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January 18, 2020

2019年观影记。

今年虽然花在影院的时间不少,但也有更多的时间花在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前的影象上,所以留下的除了这一段时间的记忆之外,也只是再一个回顾的列表。

以及,今年有很多都是在一些奇怪的在线播放网站看到(比如“天边一朵云”),本来就是声光幻影,再加上屏幕上方滚动的“澳门赌局”、“日本AV女优发牌”;现实世界是我们连女性(有时候也包括男性的)乳房都不可以在屏幕上出现。这样的观影环境可以说双倍超现实了。

1、春风沉醉的夜晚
2009/ 中国大陆 / 娄烨
新舊之間彷徨歧路的後五四青年在後八九時代的中年同性戀人口中被輕輕念出,依然是缺乏勇氣、無力掙扎的現實。「我從來都沒有什麼問題」;除此之外,全是風聲。沒有邊界,缺乏聯繫。絕望不是那隻死掉的黃狗,而是人可以一次一次的死去而他人毫無察覺,像是一個詛咒,沒有止境。
今年大概看了4部娄烨的电影;包括被删减得支离破碎以致成为另一传奇文本的“风中有朵雨做的云”。这一部毫不奇情、毫无社会,但却最直接的表达着娄烨的浪漫主义。


2、你那边几点 / 你那邊幾點
2001-09-26 / 法国 / 中国台湾 / 蔡明亮
对于时差这件事持续着迷。未来世界的人们可以在手机上设置world clock,可以看到时间、天気、日出日落,下雨下雪,但仍然只是在各自的牢笼中移动、饮食、做爱或者自慰。爱煞小康去拨动大钟的那一幕;画地为牢的不是空间,而是时间。
也是在今年突然对于蔡明亮有了某种理解;三部。还在找天桥不见了。


3、罗马 / Roma
2018/ 墨西哥 / 美国 / 阿方索·卡隆
今年大部分的引进片都比较糟糕或者被宣发搞得更加糟糕(“何以为家”的海报再笑我就要吐了),只有这一部除外。
那部看过无数次的虎口脱险是1966年的,那首听过无数次改编成英文的俄罗斯歌曲Those were the days是1968年,那副Love is...的漫画(画在费尔明持枪时穿的T恤上而我小时候有一款口香糖用来做糖纸整整齐齐地收集过一大叠)也是六十年代美国出版的。这种奇妙时间差最终落实到街头革命;我们所见的革命也是隔着玻璃窗的、隔着银幕的、隔着他人的口耳的。一直期待着这样一个故事,精准、优美,不需要配乐,清楚知道自己在哪里。


4、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 /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
1991/ 中国台湾 / 杨德昌
戒严时代的台北夜色和Are you lonesome tonight一样在脑中萦绕不去,少年杀人事件并不比警备总部空荡荡的房间更加惊悚;更在意不同的口音,街头的坦克以及被当成武侠小说一样的《战争与和平》。冬雨的台北植物园,走过非洲芙蓉、优昙华和仙羽蔓绿绒的一道门,出去赫然就是建中。
即使是改成了“请假装你会舍不得我”,能在CCTV6看到杨德昌也算是个意外。但牯岭街彼时还是1991年,上个世纪;我们还要等多久?


5、此房是我造 / The House That Jack Built
2018 / 丹麦 / 法国 / 拉斯·冯·提尔
基本上不是在谈犯罪与杀人狂,是在谈艺术、天才、创造力、自毁倾向与反社会人格(虽然出现了一些领袖但跟Charisma关系并不太大),以及无可逃避的,人与人的关系。还是福柯的那个问题:我们如何判断/规定了正常与异常,如何接受某一些渠道的冒险;在这样的社会规范中,艺术与自由的界限在哪里?古尔德串场,不停地倾诉与质疑,恰到好处的紧张感与吸引力。虽然结尾的宗教主题让人很难共鸣,但终究,你是不是要选择更困难的那条路呢?


6、踏血寻梅 / 踏血尋梅
2015/ 中国香港 / 翁子光
一定要看导演版。而且在过去的一年也许会有特别不同的意义。绝望都市,末世情结。很多很多很多人,你们不懂,他们就是在一心求死啊。堕落、自毁都只是其中的一种形式。



7、我的宝藏 / אור
2005/ 法国 / 以色列/凯伦·叶达雅
大部分女性主义/女性题材的电影都不能容忍的前提下,这部是个例外。虽然类似的情节几乎没有新意,但在社会问题的表达之外,其中对于母女关系的呈现也非常深入而直白;这正是很多作品缺失或者扭曲得最厉害的地方。在马克思的信徒之外,佛洛依德的信徒会说一切都是性的;而两性的关系映射在同性中的时候,才最能看出这种结构性的问题。(张爱玲的雷峰塔亦或可作如是观)


8、出租车司机 / Taxi Driver
1976/ 美国 / 马丁·斯科塞斯
时刻让我想起海明威著名的短篇“杀手”。完全不正面描写越战伤痕,却时刻想起其中那句旁观者的感叹,He must have got mixed up in something in Chicago. 美到哭的不仅是璀璨的纽约夜景,更是这种叙述的笔力。


9、楢山节考 / 楢山節考
1983/ 日本 / 今村昌平
2010年代最后一部是今村昌平觉得很满意。一如既往的深刻、触目惊心并且美。不过,俄狄浦斯情结也好,楢山节考也好,孝也好,都是在处理与父辈的关系问题;相比之下本国是一个多么压抑和文明的群体——而背后难道不一样是这些吗?

10、最后是今年特殊的机缘所看到的在金鸡百花影展上的几部影片。田壮壮的藏语修复4k版“盗马贼”;以及俄罗斯的“小家伙”、“铅笔”;古巴的“无罪”。在审查体制愈发严厉的时代,几乎惊异于大屏幕上看到的社会批判/历史反思题材内容(甚至反思都不必,记录就好),对此也只能唏嘘了。

如果硬要说的话,今年观影的一个主题大概就是“然后”,在那以后,それから、革命之后,暴乱之后,恐怖之后,战争之后,分裂之后,高潮之后,被抛在世之后。《1984》的第54章,“学习、理解、接受”;这就是了,理解一切,接受一切,原谅一切。这样的觉悟,对于2019年而言也再合适不过了。

Tuesday, December 31, 2019

2019年:自家卖弄隔年陈。

 或,2019年读书记。 
又到了年终总结的日子。但翻翻读书记,一年大事基本上也就在这几本书里了。这实在没啥好骄傲的,因为全是镜花水月。 
今年完全没有读本年度出版的新书;送的也不读。所以最后的夜晚就泡一盏岩茶来卖弄一下隔年陈而已。
因为今年真正为之激荡的几乎全是文学著作;引人入胜的学术著作附于末尾,权作“发而皆中节”的节/结。
最后新年flag:希望明年至少能好好读完手头上暂时完成不了的两本
一本是The Best American Short Stories of the Century.  这本775页的砖头书读完以后希望能接续上小时候关于马克吐温、欧亨利和杰克伦敦的美好记忆,对于美国短篇小说的伟大传统建立一点印象。 
另一本则是春秋三传。关公曰:千里送嫂你估我为何夜读春秋。希望在读完这本【一看就没有性生活的】著作以后也能积攒一点浩然正气。
希望明年读书轻松过百,多读好书。

以下是陈年经典的9+N本阅读记忆:


1、J.M.库切,《耻》,译林出版社 / 2003
这不是一个问题,而是后果;是全部的接受,接受一个老年人罪恶或至少是不够体面的情欲,接受殖民时代与种族仇恨,接受焚尸炉与更加无意义的屠杀;大概很难想象所谓的“接受”是这样一种具有巨大速度感的动量。


2、雷蒙德·卡佛:《大教堂》,译林出版社 / 2009
毛骨悚然、空空荡荡。


3、《海子的诗》,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
如果说人类语言只是打破那本真状态中难以忍受的大沉默的尝试,诗歌就是最悲壮的缘木求鱼,竟然试图在无解的音调与节奏中找到永恒。

(用齐鲁书社版封面)

4、《金瓶梅》,(新加坡)南洋出版社,2009
宋金议和,分为两朝,天下太平,人民复业,深化改革,搞活经济。舞照跳钱照赚;没人记得那些疯狂的欲望与随之而来的血污。你向着自由与死亡一路狂奔,开出了一朵恶之花。


5、米兰·昆德拉:《不朽》,上海译文出版社,2003
多年以后在读昆德拉仍然心潮澎湃;其中关于小说内容与形式的探索都相当吸引人,尤其最后提出读者注意的“道路小说”以及“减法人生”。



6、张爱玲:《雷峰塔》,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1
那倾慕、狂喜、眷恋、全身心电磁力一般的感受和向往,那是明明是爱啊!只有在这种无比特殊的个人化视野之下才能如此举重若轻地解构。

7、三岛由纪夫:《金阁寺》,上海译文出版社 ,2009
仍然不记得是从哪一刻开始被这种奇特的人生观劫持,越走越急越高越穷越歧越出,竟然比他还要急于看到金阁寺的毁灭。


8、福楼拜:《包法利夫人》,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
惊人的精巧细腻,也很有法式恶趣味。那农展会伴随着猪叫鸡鸣的调情,马车上跑遍全城颠簸不已的通奸。十九世纪的法国既是贵族的又是农家的,二者结合成了奇特的充满物欲的自然主义。
(读的是传说中的王小波译本)

9、波莉娜·雷阿日:《O的故事》
在这里唯一没有的就是笑。米兰昆德拉会说爱绝不可笑。绝对的爱绝不可笑。安全词是中止,而笑则是终结。所以这是来自前社会主义国家的抉择:我们是在笑声中沉沦于庸俗的日常,还是投身于优雅而沉重的自我放逐,至死方休。

10、以下是几本本年度读过的经典论著,排名不分先后:
雷蒙•威廉斯:《乡村与城市》
米歇尔·福柯:《安全、领土与人口》
浦安迪:《中国叙事学》
波考克:《马基雅维里时刻》
詹明信:《晚期资本主义的文化逻辑》

——“我还记得阅读和谈论它们的大部分瞬间。” 
——“呵呸!两个癡虫,你看国在那里,家在那里,君在那里,父在那里,偏是这点花月情根,割他不断么?”

致整个不可说,不能说,不愿说的2019.

Sunday, November 3, 2019

我和豆瓣的十三年和豆瓣静默的十三天。

八月收到了豆瓣的生日祝福:十三年啦。

1、豆瓣
在某个隐秘的帮助页面,有个标题叫“豆瓣指南”;第一句话是:“使用豆瓣的第一步: 用豆瓣各页面里的搜索栏查找你喜欢的书、电影或者音乐。”help.douban.com/doc
这个指南在十四年后的今天仍然有效。
类似我这样的用户,常常是在搜索某本书或者某张唱片的信息时,偶然发现了这个网站。这里不仅有集体整理的书籍、唱片或者电影的信息,也会有水平不差的评论。
看的次数多了,也就注册、登陆,至少标记一下自己的阅读、音乐和电影记录。这时候你才有一个稍微看的过去的“个人主页”。
再过一段时间,会小心翼翼地关注一些品味接近的用户。这时候被关注的一方会收到一封豆邮,大意是:“某某没准儿是觉得自己和你臭气相投,你可以去他的主页看看,也可以添加他为好友,但不用觉得是必须。”

2、豆瓣社交
在此基础之上的社交是什么呢?你可以关注别人、通过豆邮联系;稍后豆瓣有了“小组”,有了方便线下见面的“同城”。但当你希望了解与你对话,会与你见面的这个人时,进入其主页,你不一定会看到他的照片,你看到的是他读过的书、听过的音乐、看过的电影。
稍后有了“广播”、“相册”等功能,用户页面可以丰富到接近正常社交媒体的水平,但有了以上的基础,豆瓣或许更接近一种知识共享的慢社交。
比如,打开自己的豆瓣页面,我看到的是:A看过了一部2019年的院线片;B听过了一张2005年的流行乐专辑;C连续标注了一位日本导演的几部短片,也许他正参加了某一次观影会,因为他还吐槽了一下某个活动场地的状况;D则是持续好些天在读鲁迅,并且他的“广播”也都是对于鲁迅的引用和评论。
也许A的评论会让我买下一张电影票,也许B的标注会让我回顾一下这张专辑,也许我会留言与D讨论一下对于鲁迅的理解。也许我就看看,什么也不说。就像在图书馆,各忙各的。
我大约是在注册用户几个月以后的开始习惯标注自己的“读过”、“听过”、“看过”;至于真的把它作为一种社交工具,已经是几乎两年以后的2009年。

3、十月和十月之前的九月。
一切迹象都让人不安;事实上整个夏天都让人不安;但接近十月就愈发如此。有人开始写“凶年记事”,我选的题目则是《盛世音》。VPN用户面临着9月22号开始的断线潮。客服表示:预计10月9号以后恢复服务。
红歌、红旗与红色海报的潮流在1日之后逐渐消退。新闻说,“下午4點10分左右,……第一發子彈,……”
10月4日,南方公园更新了“Band In China”,随后全面被禁播;6日零时,反蒙面条例生效;7日零时,豆瓣动态功能正在升级。每一个人的动态(广播、读书、音乐、电影;转发,发布动态)都直接转为“仅自己可见”。每个人的页面都是一片静默。
我最后一条广播是:“豆瓣这会儿升级,没问题吧??”
当日管理员在“帮助”页面回复:
“目前动态功能正在升级,预计10月20日左右恢复正常使用。很抱歉给你带来不便,感谢你的理解。”

4、到底怎么啦?
平日习惯面壁的豆瓣友邻开始寻求其他社交媒体的支援,推特、微信、微信群;所幸私信(豆邮)功能还没有取消。接头暗号是:豆瓣难民。附带的说明是:我没开朋友圈。难民、流亡、抱团取暖这些词高频出现。
很多人的第一个反应是:是我的账号出问题吗?
还有很多类似于分手后的自我反思:是因为我给“我和我的祖国”打分太低了吗?是因为推荐了“南方公园”吗?
稍后开始出现的解释中,最广为流传的内容是:某个爱国主义狂热粉丝小组表述不当,引起上级震怒。但也有人质疑,如果是真的,为什么小组功能还是正常的?
总而言之,有人做了一个投票,“豆瓣被搞成这样到底是谁的锅”,77%的人表示还是得怪社会主义铁拳。

5、豆瓣小组
很多人会认为豆瓣小组体现了一种不同的气质,它更接近BBS或者讨论组,一般是聚集一些特殊领域,开启一些话题。相对而言,发言者并不一定需要一个完善的个人资料与页面,就可以在小组中玩得很开心。与书、影、音呈现的文艺氛围不同,豆瓣小组也多少有些无厘头气质。
但细究这些小组的来源,仍然与豆瓣起源的书、影、音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比如“父母皆祸害”小组中其实有不少关于原生家庭、童年阴影等讨论;如果没有早期用户对于社会既成观念的反思会出现anti-parents、假装情侣这些后来一一被雪藏的小组吗?早年听经典摇滚乐成千上百的人谁不知道月亮组啊(全称“我们代表月亮消灭居心不良的乐手”,非常Groupie亚文化);甚至,学术青年就不兴去八组吃个瓜、或者去直播组追个热帖吗?
比如被认为导致了这次祸害的“小粉红妄组CP”;“小粉红”这一名称来源说法不一,但却明确指向两个群体:狂热爱国主义与耽美文学,CP更是后者的专用词汇,对于不少豆瓣群体来说并不陌生。

6、怎么办?
媒体一片沉默。不少人零星表达态度,却用的是稍早时候“刺猬公社”发布的一篇《豆瓣不能死》。这个“不能死”,讲的是市场,而非铁拳;却阴差阳错地因此而广为传布。
最有意思的是10月8日诺贝尔奖逐渐颁布,豆瓣居然还是在读书主页发布了关于今年诺贝尔文学奖的报道;令人欣慰。
然后开始有一些评论在外媒流出。主要观点有两种:A、豆瓣长期无为而治,管理不善,用户分裂,最终导致了今日之祸(来自简体字区域)。再晚一点出现的B、在今日中国,独善其身的互联网平台必将引火烧身(来自繁体字区域)。

7、所以,如果我们相信第一种,豆瓣是否应该走向更严格的言论审查与用户资格管理?如果我们相信第二种,这不是在互联网审查之外的幸灾乐祸吗?不仅是对局域网内部的,并且是对于原初豆瓣非时政、非社交性格的。
归根结底,这些评论所看到的豆瓣,都是那个无数个制造话题的小组与其引爆的媒体关注,换言之,这同样可以是在说facebook、twitter、quora。甚至有媒体连豆瓣用户到底是叫“友邻”还是“邻友”都没有搞清楚就在匆匆发文。

8、这是值得我们反思的:第一、在互联网审查的大前提下,我们自我表述的丧失可以到达什么程度。第二、这种对于他人多样性好奇心的消失,我们到底离冷战有多远?豆瓣这个真正原创性的互联网平台,在被推上风口浪尖之后,聚光灯照到的仍然不是它的特殊性。
这个总是自嘲“无价值用户”、“精神病角落”的群体,最终与各种否定性的存在一样,难以被解释、归类与理解。

9、10月9日,隐藏的友邻动态部分会在“推荐”栏出现。因为豆瓣并无一般意义上的“爆款”,这个栏目常常被视作鸡肋。但却成为了这一时期的救命稻草。感谢程序员。

10、我说:
这不是对于“一些人”的审查,而是对于“全部人”的惩罚。这才是豆瓣用户最无所适从之处,也是对于日后的豆瓣用户最大的挑战;要以自我纯净化和更严厉的自我审查来面对日益严厉的网络环境吗?豆瓣用户的分裂到底到了什么程度?如何容忍异己?我倒是觉得我们这些十年以上的老豆瓣应该想想怎么面对了,不仅是面对政府的网络审查,也包括面对同一平台但从未谋面的“小粉红”。

11、10月16日,豆瓣开始清理之前的发言,发帖,一些会引起话题的条目转为不可标记(比如罗大佑的专辑“首都”以及与娄烨“颐和园”有关的原声音乐),这让人感到豆瓣复活有望。毕竟“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这件事也是于古有徵。
关于豆瓣审查最有意思的一点是,因为聚集了一群擅长反讽、隐喻与考据的用户,可以在看起来无害的条目下引发最不希望出现的内容,豆瓣的审查(与自我审查)常常强于其他社交媒体。比如娄烨的“颐和园”。这部以六四为背景的电影,事实上有不少亲历者(或者自认为与亲历者同心共德德观众)认为除了写了一个私生活混乱的女性之外完全不知所云,也配不上这么重要的一次社会运动。但这部电影在豆瓣的敏感度极高,包括女主角的名字和原声音乐都在“不可被提及”的行列。这大概是批评者也会觉得很尴尬的地方。
我开玩笑说应该和审查员谈恋爱,因为它比较懂得我的很多梗。这个话,年初的时候说过一次,这时候又说了一次。

12、10月20日凌晨(但不是零点),豆瓣复活。

13、9月30日凌晨,我问:如果过完节了还是回不去怎么办呢?他说,我也不知道。

Be good.
I love you.



Wednesday, September 4, 2019

鹤岗一日不完全游记。


三个傻子上古莲,两个要走,一个要留。
两个傻子去加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一个傻子到鹤北,无路可走,慌得一逼。


加格达奇火车站和小姑娘分手,她说,你上鹤岗干嘛?“天南的海北的,黑龙江鹤岗的”;你在火车上没听过这句吆喝吗?我大笑。

(另外一个问法是:去鹤岗买房子吗?)

凌晨五点,加区开出的加班车,冻得哆哆嗦嗦,车厢里空空荡荡,穿上全部衣服才睡着。嫩江上车的乘客居然穿着短裤,令人诧异。到了齐齐哈尔,车上开风扇、卖雪糕;真是南方了。

在海拉尔就听黑龙江过去的出租车司机说今年发大水,快到哈尔滨时终于看到了。一片片淹没在江水里的玉米和大豆。这些很多人都是不知道的。就像呼盟的春天那场从蒙古烧过来的大火,很多人也是不知道的。

哈尔滨也真是个大城市。哈站北广场到南广场是要坐摆渡车的。另一个发现是遍地都是叫“仓买”的小型食杂店,直觉猜测是日殖遗留,查了一下实际上是上个世纪90年代才开始流行的说法。

哈尔滨至鹤北站的夜车。费劲爬上铺的时候旁边中铺的小哥默默打开了手机背面的手电筒。陌生人的善意总是让人想哭。

鹤北站是这一路上的第四个终点。莫尔道嘎、满归、古莲、鹤北。四个站都是线路终点,真正的穷途末路。对于结局这种东西有所执念的人而言,这可算是一场真正的治愈之旅。

下车才发现身份证和车票都不翼而飞;还好这是终点站。已经光着膀子吃早饭的列车员最后在边座旁的夹层里帮我摸了出来,还一起送我下车。回头挥手道别的时候很想给他们合个影,可惜没有。出站时人已经走光了,车站也正在关门。和许多小站一样,鹤北站只按照几班来去车的时间开门。查了一下Map发现客运站在2.7km以外,还算可达范围。

站外是一条荒无人烟的路。路过了“鹤北学校”,居然校名都已脱落,里面的儿童雕像长了青苔,有些惊悚。门口守着一老妪一大狗,很想进去看看,怂,犹犹豫豫就走出去一公里有余了。学校对面是旧的镇政府,也只剩下门牌上怀旧气息浓厚的美术字。完全可以想见这个林业小镇曾经与火车站的密切关系。路上看到鹤北旅游的卖点是:亚洲(?)单体面积最大的原始红松林。

走了好些类似的镇子逐渐也摸出门道。只要走上主路,自然能看到一系列单位:林业局、政府、税务、公安,以及邮电局。街道很宽,人行道与车行道之间还有宽阔的绿化带,设计比大部分城市合理多了。很八十年代前期静谧规整的苏式美学。只是少人,乏烟火气。

(其实走出火车站的路口就可以等到去萝北县的班车,早上约8:30到达;下午另有一班。客运站另有去佳木斯及附近林场、农场的班车。包括大家都很想去的桦南。)

早上坐班车的人很少。八点去佳木斯,几乎是空车。车站的人闲聊:夏天过了,人会越来越少的。去萝北县的班车上,除了我之外,还有另一位恍兮惚兮的大姐,上车就在打电话:你到客运站来接我;对,现在就出门,很快就到了吧?我也不知道到哪里呀,大概是到客运站吧。(旁边的人提醒她:萝北县客运站)对,萝北县客运站。我这就是个小巴,哪里发车?我也不知道哪里发车呀。(旁边的人再提醒她:鹤北发的车)挂了电话,旁边的人终于忍不住问:你是来旅游的吗?

到了萝北县,看惯了林业局已经变成了森林和草原局,虽然根本没有发现草原在哪里。很多地方都贴着打黑标语,甚至还有大幅悬赏通告,令人很怀疑到底是有多黑。或许因为有口岸,公安局超出常规的大。主干道凤翔大道正在铺装路面,乌烟瘴气得好像遇上了沙尘暴,行人都蒙着口罩或者纱巾。在镇子上呆久了,有两三条街的县城已经有点让人发晕了。导航去邮局,语音提示turn to Yuhong road. 余虹路?不是,是育红路。


路上种着花楸树,算是这个边境县的风情。不由得哼起了“当那嘹亮的汽笛声刚刚停息…”

邮局附近是个文化中心,就是一个小公园的规模。消磨时间的年轻人不比老年人少。在一个凉亭歇脚,拿出相机扫视人群。一个经验:只要你看起来足够古怪但却无害,周围的人也就见怪不怪了。一群打牌的年轻人表情丰富,按下快门的时候很担心会听到经典的东北话语录:“你瞅啥”;但并没有。

多日在外,不知魏晋,看到周边赶集的人才明白是周末。从海拉尔开始看到的各种蘑菇也再次得见。如果不是单枪匹马,真想扛一袋蘑菇回去。新鲜的油豆角也十分诱人。另一种有意思的土特产标牌是“林蛙江鱼”。但是江在哪里呢?决定吃个午饭去界江。

去界江景区(名山岛)的公交车在那条乌烟瘴气的主干道上(凤翔广场),29路,五块钱。如果不到鹤北和萝北县,可以从鹤岗火车站直接坐车。路上经过大片稻田,有永久基本农田保护区及观景台。路上意识到,距离G332的起点已经很近,后来才发现:1、0公里就是从萝北口岸开始的,可惜公交+步行的方式实在不利于寻找公路里程碑,非常遗憾(当然从一路所见新国道的尿性来看也不能算十分遗憾);2、这条东北地区加稠线完美诠释了我这次的基本路线。萝北口岸-加格达奇-牙克石-根河-海拉尔,终点则是在额布都格口岸。

司机建议我们在名山镇下车,再沿江走去名山岛终点站坐回程车,看起来是个不错的建议。下车就有一片写着文革标语的老房子,且界碑就在镇政府不远处。可惜镇上邮局刚好在景区的反方向,回程才发现完美错过;又是个遗憾。如果对邮戳有执念的同学可以留意。

日头正烈,江风凉爽。江水碧蓝,江边还是花楸树,长焦镜头可以清楚看到几个对岸比罗比詹犹他州的房屋。大喇叭里居然在放许巍:“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对自由的向往。”——这可是国界。

一路路过口岸、边贸城,到景区门口已经不打算进去(其实就是上岛;岛上另有一个博物馆)。拿着手机找人扫码借零钱回县城;一对开车来的情侣凑了四块钱给我坚决不扫码,说快去赶车吧。

回到萝北县,下车处就是一家书店:“一个书店,温暖一座城市”。毫不犹豫就钻了进去,触目可见《三体》。正值开学,书店严阵以待:“三年级的”;“五年级的”;各自有对应的习题与推荐读物。文具也非常齐全,虽然都是国货,也有很多不错的内容。比如这个笔盒:生而独立。

但县城真正的新华书店,一楼空空荡荡,根本没敢上去;另有一栋楼下写着“楼顶落冰雪,请勿靠近”。其实是热得像南方,只想吃点水果。在一家水果店买了两个大桃,借了一把削皮的弯刀,坐在水果店门口的地上,当街削来就吃。对了就是那条乌烟瘴气的凤翔大道。但桃子并不好吃。看到当地人多在买一种小的苹果。

回程选择了去宝泉岭车站上车,这次是到了垦区,路过了北方共青城。却忽略了这也是个小站,晚上营业时间18:40才开始,下午站内冷冷清清,有人就在站外台阶上坐着打发时间。最值得一记的是厕所在出站左转的田里,种的是豆角。但站内居然有一个Wi-Fi名称是It's my life. 不知道是一位怎样的铁道工作者。

一念之差,在垦区大而无当的主干道上走了两公里才总算看到了人间烟火;这也才知道火车站旁边几个可疑的休息吃饭小店绝非虚设。每次背包出行就强迫症一般尽量选择公共交通,但再回火车站并没有公交车(可以坐到不远处的客运站),加上天色已晚,还是拦了一辆出租车(5块钱)。借着7点钟的夜色冒充了返校的大四学生。开车的阿姨很惊讶,你这么大包小包的,父母不来送你吗?我大言不惭:都大四了。阿姨说,我姑娘也大四,在成都读书;上次坐车回来,脚都肿啦。

正赶上返校时间,车站很多去省城上学或者转车的大学生,穿着打扮大不同于白天我在县城所见;竟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小小的车站塞得满满当当,不放心的家长不停的叮嘱。旁边坐着的却是两位从南方回来奔丧的中老年女人,县城的亲戚把他们送到车站,客气一番就走了;接下来就听了一耳朵大家庭的家长里短。不小心瞟见手机上携程的短信,居然是第二天和我的一个航班。(最后发现根本就坐在同一架飞机的同一排;不过面相不善,没敢尬聊。)

难得买到一个中铺,一觉睡到呼兰。路上一直在读《呼兰河传》,可惜根本无法进入萧红在香港短期内宁静的疏离感。

另外,宝泉岭站上车的时候,能看到银河。

清晨到哈东站。另一个Fun fact:哈东站,原三棵树站,站外三条街分别是:南棵树、北棵树和桦树街。

坐116去农大。果然是一个鸟不拉屎的新校门,安静得仿佛空无一人。路过大豆研究所和番茄研究所,感觉整个人都变得可爱了起来。但奇怪的是农大的树木都没有铭牌,学生少而行色匆匆。一路走去木材街的老校门,早该想到,这又是一个旧时代的格局:校门-主楼-图书馆-邮局。涂鸦,东农星巴克,居然有咖啡馆也有茶饮店(名为“归厝”)。坐21路去民航大厦坐机场大巴。路过红旗大街,算是旅程完美终结。但正在重修的校门外阵阵恶臭,后来很怀疑整个香坊的垃圾处理系统都已经崩溃了。
but this, it work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