哪里啊?

这时候我才看到了那个提示牌:
Gilman’s point, 5685m

Gilman? what the...


(East African Geographical Review, No. 3, April 1965)

Clement Gilman,1882-1964。这位出生于马德里的德国人在坦噶尼喀渡过了41年的岁月,对于坦噶尼喀中央铁路的修建,以及东非地理学、植物学的研究均作出了重要贡献。

当时的我闷闷不乐地看着这个违和感很强的名字,直到Enock大笑着把我拉起来。啊没错,这是一个应该庆祝的登顶时刻,不管是对于任何人而言。我和Enock拥抱,真诚地对他说谢谢!没有他的鼓励和真真切切地搀扶,我是绝对不可能到这里的。后来我跟同伴笑谈,大概世界上再渣的人到了这里Enock都可以把他们带上去的。当然,这一次拥抱我又是涕泪横流,虽则这都只是单纯的喜悦,感激,和信任。

然后,乞力马扎罗的雪,和非洲之巅的日出,就是这样的:


到底该说些什么呢?我还红着鼻子抽泣着。Enock问我是否还要继续往上登顶,我说不用了;同伴也表示,就这样吧。就这样吧,反正我们已经拍到了非洲之巅的日出,是吗?反正我那时候还完全不懂得Uhuru的意思,是吗?

乞力马扎罗的最高峰,原名“威廉皇帝峰”,被命名为“乌呼鲁”(Uhuru peak,5895 m). 这是一个斯瓦希里语单词,意思是“自由、独立”。它与整个东非海岸国家(坦桑尼亚、肯尼亚)的民族独立运动密切相关。事实上,现任肯尼亚总统,肯尼亚民族独立缔造者Jomo kenyatta之子,名字就叫做Uhuru。而来自乞力马扎罗山巅峰的Uhuru Torch,更成为了坦桑尼亚民族独立的象征。 
坦桑尼亚总统尼雷尔还有过一段感人至深的讲话:(和大部分“独裁者”一样,他一直都是一个优秀的讲演家)
We, the people of Tanganyika, would like to light a candle and put it on the top of Mount Kilimanjaro which would shine beyond our borders giving hope where there was despair, love where there was hate and dignity where there was before only humiliation.

可是那时候的我并不懂得,甚至那时候的我,也并不知道在近火山口的更高峰还有多么美丽的冰川。看着日出的霞光我突然觉得,够了,我真的不需要登顶。那就这样吧。



下山的路上我们勾肩搭背,有说有笑。Enock说不用这么傻地走啦,挽住我的胳膊,我们顺着砾石一溜就下去啦。我们很大地笑着,看着那些下山也那么小心翼翼、狼狈不堪的人笑着。Mtey掰下一块 长年积雪给我,看这就是乞力马扎罗的雪啦,咬咬看很像冰淇淋吧?我们亲密无间地咬着耳朵,我真的很想把它带回莫希呢;没错这真是一个难忘的夜晚呢。有人说下山多么的疲劳、多么的无趣。对我而言,至少在这个清晨,我都只是半带自嘲半带自豪一路看着(因为夜晚什么也看不到)──我真的曾经走过这里呢…说真的我到底怎么走过来的。

我忍不住对Mtey说,怪不得你们都说要半夜来爬山;原来这条路这么陡!如果白天我肯定会被吓到的。他笑笑,你昨天晚上就是这么说的。

真的吗?我也笑了。气温渐渐上升,一切都变得暖和起来了。大概又用了两个多小时,我们终于到达了Kibo营地。我们的waiter满脸笑容地迎过来,没错,那就是传说中,登上顶峰的勇士们才能享用的──冰冻果汁!

(不过我个人建议,不要喝完它;和你的向导们分享吧)

在这个阳光灿烂的早上,我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地满足和幸福。听到Enock宣布再睡上一个小时就要出发下山了,一个我忍不住抗议,我能睡上一整天呢;另一个我又充满了干劲,没问题啊,我现在哪里都可以去!重新回到离开了不到12个小时小木床,好像笑容还没有蜕去呢,啊是的,再也没有比此刻更幸福、更满足的睡眠了──

3

2

1


“人与人的相遇是一场盛宴,而之后,则是无尽的坠落。”
──《乞力马扎罗!》,虚弱橙@豆瓣




续后:8. 下山,与再见。











Wednesday, December 31, 2014

再见,2014。

 “我听你无声无息地走了,到生活里去了,这是我憎恨的事。”

从年初回来,邮箱的签名档就是:
“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

整整一年,就是在这样对世界、对社会、对他人和自我的厌恶中渡过的。

抵死不愿意过成年人的生活;也因此对于各种各样的成年人充满了仇视。

名与实始终是个问题,时间与空间也是的。

────

2014年1月,坦桑尼亚-肯尼亚-北京-上海-绵阳


Ngonongono, Tanzania


2014年2月 绵阳-上海
全都是风 推荐日记:乞力马扎罗 
“人与人的相遇是一场盛宴,而之后,则是无尽的坠落。” 
2月24日

2014年3月 上海


2014年4月 上海-厦门-上海


2014年5月 上海-北京-上海

2014年6月 上海


2014年7月 上海


上海,文庙



2014年8月 上海-厦门


上海,江湾




2014年9月 厦门


厦门,集美学村




2014年10月 厦门-海宁-厦门-绵阳-成都-厦门


厦门,南普陀



2014年11月 厦门




厦门,珍珠湾



2014年12月 厦门


“自是浮生多感慨,劝君容易酒杯宽。”
厦门,虎溪禅寺



    "你们都到生活里去了,生活里人口众多,你们为什么要认识我呢? "

    ──顾城,《死囚

Saturday, October 18, 2014

自从来到这个岛我几乎以为夏天永远不会过去了。

每一次离别到底该从什么时候说起呢?有一个给国家地理拍照片的老男人说,大概要从物种起源说起吧。

至少我清楚地记得,大概就是一年前的此时,以不再热衷于在这个陌生城市的每日一拍为标志,我就彻底对这里失去了兴趣。

然后就去了坦桑尼亚,然后又茫茫然回到这里,更彻底地对这个城市失去了兴趣。关于上海最后、最深的记忆,大概都只是每周去学斯瓦希里语的路上,从新江湾城到徐家汇那一个多小时的路程。

然后然后,然后就是世界杯。那更是与当下无关的一片昏昏沉沉。我成功地让自己实现了里约时间,每天18点晚饭,睡觉,0点起床。所有的新闻都在南半球,我在整个白天都是不存在的。

于是比赛结束之后我大病一场。中午强撑着起床下楼去买药买食物,连穿上外套都嫌费劲。7月的上海,11点的时候已经不适合人类行走了。我没有力气去拣荫凉的地方,披头散发,顶着明晃晃的太阳慢慢前行,想起了《二马》中的一句话:

“…像个不害人的鬼。”

啊,还有什么比这更能取消自己呢?而哪一次的远行不是离别,离别又不是远行呢?大抵总是要从这句话开始:

I'm NOT here.

一、厦门

2010年,恋恋不舍的告别了泉州,在集美花了整个下午去看陈嘉庚百科全书式的学村与墓园,我被厦门拥挤的交通和住宿搞得疲惫不堪。晚上以吐槽为目的地参观了厦大,次日清晨匆匆逛过南普陀,又在鼓浪屿消磨了大半天,傍晚便兴高采烈地奔赴南靖去看土楼了。

四年后阴雨的一天中,我又一次来到了这里。


有时候,不能停下来,只是因为我们“被抛入世”的那个被动的姿势,一直还在过程中啊。

二、还好还有柠檬桉

进入这个学校的时候,我深深呼气:啊,好特别的香气啊。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旁边那棵树皮光洁、形状挺拔的树木上有一个名牌:柠檬桉。

整个夏天我都在和不同的个人、家庭、团体打交道。对于一个长期每天说话不超过三句的人来说,这真的是,太 难 了。

大部分时候我当然只是被照顾,只需要微笑、倾听;有时候我会皱一下眉头,叹一口气。很少的时候我会失笑,瘪嘴,扶额,深呼吸──还好这时候,我还有柠檬桉。

我认识了一个四岁的小朋友。在他家借住的期间,他和我分享了他的玩具和恐惧:“你觉得这个吓人吗?我觉得蛮吓人的。”临走的时候他用小小的手指抓住我:“我不要你走,我已经习惯你了。”

十多年后他就可以用这句话来追女孩子了!

只是想到这样一个敏感聪慧的孩子还需要长大我就觉得是件残忍的事。


很需要深呼吸的时候我都希望身边有一棵柠檬桉。只可惜即使是在气味图书馆,我也只买到了大麻-花。

三、论生活的量子态

自从某个周一我把最后几本书归还以后,至今,我再也没有进过图书馆(市立图书馆什么的不算)。这个时刻,成为了某种断裂的象征性事件。

我花了大量的时间在路上,大量的时间和不同的人聊天,老人、中年人、小朋友。而即使是那些我带过来了的书籍,也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长期处于不可获得的状态。


四、这个岛,这座城

文字的远离,是各种感官触觉的返回。 山那么近,海那么近,什么时候日出日落,什么时候月出月落,逐渐成为了最重要的事。山上看日出,海边看日落;在海边的灌木丛上悬挂着的暗红色的满月初残,后半夜才会出现的下弦月笑得像一只柴郡猫。有时候我都不用出门,只是坐在阳台上喝茶、发呆,看整条乱七八糟闹哄哄地街道慢慢安静下来,而我甚至都还没有觉得饿。

吃饭不重要,我也不重要。这个岛不重要,整个大陆更不重要。我常常想去山里的最深处,最深夜,这个城于我,只是远处闪烁而连贯的灯光。

五、自从来到这个岛我几乎以为夏天永远不会过去了。





Saturday, September 20, 2014

6. Kilimanjaro Climbing: Day 4, Kibo

前情:5. Kilimanjaro Climbing: 3rd Day to Zebra Rocks and more

…我在大约零点以后醒来。营地已经几乎安静了下来,隐隐能感觉到逐渐变冷的夜间空气。整个下午的不安和不适好像也慢慢消失,而我此刻只是想要出去──嘘嘘。

要知道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中,住在一个没办法锁门的小木屋,洗手间也绝难用舒适甚至清洁来形容,这真的不是一个好主意。但是有的念头一旦出现就是没办法打消的;更何况,我突然就是在睡袋里面待不住,一心只想去进行一场小小的探险。

戴好头灯,拿上钥匙(没错我索性把门锁上了),我小心地走了出来;再次确认了一下我们的房号。下一秒我就被整个星空惊呆了。我仍然没有做好功课,不知道离赤道如此近的南半球星空究竟有什么值得看的──不用,那一刻你什么都不需要知道。整个营地安静而呼吸平缓,整个星空璀璨地在我头顶展开,高山凛冽地夜间空气包裹住了我,我只需要仰起头,张开嘴:啊…

薄薄的雾气已经开始在山间弥漫,但是所有的公共设施都不难找到。洗手间的灯光仍然明亮,我慢慢悠悠地解决了问题,望着那个仍然亮着灯的、用作公共食堂的大房间──我真的很想去看看守夜人,看看是不是还有人在狂欢、或者低语,或者只是一个睡眼惺忪的老人,又或者那只是让夜行者安心、让邪灵退散的一盏灯。说来奇怪,虽然我看过无数本低俗、神经兮兮的恐怖小说,常常脑补各种细节把自己吓到半死,每当这种时候我却总觉得灯光下的一定是安静美好的东西。但我最终还是没有。要知道整整一屋的人都被我反锁着,我不应该在外面逗留得太久,不应该太过好奇心旺盛。我大口呼吸了几下夜间空气,然后轻手轻脚地摸回了我们的小屋。

──某些地方,在这个世界上总有某些地方,对你来说是有着特殊的意义的。在那些奇奇怪怪的经历与奇遇中,半夜独行(哪怕只是去厕所)大概算是其中之一。回头想想,那大概是我犯下的第一个错误。

第二天我照样早起。因为云层比较厚这一天的日出无甚可观,但是我却欢欣雀跃于我完全没有头痛、没有发热,一切正常,身轻如燕。今天可是要冲击最后一个营地:Kibo huts。吃过早饭,打包行李。Enock照例问我感觉怎么样,我一本正经地回答他feel great!是真的觉得好极了──就好像昨天晚上我和Horombo达成了一笔秘密交易。出发的时间是9点,好像整个Horombo都在整装待发呢。


这段路程的开始,和昨天去斑马岩的道路相似。只是在那个去向Mawenzi的岔路口,我们要继续向北走了。一路上的景致也与昨天仿佛,仍然是沿路巨大的千里光,构成着半山的超现实主义画面。


这一张贴出来以后被嘲笑作阳具崇拜,好吧…



这一天的阳光很烈,一路上植被低矮,还好太阳都在我们的斜后方。涉过这条小溪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下。


这时候Kibo已经清晰的呈现在我们面前,近处的岩石上有亮橙色的苔藓,然后,好像没有什么比它更高大了。我们今天只是要走完这一段路,扎营,然后就是登顶了。


9点的时候,我们到达了最后的水源地。没有想到稍早时候我无意间摄下的小溪,竟然通向了如此重要的地方。


为时尚早,我们只是在这里稍作停留。Enock提醒我们,抹一层防晒霜吧,你们看上去抹得不够啊。经他提醒我才发现,很多登山者是直接把防晒乳液涂在脸上,并不抹散,看上去白白绿绿一坨坨,煞是吓人。

Last water point的意思就是说,至此以上就没有水了。挑夫要从这里出发,把饮用水用塑料桶装好,一路挑到Kibo huts。所以,虽然节约用水是一个到处适用的提示,但是在Kibo Huts,请特别节约用水。

他前方的山峰,是Mawenzi。


这时候刚出发一个小时,事实上看起来,应该更像是为下行的登山者准备的休息地;不过我们仍然稍作休整。以及,照了很多合影。事后想来,说真的,在能够看到雪山顶峰的时候拍照总是正确的,因为真正登顶的时候,风景、心情和状态都会大有不同。要我说,我还是很爱这几张我们在厕所(没错)附近拍的照!


这条路直直地通向Kibo;虽然Porter和登山者都走这条路,但因为视野开阔,似乎都感觉不到周围有什么人。被白雪覆盖的Kibo,吸引着所有人(不包括我)的注意。常常看到有人把攀登乞力马扎罗山描述为“朝圣”;如果真的要说朝圣,这一段路,是最有“朝圣感”的。


这一片区域,正是两座山峰之间的马鞍形地带(saddle area)。Lonely Planet将这段路形容为“月球般荒芜”。无论是前方的Kibo,还是回头去看那不断远离的Mawenzi,那种无与伦比的开阔感,都只是让人觉得惊叹而已。只不过这个形容让我总觉得托勒密所谓的月亮山,应该是乞力马扎罗才对──虽然它似乎应该是乌干达的鲁文佐山。





再说,实际上也没有那么荒芜嘛。就是因为那个形容在我心中留下的印象太深,以至于我一路都在打望路上的植物。这时可见的植被,当然与第一天的热带雨林别若天渊,但即使是在这一片奶浆草消失之后,everlasting的菊科植物仍然时时可见;虽然色泽上已经稍有变化。我常常指着他们向Enock确认:

这是Everlasting flower吗?

以至于他开始嘲笑我:你只记得这一种花了吗?

当然不是!我只是想反驳一下LP的比喻。


大概是因为这一段路实在太过漫长,沿路开始零星出现各式字母、拼图。我饶有兴致地试着去解读这些前人留下的信息。那是一大片似乎永远也不会改变的土地。我默默地走着,终究还是抵挡不住“永恒”这两个字的诱惑,对向导们说:等一下吧,我也想写一个我的名字!

很可能是上个世纪最伟大的巫师汤姆·马沃罗·里德尔(Tom Marvolo Riddle, 1926-1998)曾经说过,如果能够把自己的灵魂分解成数个安全的碎片,就能够实现永生。那些心碎的人有福了。
那时候和大家一起兴高采烈地搬动着石头,全然忘记了自己正在海拔四千以上的我,浑然不觉将自己的名字留在一个地方的危险性和重要性。现在,回头想想,那大概是我犯下的第二个错误。

几个月之后Mtey发给我一张照片,我打开一看,赫然是我的名字。啊!这大概是我最接近永恒的一种存在方式了。


然后我一路上继续和人聊天,完全没有考虑到“保存体力”一说。12点半的时候我们到达了午餐地点。向导们照例在跟我们打过招呼之后找了块地方躲起来休息,我坐在仍然像模像样的餐桌上胃口全无,只觉得被太阳晒得很苦恼。我也在背后的大石头下找了个背阴的地方,却发现荫凉处的温度陡然降低,我只能愁眉苦脸的嚼着午餐。另外一个登山的姑娘也和我一样龇牙咧嘴地靠着石头坐下,他们的向导笑嘻嘻地帮她按摩脖子和手臂。

看,这就是为什么有经验的登山者需要“保存体力”!

接下来大概一个半小时我已经不记得是怎么渡过的了。后来看过很多人的游记,有人怀着朝圣的心情(比如有人看到某位壮汉扛着一面苏联──没错苏联的国旗),也有人在思考着人生的意义这种重大的问题。我只觉得蹲下拍照再站起来好像有点费劲了,顺便胡思乱想着关于魂器与灵魂分割的可能性。

就这样,背后的Mawenzi越来越远了,而Kibo的面目逐渐出来。




终于看到这个木牌了!我已经感觉到了明显的高原反应──啊,非常奇妙!其他一切都还好,只是感觉整个脑袋拼命地膨胀。我甚至都怀疑我的头是不是已经成为了蘑菇形状。为了让它保持原状,我只能用头巾绑着,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和心情在这里照了一张到此一游照。

(别找了,人已经走了)


Kibo Huts仅作为准备登顶的最后大本营,也没有水,所以一切设施从简。登山者都住在一排大房子里,一件房子里六个上下铺。虽然这时候才不过三点,但仍然有不少登山者已经在睡觉了,积攒体力以准备半夜登顶。Waiter照例为我们准备了下午茶。我捧着那想象中仍然在膨胀的头,对他说:

我可不可以拿到外面去吃啊?

──阳光不是可以抑制蘑菇的生长吗?

所以我终于有一次如愿以偿地阳光下午茶。身处4000的高度,我们的Waiter不允许我喝咖啡;于是我严格按照乞力马扎罗歌里的指示,喝下了一杯又一杯的可可和茶。这时候营地中的大部分有经验的登山者都在休息了,只有Enock和Mtey陪我晒着午后暖暖的太阳聊天。坦桑尼亚到底是个怎样的国家、怎样的民族,大概是从这次聊天我才开始略略有了一些认识。──也要感谢他们的耐心和宽容,面对着一个陌生人的种种好奇与无礼。

等我感到自己喝到已经全身通泰我们才告别。捧着杯子回到房间,仍然觉得毫无睡意。于是我又拿着相机四处晃荡,看看Kibo Huts的样子。很少的人,很多的云逐渐拥挤在山顶,远处的Mawenzi若隐若显。



最终我还是躺回到大石头房子的木头床上,看着各个旅行者留下的涂鸦,英语的、日语的、看起来像是德语的,好像还有一个香港的登山者。看着看着,我就睡着了。不久又醒来。整个房间除了我们之外,似乎是一个来自德国的登山团队,装备精良,身体强壮。我的头好像恢复原状了,但是看着他们我还是怀疑,我能登上山峰吗?

六点照例晚餐。Waiter苦口婆心地劝我们多吃一点:多吃一点就是一份体力啊!但是我还是胃口缺乏。餐厅里的人们都是一副心事重重地样子。一个女人带着一个看起来已经快不行的男人,对着他们的向导表示,我是陪着我丈夫来的,如果他不能登上去,那我们就一起下山。另外一家人老老少少差不多十口人,小孩子们都穿着冲锋衣很乖地吃饭。Encok使劲给我打气:你一定可以爬上去的,要对自己有信心;在kibo还没有出现高山反应就说明你strong enough!──啊,第一次觉得要强壮才好啊!


心事重重地躺回到床上。营地里所有的人都在努力的入睡,没有人聊天,没有人谈话。在不少人看来,连日跋涉,仅为凌晨的登顶,心情未免紧张。而我的紧张仍然是三心二意:登不上也没关系吧,反正会有人陪着我下来的,但是什么时候才知道应该放弃了呢,啊……我听着屋内隐隐传来的鼾声,这简直是我经历过的最长的一个夜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