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August 28, 2016

速写:穿过西伯利亚去北冰洋。

西伯利亚大铁路。最初只是一个人的狂想,逐渐成为一群人的计划。对我而言,这是一路向北,穿过我从未到过的东北,然后一路缓慢西北前行,再直转北上,最终到达北冰洋。每一段火车上,我常常靠在窗边,凝视着窗外飞驰而过的一切:风景、里程…对于一个习惯于将时间理解为无数个“现在”的物种来说,还有什么比这些数字、这种状态更迷人呢?

9288km

海参崴,或者符拉迪沃斯托克;西伯利亚大铁路的终点,也是我们的起点。

在哈尔滨集合,由绥芬河入境。一路到达这个左右舵汽车同时横行街头的生猛城市。列宁指着更东的方向,而我们最后却是要去更西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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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00km+


八千公里段准确地说属于远东部分。上车不久的我还没有寻找到里程碑,只来得及约8532km处的伯力(或哈巴罗夫斯克)车站留下了夜晚餐车上一个寂寞的身影。

列宁说得没错,伯力实际上比海参崴更略微偏东(所以海参崴并非西伯利亚大铁路的最东端,而是最南端)。至此我们都是在沿着中国地图的鸡冠部分蜿蜒前行,这个名为Bikin的小站在夕阳下有着迷人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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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01km

七千公里段是长长的一段西伯利亚典型景观:无尽的森林、湿地,间或有小木屋矗立着。傍晚薄雾升起,是梦幻般的景象。远处是阿穆尔河,也就是我们所说的黑龙江。

日落以后到达约7120km处的叶罗费伊·巴甫洛维奇车站,天空仍然有漂亮的云彩,停车20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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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71km

六千公里段一个显著的变化是河流渐多,村庄也多了起来。在约6205km处的赤塔车站,我们的车厢移为最后一节,所以才能获得这样的列尾视角。赤塔车站停车25分钟,不仅有时间跑上站台,一位好心的工作人员带我找到邮箱投递了明信片,还能跑出车站,一睹赤塔教堂的金碧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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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45km

这里已经属于东西伯利亚段,经过了两个重要的城市:乌兰乌德与伊尔库茨克。前者是布里亚特共和国的首府,有着浓烈的蒙古文化氛围;后者则曾有过“西伯利亚的巴黎”之称,是一座美丽、优雅的城市。但更重要的是二者之间的斯柳江卡站。它是西伯利亚铁路线上唯一一座大理石火车站:庄严、古朴,并且无比靠近贝加尔湖。

离开主线在湖畔逗留了两天。一天天色阴沉,深灰色的湖水随着风声低低咆哮;一天晴空万里,湖面涟漪逐渐呈现深邃的蓝色。当地人曾经将它视作贝加尔海是有道理的。五千公里这一段简直想作无数个停留,尤其给你,贝加尔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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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98km

经历了五千公里的精彩这一天过去得飞快,但窗外的景色仍然非常美丽;略略变色的落叶林混杂着白桦林。同时也路过了好几个重要的车站。这个里程碑位于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站的站台上;这是一个停车22分钟的大站,也命名了这一路段。稍早4523km处的泰舍特则更值得注意,它是另一条穿越西伯利亚的线路:贝阿铁路(Baikal–Amur Mainline)的起点。可惜这里只停车了两分钟,不知道这些下车的人是否有一路东行去向苏维埃港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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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14km

至此进入西西伯利亚路段。三千公里处最大的收获是新西伯利亚。它不仅是西伯利亚最大的城市,有着西伯利亚大铁路上最大的火车站;我们还半意外地去了市郊的科学城(读过《球状闪电》的各位应该能够理解这种兴奋)。走过白桦林、千篇一律的苏式建筑、大学楼群和一些不熟悉的科学家的头像,充满了穿越时空的不真实感;就像这个具有科幻色彩的人行通道。
“我想让人们知道,在那个可悲的理想主义年代,有一群共青团员来到了西伯利亚的密林深处,在那里追逐一个幽灵,并为此献出了一生……”(刘慈欣:《球状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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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9km

习惯铁路旅行生活以后睡得很好,几乎担心自己拍不到两千公里的里程碑。其实这一段路线车行速度加快,颠簸明显。还好这块牌子就在秋明站台。这又是一个停车20分钟的大站。接下来不久就是叶卡捷琳堡了。
叶卡捷琳堡的意义,就是在地理意义上真正地进入了欧洲。别了,西伯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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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0km

最后一千公里,守在窗子边上拍下这个里程碑。路上经过了卡玛河,经过了西伯利亚铁路的最北端基洛夫站,距离莫斯科仅957km。上铺的大姐就要在基洛夫下车,和我一起站在窗子边,我猜她是说,这里的景色真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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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km, Moscow
因为返程还要来莫斯科仅作了短暂停留;而这整个白天都献给了克里姆林宫。走过博物馆的华丽、喧嚣,努力寻找红色宫殿中的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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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0KM,St.Petersburg

零公里的另一个意义则是转头北上,在另一个清晨到达圣彼得堡。在埃尔米塔日博物馆温习了五小时古典时代至十八世纪的艺术史,累到直接放弃了印象派与后印象派。穿行于一个个大厅里,仿佛附身于《俄罗斯方舟》著名的一镜到底。只是舞会散场那个俄罗斯告别了欧洲,而我恍恍惚惚走出宫殿,直把涅瓦河当作塞纳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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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km, Murmansk

最后一段路线几乎平行于芬兰的国界线,沿路已经是典型的北欧风光。摩尔曼斯克,北极圈内最大的城市,经历了无数个“最北”,经历了长达十六个小时的白昼,看到了核动力破冰船,看到了现役航空母舰,最后坐在山上对着巴伦支海发呆。军事家说这一路的高潮是在莫斯科,艺术家则认为高潮是在圣彼得堡;而对于我这样着迷于抽象地理概念的人来说,摩尔曼斯克处处都是高潮。经历一万一千多公里的铁路,跨越了24个纬度与99个经度,我终于像一个勇敢的游客一样毫不犹豫地冲进店里买下了印着摩尔曼斯克市徽(图案如下)的纪念T恤。


也终于到了合适的地点说这句话:

So long and thanks for all the fish!







Tuesday, July 19, 2016

行前随笔之:在路上与没有。

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

李白的这首峨嵋山月歌,四句嵌入五个地名;向被视为妙绝。要到了这个年纪,才会开始懂得这种流动。就像路边野餐中那无休无止流动着的绿,是绿皮车,是江水,是山野。一些风景在身边掠过,一些地名在身边掠过,一块块里程碑在眼前掠过。像梦一样,晃动;或者是车船的摇动,是摩托车把你颠得好像要掉下去;骑摩托车的小帅哥还在你耳边说:你的家乡有马吗?会骑马就不怕这样的路了。

                                                                       新疆,省道315

而真正在路上的时候,目的地与目的都已经不重要了。想见的那个人没有见到吗?为什么?不重要;不及下一站是要去哪里比较重要。甚至,是那些不在,那些没有让整个路程变得完整而充实。去过的、没有到达的,未必没有在心里走过。而那些经过的,有的,却奇怪地保持着一种缺憾与恐惧。这时候才会想起这首诗,想起这部电影,会被一些地名撩拨到不能自已。

四川,省道303

都匀、毕节,没有;然后从哪里上成都;尼勒克,乔尔玛,不在;那么如何去乌鲁木齐;在与不在,通或不通,有与没有。总之你总有办法走啊。然后你知道你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县城,任何一个乡镇,任何一个村庄,任何一个概念,任何一个名词;只要你能够忍受那些不在。那些没有。

 新疆,沙漠石油公路

每一个远行之前都怕得要命,怕自己再也回不来了;但是又暗中心怀希望,希望自己再也不用回来了。

国道318

Thursday, June 23, 2016

回家记之夏河,拉卜楞寺。

从来不喜欢回家。出门总是让人兴奋的,回家总是让人沮丧的。虽然我真正出门的时候其实很少。所以只能在回家这件事上下工夫,尽量把它拖得很长很长,长到让人忘记了最后的结局。

一、兰州,兰州

坐上从乌鲁木齐开出来的列车,这真的是一趟毫无准备的旅行。第一是因为有人告诉我,这条路上旅行者甚多,设施齐全,只要走就好了;第二是因为,回家嘛,随便嘛。你看我在心理上早就做好了破罐子破摔的准备。

旁边有两个漂亮的维族姑娘,非常客气地请求我换个位置,这样她俩能坐在一起。我只能更抱歉地对她们说,对不起,我第一次走这条线,我想要一个靠窗的座。

那位姑娘笑笑,没关系;似乎她已经看惯了充满好奇和亢奋感的游客。然后两个姑娘隔着过道,稍稍倾斜着身子,小小声又没完没了地讨论着学校里的八卦和身上发生的各种事。没错她们说得是很好的、带点北方口音的普通话。在她们细细软软的音调中我几乎要忘记掉出发车站那荷枪实弹的武警和(或许是我想太多)紧张的气氛。

我所乘坐的D2702,全程运行时间11小时半。其所在兰新铁路第二双线上的首列通车开通于2014年12月26日,距我的乘坐不到一年时间。车厢整洁,乘客不多不少。

出乌鲁木齐,过吐鲁番,进入戈壁景象。车外风速惊人。我呆呆地看着窗外,以为这一片单调的景色不久就会让人发困;竟然没有。戈壁是超越了语言的。作为一个长期过度依赖语言症患者,我发现这种“无话可说”非常迷人。原来语言竟不是必要的。

这条铁路在很长的时间内都与312国道相伴。作为一条从上海出发,至霍尔果斯结束的漫长国道;虽然长度和景观的多样性都不及更有名的G318(上海-樟木镇),仍然有值得观赏的地方。尤其在连霍高速(大名鼎鼎的G30)修通以后,好几次我都试图找国道入口而不得。这时候在火车上,我都眯缝着眼,试图看到不远处公路上的代码。

对于代号的迷恋也是一种病。

漂亮姑娘在鄯善下车了;嘉峪关外又是另一种景象;雪山远远的露出来了;酒泉以东有花田,有白鸽,颜色都出来了;门源还赶上了油菜花田,细雨,有兴奋地游客戴着油菜花环上车来。

九点多,列车基本正点到达兰州。因为错误地选择了一个离兰州站(而非动车到达的兰州西站)较近的旅舍又懒得再选择,我背着一前一后两个大包英勇地挤上了公共汽车。和所有的中国大都市一样,兰州也被正在兴建的轨道交通割裂得乱七八糟。在一个墙体广告上我看到了低苦艾乐队。

这就是兰州。

二、夏河-拉卜楞寺

与两个小姑娘住在一个房间。一个从成都骑行来兰州赌咒发誓要回去做个全套按摩;一个则安安静静只有在我提到低苦艾的时候对我会心一笑。次日清晨,天刚刚亮,我就轻手轻脚地起来,希望能赶上去夏河的班车。

因为听说每天只有一辆班车到夏河,我犹豫了一下,放弃在兰州吃一碗兰州拉面的打算,在一家包子铺门口停下来买了一小袋包子,伸手拦下一辆车,很快速地看着城市变得稀疏,牛羊肉铺子变得密集。最后从火车西站到达汽车南站打车费用是22元。

去夏河的车只能在这里乘坐。而到达以后我才发现什么一天一趟班车已经是不知哪年的老黄历了。

兰州客运南站。每天7:30、8:30、9:30、14:00、15:00共有五班班车前往夏河,车程约4小时,票价75元。

亦可考虑从合作市出发。据说合作市客运北站每天7:00-16:00每隔半小时有一半班车到夏河,车程约1小时,票价约15元。

我大约八点到达车站,但只能买到九点半的车票了。百无聊赖中,想起来还不曾收到兰州的邮戳。于是我勇敢地背起大包,打算在车站附近找一个邮筒。可是我问了好几个人,包括一位清秀的小警察,他们都答不上来“这附近哪里有邮局吗?”这个问题。最后我终于机智地回忆起约几站路之外是兰州理工大学,和大部分大学一样,门口都静静地站着一个邮筒。于是我勇敢地背起大包,坐上公交车,大约两站地,下车,把明信片扔进邮筒,再横穿马路,坐上公交车,回到汽车站。

只可惜这一路上所有的明信片都全军覆没,没有一张回到我自己的手里。

终于开车了。然后你会发现,在从兰州出发的班车上,坐满了和你一样,穿着各色牌子的冲锋衣,背着双肩包,拿着单反相机的旅行者。事实上他们在数量上占有着压倒性的优势。不过好处是,我马上攀谈上了两个从南京来旅游的小姑娘,再加上一个从青岛出发的韩国小男生。真的,这一路上完全不用担心结伴的人,哪怕是我这样靠直觉出发的人。

早晨的大巴车很快变成了温室,无论多么有好奇心的人也只能在里面昏昏欲睡。我只记得一路上是与关外截然不同的丘陵与不连贯的农田。很多农家修着高大的房子,整个地用玻璃围起来,有空旷的中庭,好像又是一个温室一样的存在。另外,为数不少的清真寺,直到进入甘南州代之以藏式建筑。

约三个小时以后,12点半我们到达了夏河县。一整条路的宾馆、饭店、青年旅舍啊,一整条路的藏民与旅游者的奇妙溶合啊。总之我们费了不少力气才找了一个还剩四个床位的旅店,安置好行李,然后简单吃了午饭,准备去拉卜楞寺。

跟随着大部分游客的节奏,我们买了门票(门票40元),按照指定路线,慢慢从寺庙的一侧转入。耳朵里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不同导演相似的话语,身边的小朋友忙着自拍,红衣服的喇嘛在另一边走过;我们好像是在很多个平行空间。


据介绍,拉卜楞寺始建于1709年(康熙四十八年),是格鲁派的六大寺院之一,也是整个安多藏区的文化信仰中心。民国时期有人曾谓:
…今日中国藏族地方,拉萨政府所属以外,拉布楞一区最具特色,殊堪注意。
只可惜我懵懵懂懂来到这里,在藏区不多的游走也有意避开信仰层面(多烦那种“灵魂洗涤论”啊),到底“殊堪注意”在哪里也只能停留在视觉冲击的层面。



以下是一个神奇的院落,写明了女子不得入内。韩国小哥出来以后好心地告诉我们:其实没什么好看的。真的吗?反正门外看着很神奇。


继续跟着一般游客的步伐,懵懵懂懂地走在曲曲折折的小巷中,逐渐走到了地势稍高的地方。不少僧舍房门紧闭,背面的山上还可以看到一些矮小的洞穴。那是某种修行的地方吗?问过一位导游,但似乎并没有得到明确的回答。



同行的一位小朋友,非常热衷于旅行中遇见的人合影。这里更特别希望能有一张和小喇嘛的照片。(虽然大家都提醒他,“甘南州其实算是个比较敏感的地方来的”…)但这时候,热门与非热门的旅游地的差异就体现了出来。在很多游人罕至的地方,小孩子(包括不少大人)都对镜头充满了好奇和兴趣;大概算是一种“相看两不厌”。而在甘南这些著名的寺庙,喇嘛们都有意识地回避着镜头──说真的,连我自己都觉得太烦人了。

最后他总算逮着了一个很小很害羞的小喇嘛,大概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不吧。他们俩都腼腆地对着镜头笑了,这个景象实在有些奇怪。至于我,实在没有勇气去逮什么人了──我连想问问看那个传说中的晒佛台,都不知道到底是口音不对还是长相不对而一直不得其解。我只能心虚地、远远地看着小孩子们笑笑闹闹一路走去。


大概转完了四分之一的地方,我们回到大殿。同行的小朋友已经心心念念要去看桑科草原了。草原?我刚从天山牧场回来呢。于是我继续留在这里,认真地掏出地图,打算一个人好好地把整个寺庙走一次。闻思学院、上续部、下续部、喜金刚学院、时轮学院与医学院,这六大学院的名字听起来就很厉害;完胜霍格沃茨!

但仍然不那么容易,除了我作为路痴的本质,以及有好几个大殿正在修缮中,还总会遇上一些神奇的事。比如在走到医学院附近的时候,我远远就看到地上画着一道奇特的符号,好几位神情略显紧张的小喇嘛在向内张望。我也不觉蹑手蹑脚了起来,打着手势问:我可以过去吗?他们则以礼貌和坚定地神态跟我表示:不行。


于是我凭着直觉又继续在寺庙里穿行,逐渐走到了另一角的制高点。时近午后,当地转寺的人也开始多了起来。看着他们,也看明白了整个山势、大夏河,与传说中的晒佛台,那个可以观看寺庙全景的地方。后来对照地图才明白,我们是从西南角的游客中心进入,正好与转寺的路线相错。事实上,大部分游客也仅仅按照旅行路线,穿过西南角的僧舍,看过大殿以后即行离开。



寺庙的东南角是夏河县藏族中学,时值暑假,学校里静悄悄的。继续前行,穿过大夏河(它的宽度与名字并不相称),开始爬山。山坡上散落着的三脚架告诉我,不用怀疑,这就是观看全寺的最佳点。爬上去以后果然看到两位高大的摄影爱好者,与他们搭讪了一会儿,再次无耻地扮作应届大学毕业生。


至此,总算是摆脱了寺庙中的拥挤人群。坐在山坡上的小树林边缘喝水,突然才想起来,这就是夏河呀。

无数次地提醒过自己,空间旅行必然也要是时间旅行。而在这个宇宙分支,时间旅行的技术太过落后,以至于我到了这里,却无可奈何。心潮澎湃之后,透过这支花再看一下一下寺庙全景。这只是技术落后,又不是世界末日。


远离了人群实在太过舒服。我从这个山头爬到那个山头,又爬回来,全然忘记了这是近4000米海拔的高原。两个山头之间的凹地,有一家不起眼的藏式平房,但远远就能看到主人家在院落里种了各色的花。再走进,才看到这间房屋虽然破旧、甚至用塑料布修补过,但院落却整饬得一丝不苟,不仅鲜花夺目,主人家还用啤酒瓶一丝不苟地铺出了一条小路。我瞬间脑补出一位爱整洁漂亮的妻子和一位经常喝得醉醺醺、但心思缜密的丈夫。啊,别提什么浪漫了。这才是真正的浪漫呢!

总有一时间你会被一些东西打动,他们在这时候会说I Do,而我对自己说,don't panic!


在山上消磨到太阳落山而天色尚明,仍然不忍心离开。于是我回到大夏河,看着那些转寺的人,偷偷跟着他们的步伐,打算逆时针地再看一次。



我跟上的是快活的一大家子,有男人、女人、老人、小孩,还有一个背在背上的婴儿。他们有说有笑地快步走着,我远远地跟着。他们也好奇地看着我。那个精力充沛的婴儿让妈妈狼狈不堪,几个女人停下来帮她把包着孩子的布条绑绑好。我们互相笑笑。嗯,我看起来像是个害羞的路痴,连转寺都好像不到方向。嗯,那就这样吧。我跟着他们,一直又转回到寺庙西南角高处的白塔。




这可算是完成吗?啊,还有最后一件需要完成的事。

上个冬天,在张玮玮和郭龙来岛的现场,我拿到了一张明信片;写着:2014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

那张明信片在家里放了很久,我一直没有想到它的正确用途,当然也并没想好自己是不是真的怀念那过去的一年。直到某天说起这次甘南之行。张玮玮和郭龙不都是甘肃人吗?(“白银饭店”的白银,可是一个地名哦)那么把他们的明信片带到甘南寄出,也不算牵强吧?

(只可惜最后这张明信片,甚至整个甘南之行寄出的明信片都全军覆没。所以我至今不知道关于2014年,宇宙到底要告诉我什么。)

于是我沿着那条主要的街道走啊走啊,足足走了半个多小时,才走到邮局。一路上都是人来问我:“住宿吗?”其中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就问了我两次。我只好告诉他:“你刚刚才问过我呀。”他仔细看看我,自己也笑了。

晚饭是在一家“拉布楞厨房”,很有特色的蘑菇烤糌粑。与我同桌的是一位福建来的小朋友,告诉我他是陪爸爸来的;而爸爸坚决不肯尝试这些看起来有点奇怪的东西。开店的阿妈也过来跟我们聊天。跟我讲着:阿妈去过很多地方啊,四川也去过的。夜里的拉布楞街道,很热闹,热闹到有点让人错愕;我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Wednesday, May 4, 2016

2015年读书记。


手头上堆满了想写的游记、感叹(更别提那些应该写的一切),也无法面对整个一年好像也并没有读多少书(全年读书102本;最后还要靠蒋勋来刷数据)这个事实。有时候常常怀疑自己现在的一切都是错的和无意义的。有时候会要抑制住马上就要开始不停尖叫的冲动。还好,早就有一个、很多个世界可以容纳这个世界上一切的怪人:你并不真的需要那一切。

所以真正重要的事情唯有旅行,不管是时间上的还是空间上的。讲真,任何空间旅行都必然是时间旅行,反之亦然。所以当我们这个分支在时间旅行的发展上不幸如此落后的时候,我们需要更多的关注空间,不管是具体的,还是对它本身的思考。

(所以这是新西兰,以及更多充斥着的情绪。那是在我整整一年的游荡之前。)
顾城、雷米 / 作家出版社 / 1993



虽然很早就看过一些他的诗,却是那篇《死囚》才找了顾城来读。诡谲可怖的往事远去以后,这本书躲在图书馆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这几乎是年初读的第一批书,然后渐渐地生活,伤口渐渐地淡到无。最后年终惊觉一年读书没过百开始刷数据时却找来的是《蒋勋说红楼梦》。我总嫌它肉麻,却一本接一本的读了下去。红楼梦读过多次,但却几乎从未与人谈起。总算有机会听人把里面的人事掰开细细说来,对也好错也好却都觉得:原来也不过如此而已啊。所以禅修也好,治疗也好,年末读到它,也算宇宙的一种善意。
但这些又怎么够呢?对于每一个在深夜痛哭过的人,终极的拯救永远只能来自《桃花扇》:
“呵呸!两个癡虫,你看国在那里,家在那里,君在那里,父在那里。偏是这点花月情根,割他不断么?”

(但还有一些思考是接续着更早的非洲之行的,在那里我第一次问自己,safari的意义是什么,为什么我要去“观看动物”;然后,真的有人回答了我这个问题)
John Berger / Vintage / 1992


对于每一个纠结过safari意义的人来说这本书都有看一看的必要。为什么我们要观看动物,甚至不再满足于曾经是炫耀帝国力量的动物园,而要去观看“自然状态”之下的动物。这是一种对于动物的天真幻想,也是一种奇特的人类的乡愁。偶然在豆瓣上通过一个动物史的小站知道了这本书;思考深入、透彻。但“观看动物”对于现代人来说只是一个部分。当视觉与图象对于我们来说变得如此重要,重要到几乎忘记了我们是有记忆能力的…

(接下来的一系列书,都是在“走进”一些距离我并不遥远,但却从未“走近”的地方。而首先,我们要思考什么是“进入”。)
3. 空间与政治
亨利·勒菲弗(Henri Lefebvre)  / 上海人民出版社 / 2008


一位豆友在该书的页面吐槽,什么“勒菲弗”,分明是大名鼎鼎的列斐伏尔。译者也很委屈,我本来是要这么译的但是被强行改掉了。所以即使是错过的也不用害怕,他们总会回来的…

从马克思开始重新思考空间。而其中首先值得注意的,就是对于一种“纯粹空间”的想象。这种想象从柏拉图开始,由笛卡尔和康德发扬,充斥着人们的日常语言,但却从未被视作形而上学或者隐喻的。而接下来我要进入的各种“自然”,“原生态”、“远离尘嚣”,都与这一想象类似值得重新理解。

与之有些关系的另一本“不读马克思是没有未来”的书是《巴黎城记 : 现代性之都的诞生》。这个城市如何产生于一种“创造性破坏”的现代性神话,这样看起来颇为眼熟的故事最终演成了1848和巴黎公社──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获得一个时空坐标!

(然后是真正的旅行了。今年花了很多时间在藏区与藏区边缘,其实它们离我的家乡真的很近…)
4. 寻羌 : 羌乡田野杂记
王明珂 撰文/摄影 / 中华书局 / 2009


特别为它适合推荐给普通读者加一颗星。田野的意义在于反思理论而非一次次的证明理论。牛部落和羊部落的差异大过民族的划分,各自的认同也有不停的流转;这个被认定的民族内部交流常常要依靠反转汉话;那么到底哪里才能找到“蛮子”呢。擦着羌乡的边缘走过的前前后后,也同时读了阿来的《大地的阶梯》与《尘埃落定》。愚钝于我,只有真的穿行过那条干热河谷(及其他),才会真的开始思考这样的问题。而这几年的很多事,也提醒我该去重读弟兄民族那本书了。

(但如同在东非的时候一样,旅行中久久不能摆脱一种“我们之间是什么”的焦虑。亲爱的萨义德先生,是我停下来一种摆脱焦虑的方式。)
萨义德 /三联书店 / 2007


即使过去了那么多年这本书仍然具有启发性和批判精神,还真是一件可悲的事。“西方”之外,全部都是“东方”。而这些被研究、被打量的一切,又正迅速地变成了他们所描述的那个样子。不,这简直就是被征服者的被征服,真是太让人悲伤了。
本该在看其他很多书之前读的;但其中关于这种“外在性”的强调仍然值得注意。“东方”并不是不“真实”,“西方”也不会比这个“东方”更真实。重要的是在这种关系之中的权力结构。
所以君子恶居下流。


(而另外一些摆脱焦虑的方式,则是“我们爱科学”与摄影术。)
马丽华 / 三联书店 / 1999
在林芝的时候读了“在藏东南的密林中”一章。后来终于把整本书都找来看了。事实上我更想推荐的是以下这本(我实在不喜欢马女士的文笔,但对于没有图书馆的人后者可能太难找到了)
《地理知识》编辑部 / 上海教育出版社 / 1981


回到“我们爱科学”和“十万个为什么”才是一个正确的入口。科学家什么的最有爱了!完胜一百万个亟待被洗涤的灵魂!
我常常疑惑于空间旅行到底应该如何在时间的维度上移动。那么这就是我觉得最舒服的时刻。我不用装作是一个无时间性的迷失心灵;不,1951年西藏科学工作队,1958-1960年配合攀登珠峰的综合科考,这些才是我这个年龄的人进入藏区的正确方式(这本书即由1973-1979年间的参加科考的各位科学家写成)。这时候就算对于整个社会与历史有多么纠结,那一切风景都有了意义。

杨延康 / 光明日版出版社 / 2014


居然是豆瓣上第一千本。构图严谨,眼光独到。修行到几乎可以把自己隐去,看到的只是日常的神态,偶然流露出一种近乎哀伤,近乎恐怖的等等,实在让人着迷。
这一年看了不少旅行指南和摄影集,甚至逐渐可以辨认出其中拍摄的具体地点;然而日常却是无。我们好像是可有可无的旁观者,旁观着经过,旁观着生活。

罗伯特·M.波西格 / 重庆出版社 / 2011


对于豆瓣儿来说并不需要推荐的一本书。技術工作者得拯救。讨论的问题本身有意义;虽然我未必会赞同,但却在读完后常常想起这些问题,以及这样一种感觉。在路上,而不仅仅是在路上。你行走的身体不过是你疯跑着的头脑的累赘。
顺便多说一句。本来技术、工艺、匠人…就是在说“不假外求”,时过境迁所谓的“匠人精神”居然被包装成为了某种“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我不禁为人类推卸责任的能力点赞。
而我,虽然看完了《四驱宝典》,对川藏线上各个垭口如数家珍,也时不时更新着各条公路的最新路况,仍然没有勇气迈出第一步:去报一个驾校。

(最后是两本聪明人写的书,一位是历史学家,一位是程序员。)
余英时 / 中华书局 / 2014


非常聪明、清楚;比如“心”实际上取代了早期的“巫”的中介地位──这种想法都是福尔摩斯级别的。反正余公也叼烟斗,不知道写不写推理呢!
这本书讨论的问题都非常重要和重大,但这种聪明与清楚甚至超越了具体的问题,成为了一种叹服感的来源。

特德·蒋 / 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 / 2005


2015年第一本五星书。《你一生的故事》中所体现出的思考已经到了令人惊异的程度。这才称得上是对于文化差异与文化交流的科学探索,以及不妨与更多大量的“卖弄中国元素”相区别。接下来断断续续地读了他的很多短篇,其想象力与逻辑思维能力都令人赞叹。想想看,仅仅是这样一个个想法…

想法到底是有多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