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June 30, 2017

2016年观影记。


这一年不仅看了55部电影,更重要的是,其中有11部都是真正在电影院看的。再加上零星观看的独立放映、舞剧与话剧,出门看戏这件事的频率居然超过了一月一次。也算是在这个城市的某种定居吧。在所有的这些之中,值得记住和推荐的是下面这些。

(首先是真正去“看电影”的那些。) 


1. 造云的山
2012 / 朱宇 /中国

这一两年通过“瓢虫映像”看了不少的当代纪录片──而且还是免费的;这算是其中特别喜欢的一部。首先是摄影相当讲究。虽然一向不太欣赏环保题材(全篇也不过最后突然图穷匕见式地靠了一下环保而已),这部片却超越了所谓环保的正义嘴脸,非常细腻地描述了这样一群在工业化之中(能源开采本是现代工业题中应有之义,所以我并不赞成把他们叫做“边缘”)以一种几乎超现实方式生活着的人。那位老汉在塑料布做成的走廊里忘情扭动(秒杀贾科长“山河故人”号称催泪的最后一幕),那插科打诨的老头与别扭的儿子,那位特别要点出自己知青身分的心脏病人;“原来在那里也有人生活着啊”,故事讲到这里就够了。


2. 路边野餐 / Kaili Blues
2016/ 毕赣 / 中国

路边野餐几乎可以算是今年的年度电影;其引起的争议与赞美都足够多(比如这篇影评非常喜欢)。而对我来说,这样的南国故事更像是一次返乡之旅(回家的高速公路真的就要经过贵州)。这种南方,不是海边的南可以理解的。
那延绵不断的路程与诗歌,那恍兮惚兮又湿漉漉的绿;故事如何被讲述、以什么样的口音被讲述变得比故事本身更加有趣。那路,那乡村公路、铁路、河道,都紧绷绷地保持着一种引而不发的力量;头痛欲裂又激动莫名,看完电影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痛哭一场。啊这样的电影一年有个一部就够了,吃不消!


3. 塔洛
2015/ 万玛才旦/ 中国

在较早的时候就看到了这部电影的影评,其中有一句话特别打动了我:“不是那个被猎奇的藏地,是另一个更真实的被风刮过的故乡。”虽然仍然是一个“边地进入中心而丧失其纯洁性”的经典故事,但仍然有着惊心动魄的魅力。被记住名字常常都是一个悲剧的开始。还好天地够大;只要够大,就能够超越个体的悲欢离合,就没有什么了不得的。
另一部在电影院看过的边地电影是我的圣途。一个更加宏大叙事的彝族故事;但胜在情节有趣,风情迷人,景色壮美。几个月后我终于第一次去了凉山州,看到了满山的火盆;也算一种奇遇了。


4. 枪火
1999 / 杜琪峰 / 香港

因为非常中意黄秋生;豆瓣上看到一个tag叫做“任达华叫黄秋生去杀黄秋生不想杀的三个人”三部曲,而至少对于头两部都非常喜欢。其中第一部就是著名的“枪火”。
干净利落,细节生动;义在其中矣。配乐也很赞。
翻到有影评说“從來沒有一部電影在觀看的過程中,感受到自己是如此「多情」”;诚然!
第二部则是2006年杜琪峰的“放逐”。同样是令人爽到不行。
爱到没话说!但我突然发现!他妈避弹衣与避孕套一样真是伟大的发明啊!它保证了大家可以开心的打!愉快的玩!而且不到必要时候不会搞出人命!要是没有了避弹衣这戏可怎么拍啊!不敢想!
其实今年的年度港片应该是不出所料无可能在大陆上映的“树大招风”。电影本身干净利落,结构紧凑;结局与陈小春的角色都非常喜欢。可惜一开局就被穿帮了的“中国梦”拉回现实。它提醒我自己与这群电影人身处于多么不同的社会空间,就算我连在位者都举不出来五个也仍会被归入“那群人”。所以这是叫“相见难”。




5. Arizona Dream/亚利桑那之梦
1993/ 埃米尔·库斯图里卡/ 美国

奇异而甜蜜,疯狂又忧伤。有点奇怪的是,倒不是因为嫩生生的德普,而是在听过无烟大乐队的歌以后,在关于库斯图里卡的寻找中找到这部片的。爱斯基摩人的梦,飞翔的梦;音乐也像梦幻一样。事实上,世界上只有两件事情是重要的,第一是如何死去(离去);第二是如何避免变成自己的父(母)亲。
另一部同样疯狂的电影是去年看过的最后一部:潘神的迷宫(Pan's Labyrinth)。同样是避免成为自己的父母以及死去;只是,每一个孩子最恐怖的梦境,都是成年人更恐怖的现实。


6. Ностальгия/ 乡愁
1983/ 安德烈·塔可夫斯基/ 苏联

第一部认真观看的塔可夫斯基;充满了令人惊异的美与表述,像一种更加高级的语言。一个异乡人在异乡的故事,人与自然的流动中都带上了类似宗教的意味。那是一种怎样的博大中孕育出来的呢?据说电影的标题来自于Nostalgia这次词语的意大利语发音,再转录为俄语。于是我也磕磕碰碰地认出来了这一串西里尔字母。这样的阅读,才刚刚开始。
接着又看了一部更早一些的塔可夫斯基:Солярис / 索拉里斯(1972)。如果作为科幻片很多设定和思考并不尖锐,但作为一部非类型化的电影仍然是惊人的。奇怪的是,每一个死去的哈莉,都比不上2001太空奥德赛那个被卸载的Hal来得让我难过。另外,有睡眠障碍的人在这里找到了依据:每一次醒来,每一个新的一天,都要重组自我与整个世界的关系;这对一部分人来说非常困难。


7. Les Aventures de Tintin/ 丁丁历险记
1991-1992/ Stéphane Bernasconi/ 法国、美国

在伊尔库茨克的深夜食堂,我突然看到了这位童年时期的旧相识,然后才意识到原来这是一家比利时餐厅。说来奇怪,家里那时候尚无电视机,我只是从一个小伙伴那里看到了一本“丁丁与雪人”的连环画;然后这个故事就在我心里记住了。有时候看到一朵云我会说,它长得好像白雪!
回来以后决定要完整地看一次(其实漫画才是真正完整的;比如就没有丁丁在苏联)。在这个世界里,丁丁去的美国还是那个犯罪猖獗的时代,但人类却登上了月球(凡尔纳也认为这件事不会用太久的时间)。最感动的是里面写到的九一八,啧啧,法语国家就是比较进步力量。


8. Game of Thrones (1-6)/  权力的游戏
2011-/ /美国、英国

(我在写这段话的时候刚出了第七季的预告片;现在这个故事已经逐渐脱离原著了。)
除了好看还能吐槽“其实原著很一般嘛”真是太爽了,黑暗也好设定宏大也好在科幻/奇幻小说中好像都只能说中规中矩,但是人家拍成剧集就是很好看啊!所以马丁老爷还是即兴编剧好了,媒体即信息真是没错!(嗯该读麦克卢汉了)
人都是要死的,盟约都是会被背弃的,他人都是不可信的。全剧最大的意义仅此而已。所以龙母的“我天生为王”不仅是让人讨厌,根本就是不合规矩的。其实全剧我最喜欢的还是有小恶魔、太监和小指头的君临城。有一种看着一支都是老年人、大胖子和小个子的球队还在拼命进攻的感觉。──就像某一年的凯尔特人!


9. The Queen / 女王
2006 / 英国、美国 / Stephen Frears

会去看这部电影多少有些随意,但却在很多问题上获得了意外的触动。
英国王室所代表的一系列价值观念就像那只美丽的麋鹿一样,像阿希礼一样逐渐gone with the wind. 而一个民主的时代是需要剧场的。以剧中女王的困惑为例:为什么我的悲伤、哀悼──就算有的话;需要在民众/大众/大众媒体之前表现出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王妃确实是民主时代的宠儿;做宠儿也是要鞠躬尽瘁的。
另外还会想起这个话题的是在讨论到所谓的“女子问题”中。女王在二战时期是一个技工所以能够独立驾驶越野车并且至少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在我看来,这比王妃努力去离婚变美搞慈善鼓舞女性多了!



10. 恐怖分子
1986/ 杨德昌/ 台湾

刚好写到这里的时候,豆瓣正上演着一次“杨德昌十年祭”的线上活动。上一次看杨德昌还是在某位朋友的硬盘里,偶然找到了一部“独立时代”;这次也是偶然。
日常生活经不起任何质疑和打量。他们只是犹豫、耍心机,尝试逃离,对做爱不会比购物更有耐心和兴趣,但仍然理所当然地视对方如私有财产(“你给我回去!”)我常常像那个旁观了一切的摄影爱好者一样惊呼:“好恐怖啊”;但当不幸陷入,我大概也只能和那位倒霉的文艺女青年一样在某个清晨哇的一声吐出来。
稍后看了侯孝贤的“海上花”(1998);似乎是生活的另一种讲法。不急不缓,生活只是这么慢慢的流。只是从来觉得爱情应该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连林妹妹耍个小性子都嫌太过算计,直到开始懂得其中的种种掩饰、试探、计较、争斗,直到开始懂得欣赏这种观看。──也是很可惊的成长。

Wednesday, May 31, 2017

2016年听音记。

过去这一年,没有听过一场现场的音乐,真正只是蜗居在家里听有些可疑的数字化声音,说来还真是可悲。那些自由的、终于自由了的音乐啊…如果抛弃了肉体自由并不是太难的事。在无数个深夜听过的,还会不断听下去的是这样一些:

首先,从非洲开始的世界音乐之旅仍然在持续。



1 Wagogo Songs
Ocora France / 2000/ Various Artists

这张碟来自坦桑尼亚的Gogo人(wa是一个表示复数的人的前缀。由于坦桑尼亚不欲强调国内的民族性,与其说这是一个民族,不如直接称其为人群。沈老师对此有专文讨论。)他们居住于坦桑尼亚中部,语言属于班图语族;出现过一些著名的音乐家如Hukwe Zawose
Ocora是一个法国厂牌,专注于田野录音。不知道这些录音是来自于怎样的场景或仪式(那本音乐人类学的书为什么还没读呢?);但即使如此,丰富的人声层次也足以让人陷入迷幻境界。



2. Good News From Africa
Enja / 2005/ Abdullah Ibrahim

这张专辑制作于1973年。刚开始看到封面的时候一直想象着北非的游牧景观直到发现人家其实是个皈依了伊斯兰教的南非人。Ibrahim综合了传统的非洲音乐与伊斯兰歌曲,又呈现出某种爵士乐的特色;非常Fusion。而其中The Pilgrim一曲,长达九分钟以上,如很多听众表示,真是好听得没边儿。
Allmusic上有更详细的评论



3. Серия "Русские шансонье"
RDM/2005/V. Vissotsky

关于维索茨基,来自Lonely Planet上对于叶卡捷琳堡同名摩天大楼的介绍。多亏一位同伴的坚持,我们才在炎炎烈日之下走去大厦,找到了维索茨基纪念馆。介绍中所类比的“俄罗斯的Bob Dylan”几乎有些恶俗,但一听到那质朴粗粝的声音还是相当具有吸引力。另一个令人惊讶的事实,则是一位当时社会的异见人士、一位人民艺术家(字面意)以及一位敏感的民谣歌手,居然身后能留下如此庞大的资产。回家后读了一本教科书性质的《俄罗斯文学名著赏析》,发现维索茨基的诗歌也名列其间。旅行中常常会有意外的收获;这真的是远方,与诗,与歌。
另一个收获则是出发前就已经听到的Kino。新西伯利亚市的街道上,一个帅气的小伙子在街上弹唱,我们伫足半晌,上前询问歌名。他和他的女友用google translate与youtube联手,终于给我们找出来了那首歌;果然就是Kino:



4. Unza Unza Time
Universal Int'l / 2003/ / No Smoking Orchestra

偶然从豆瓣电台听到就被吸引住了。好玩!带劲!巴尔干地区多有趣啊!有小伙伴正在计划去巴尔干地区,可惜我暂时去不了;Kusturica带着他的无烟大乐队去了北京电影节,我仍然去不了。前南斯拉夫地区提供了一系列有趣的故事;——包括曾经看过的Kusturica的电影。所以还有一整片华约国家等着我呢。
所以在那些我蜷缩着尚未出发的时期,路途并没有停止。


5. 阿布力克木演唱会
民族音像出版社 / 2010/ Muhabbat Kuyi

这张碟背后是这几年一整个的新疆寻乐记。
成年以后第一次回新疆就去了库车,在库车老城一家超市的门口听到一个女声独唱,歌声高亢曲折,引人入胜。与店主交流了半天想要知道歌手的名字仍然不得其要,只能用手机录音一段。后来专门去新华书店,其中的维语歌曲CD却只有这一张。再走了一段路发现一个音像制品店,老板会讲一点汉话,便把手机录音放给他听。他一副被考到的表情,又突然释然,拿出一张刻录CD,指着那个简单的封面中一个美貌女子说,就是她唱的!
后来在类似的地方,我又找到了很多这种非正规出版的维语流行音乐合辑,甚至有些是土耳其的流行歌手。虽然流行歌曲大都相似,也自有一种源流不同的西域风情。《通志》里面说“凡是清歌妙舞,未有不从西出者”; 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张唱片几年前在库车买到,借给朋友不幸丢失,后来又在乌鲁木齐找到了。从唱片内页来看,其实应该是一位德艺双馨、为官方认可的艺人。整张碟歌声动人,配乐丰富,应该是一些传统曲目的弹唱。可惜我完全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或许该学习一下维吾尔文了。
还有一段故事则是我丢失了第一张CD以后,找到了库车新华书店的电话。一个长途电话过去,好说歹说终于拜托了书店的一位小姑娘帮我买好寄过来。结果无论我俩怎么想办法,也无法将这张合法的音像制品送出新疆。最后小姑娘只好可怜兮兮地问:要不然我帮你买点特产的干果行么?


6. 七月的天空
旅行者/2012/吴俊德

关于吴俊德大部分的记忆还在神一般的舌头乐队。在厦门听过张智唱的“尼勒克小镇”,接下来又真的去了尼勒克小镇,才明白新疆既有塔克拉玛干也有伊犁的草原与林场,既有舌头也有旅行者,既有蓄势待发的复制者也有唱着歌儿走过了好多地方的旅行者。

在这个民谣都市化的年代,好多歌儿都变得腻味了起来。不过这张七月的天空,有菩萨,有风马旗,有整个辽阔的西部空气。在川藏线上,在滇藏线上,这些旋律伴随着我想起那些去过没去过的地方。在听完了这张碟的那一天遇见一个姑娘,说家是德格的。心中一动,继续问她,德格哪里呀?她笑笑,玛尼干戈。下一次我就可以唱着这只歌儿去玛尼干戈了。

(又听了一年的ECM…)



7. Music from Two Basses
ECM Records / 1971 / Dave Holland & Barre Phillips

70年代的ECM还是以有趣(不一定是悦耳)的音乐居多。比如这一张,两张低音提琴的合作呈现出非常多的可能性。有些低回悠扬,有些则扭曲怪异,完全刷新了我对于这种乐器的理解。
另外一个收获是听到编号11的时候总算找到了一个全面的ECM乐评网站,名字叫做Between Sound and Space,窃以为非常恰当;乐迷们都是很厉害的!



8. Sart
ECM Records/1971/ Jan Garbarek

在我对ECM的聆听中,Jan Garbarek扮演着一个指引者的角色。不过相较于稍后更接近World music中与世界各地音乐家的合作,这时候的Jan Garbarek似乎更偏向先锋爵士的味道,也有些摇滚乐的感觉。最中意的是Song of Space这首歌,各位大佬的铺陈十分惊人。

去年一直在计划着学车,而学车的一个意义就是可以带着这些音乐到更开阔的地方去。它们就好像吉普车,好像一只叫大路的狗(《廊桥遗梦》),不应该生长在水泥建筑与狭小的空间之中。

(最后是一些旧梦重温)



9. Cheap Thrills
Columbia / 1968 / Big Brother and the Holding Company

这张碟久远得如同来自远古,我也确实是在还算少年的时候就听过了那时候仍是主唱的Janis Joplin唱的那首著名的Summer Time. 对于初识摇滚乐的我,印象中都是那些优美的、灵魂出窍的,或者嚣张的、凶狠好斗的音乐,而这首歌,怎么说呢,它在很长时间内都好像代表着一种内在痛苦的具像化。

正好是在容易失眠的季节翻出这张碟来听,在深夜独自听来自上个世纪60年代的那些痛苦、紧张,丰富到令人惊异的音乐。作为一个夏天出生的人对于这些词语似乎有天生的亲近感──奇怪的是居然睡得还不坏。


10. After The Gold Rush
Warner Bros / 1970 /  / Neil Young

这张碟也伴随着一首少年时期偶然被惊艳的歌曲。那首After the Gold Rush,讲述着奇异而恍惚的故事,时隔多年都常常在我脑中回响:

Thinking about what a friend had said, I was hoping it was a lie.




Friday, April 21, 2017

医院阅读指南

注意:这里所说的医院,并非日常诊查意义上的医院。你挂号,等待;和在这个星球上的任何事项一样,你携带了足够多的日常阅读资料。因为你知道在这里,没有一件事会按照约定的时间发生。你总是要等待,等待。而等待是多么的可怕,我们都知道。

但如果,

如果凌晨,你瘫在床上,冷静地衡量了一下自己的体力,断定自己不仅需要医生,而且需要急诊。 你抓起病历卡、医保卡,当然,银行卡,电话叫了一辆专车;穿鞋的时候你的目光扫过床上的《科幻世界译文版》──

《译文版》是这个世界中的宝贝。你花了大力气从成都把他们运到岛上。只有在那些少数的情况下,他们可以被用来抚慰你焦躁不安的心灵;比如旅行,比如生病。而当昨天你已经开始不适的时候,一本《译文版》就乖乖地躺在你的枕边。

现在的问题是:

要带上,还是不带上?

你心里有一点小小的迷信,《译文版》是恶劣世界中唯一的拯救。反过来说,一旦带上他,你在医院停留的时间,绝对会是你读完他的时间×2以上。

但如果这个世界还有一点点东西可以叫做经验(就算你不知道是不是该回去拿你的包──这是一个《银河系漫游指南》梗)那就是:

永远带上一本《译文版》。

当然还有一条,永远准备一本《译文版》来应付最坏的情况。不过现在你的库存丰富,不用担心。

然后你上车,经过一系列考验,获得了被推进急诊室的资格。

实际上在急诊室你并不需要读书。护士细心地安顿好你以后,你发现身边有很多有趣的故事。左边的大叔被车撞了,爬起来准备自己回家又跌倒,司机赶快表示“我送你去医院吧我可不想肇事逃逸”;右边的小伙子在眼镜厂工作,不小心被某种药水灼伤,眼睛和腿部都已经被包扎起来。医生在责怪他的工友为什么没有即时用解药清洗,他却出奇地安静,一声不吭。一旦你的注意力从自身获得一点转移,你会发现这个空间中有很多可以去注意。

再经历一系列检查、询问;你总算被安安稳稳地推入了某科室病房。换句话说,在这个庞大而忙碌的体系中,你终于获得了自己的编号和位置。护士小姐帮你把床头摇高,你的一只手被固定着与一瓶液体连结。你心满意足地放心睡去,睡了一觉,翻翻《译文版》,又睡一觉。然后问题来了:

《译文版》读完了,该怎么办?

现代人都有手机,但你手机上只有极少数pdf文件,且需要缩放阅读,一只手根本无法完成。只能看看豆瓣首页的推荐与微信公众号的推送,啊真是太悲惨了。

你很快发现,大部分的豆瓣日记,都并无让人读下去的耐心。曾经觉得适于打发时间的没品笑话与无聊图,也不足以应付你这看起来漫长和沉重的时间。嗯,阅读中难以承受之轻。你反而很认真地读完了最近几期果壳物种日历,种类、分类与亲属关系,这些看起来有序而稳定,正是你需要的感觉。

然后你不由得想念起那些你本来可以带来的阅读材料:

首先,不要精装本,不要精装本,尤其不要超过400页的精装本。200、300页的精装本书籍还可以算是爱打扮,超过400页的精装本根本就是凶器。如果能够建立一个国家,那些设计出重得可以砸死人或者砸伤脚的精装书的人,都应该被驱逐出境。

其次,不要外文书,不管什么内容。文言文,嗯,也不要。虽然很害羞,但是珍贵的体力应该用来与病魔搏斗不是吗?只是,计划了好久学习俄语,却连西里尔字母还没认全。当时居然没有想起来可以背字母,真是太可耻了。

啊,床脚那本西藏的画册,虽然印刷欠佳,但却轻便易携,为什么没有一并带上呢?你的记忆从床脚移动到书架。对了,那些羞于在公共休息室或者等候室拿来读的书,现在可以读了。比如说,被别人发现你正在读《古代中国房内考》,这表示你很酷;但是,被人发现你在地铁上捧着《存在与时间》,这很嗯…一个人缩在病床上,或许正该把久未读完的《小逻辑》看完了,只要他能自己插上翅膀飞过来…

在神游过自己的整个书架,心中默默地想念过各种伟大的、聪明的、应该很有趣的书籍之后,再衡量了一下迄今为止与病魔的战绩,你略带兴奋地──那种打开一个超高热量的不素之堡的兴奋──点开了一本电子书:

长安十二时辰。

祥瑞御免。这个发生在唐代长安的故事简直太适合作为病房读物。他紧张、有趣,篇幅也够长,足够让你暂时忘记你身上的疼痛:肚子好痛,正在输液的手也好痛,脚快麻了,连后脑勺也像高反一样的胀痛了起来。读到眼睛酸痛的时候就任手机滑下睡上一觉,醒来再与张小敬在长安各坊之间紧张地奔波。医生给你增加了一剂止痛剂;简直是天堂。张小敬的脚力有多快,这些药物好像也有多快,在那些病痛的脉络中疾走。直到你终于撑过最难熬的一天。

出院快乐!

对了,别忘了回家把《小逻辑》读完。

还有,别忘了学俄语。

Friday, March 31, 2017

乐迷香港苦行记。

在整个行程基本确定下来的时候开始陷入一场持续性的恐慌。有太多的事没有完成,太多问题没有解决,直接导致了无数个“这一切到底有何意义”的问题。临行前两天大概只睡了四个小时,临行前一天大概只睡了三个小时。然后是早班飞机。幸好一起买了演唱会门票的小龙已经到达,按照他的指示坐上巴士进城去。

小龙是有七年未见,碰头后便一起到处走,由那些在粤语歌中唱熟起来的地名暖身。「皇后大道西又皇后大道東,皇后大道東轉皇后大道中。」利东街就是喜帖街,四下高楼,难以想见当年模样;「有感情就會一生一世嗎?又再惋惜有用嗎?」百德新街人潮汹涌,看不出来有几对爱侣,更看不出来脸上有哪种顾盼自豪;大概还是讲普通话的观光客比较多。当然也有些地方是不用歌词来了解的。比如号称“政治书最全”的铜锣湾书店;当然,已确认关闭。

曾经以为香港会比较像上海,爬在去半山的路上才感叹,其实它像重庆比较多!摩罗街这个地名实在太喜欢;又遇见一家有趣的旧书店,兼卖旧货。里面有香港三联出版的文革文件,以及大陆出的鲁迅全集等。好奇地试着与老板攀谈。老板看起来是个风雅的中年人,笑笑说,是它们来找我的。又问:你从…台湾来?我说,我从大陆来。他说,大陆?大陆更好。── Sarcasm?好吧至少应该是一种善意吧。

从小没有受过亦舒的熏陶。长大后再去读发现处处都是鲁迅的影子。而港乐中的词作者如林夕,又受到了亦舒的深刻影响。这种关系也有趣得很。

快到八点才回到红磡。看起来不像是上座率不到七成的样子(前一日新闻)。入场后旁边是一个胖胖的中年大哥,前方的大叔已经秃顶,另一位则看上去很像一个卡夫卡式的公务员。一支三十一岁的乐队,乐迷又该都是多少岁?而整个舞台更是立志要从1949年讲起,从1984年讲起,气魄极大。觉得这一切终于有了意义,安心了。

生病以后忌疲劳,忌久坐,忌情绪激动;如今通通犯忌。中途已经开始担心自己是否撑得下去。Encore的时候终于如愿听到现场版的“晚节不保”,一半的心思却都用在衡量自己是不是能迈开脚步;这首曾经被我在无数个夜晚单曲循环的歌终究不够真实。最后还是逃去洗手间;如同在寂寥的凶案现场,耳边还能听到“天花乱坠”。

按时服药,休息了差不多一整天,第二场终于好过很多。早去一些时间,但还是没有买到纪念T恤。有一群中年男子请我帮他们找合影,其中一些人还有一点摇滚中年的模样,人手一碟1+4=14的新EP。他们应该是很久的朋友吧,年轻的时候一起听歌组队,老了还能齐聚演唱会。突然有些羡慕他们。在馆外闲逛一圈,更多的摇滚中年,看起来像是公务员的,优秀职员的,老夫老妻的,文艺老年的。年青人不那么多,几乎没有人挥舞荧光棒。

这次坐在近乎山顶的位置,音箱的震撼没有那么强烈;也不断提醒自己放松、平静。这次更像是享受,而非参与与体验。音效更佳,这一版的“天问”也终于到达了理想状态。安全地、仔细地听完全场。身边两个结伴而来的女子,再远一点是一位背着背包的单身男子。我常常注意到那些独行人士,那样的表情。

散场后去看维多利亚港的夜色,这里很多年青人,深夜还在唱歌。意识到那些灯光都是真的,每一个家庭,每一个还在加班的办公室,每一盏路灯;没有那些看惯了的,嵌在建筑上、桥梁上、甚至行道木上的奇怪照明设置。突然有点喜欢这样的夜景,因为感觉每一盏灯光都有故事。

因为身体状况放弃了大部分计划过的目的地,最后只是去了家驹的墓。小时候对于那些华丽的、精致的、复杂、微妙的东西都心存疑虑(比如达明一派),只有Beyond能满足那少年心气。难熬的高三每天要靠Beyond的歌起床,绝大部分至今都能通过前奏识别出来。

去墓场的路可以路过卫奕信径,也算有机会走了一段山间步道;最后到达半山的华人永远坟场。而未有殖民地经验的人,对于“华人”二字仍然感到不太适应。

如攻略所示,家驹墓后面的墙涂成蓝色,非常醒目,一望而知;墓碑后面还放置有一些供(我这样毫无准备的)乐迷祭拜的物件。我点了一根烟。最后一次尝试吸烟大概已经是五年前了,这次的心得是香烟真的可以镇痛。小龙找了海阔天空来放。

一位胖哥哥急急忙忙地赶来,有条不紊地拿出一个装好了清水的可乐瓶,一小束勿忘我。猜他会需要一些私人空间,我拉着小龙去看上面的陈百强墓。时至清明,路上很多扫墓的家庭带着熟食在墓前摊开,如同温馨的家族聚会。

陈百强的歌听得极少,但墓地却更高,可以望见无边的南海。这时候胖哥哥也气喘吁吁地爬上来,很高兴的说你们也在。不是很听得懂粤语,大概是在讲他的父母在“下面”。他照例摆好花瓶,大喊一声Danny我来咗,放首歌俾你听。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歌,只是突然明白,他们在这样的歌里长大、恋爱、变老;他们在这个城市长大、恋爱、变老。墓地里有他们的偶像、也有他们的亲人。这种关系是我永远无法想象的。

其实最钟意的Beyond,还是阿拉伯跳舞女郎的时代。如果家驹生活在这个时代,他还会去写那么多异域乐章吗?在曼德拉之后他关心谁?是去唱世界还是这个城?

地铁上才明白自己赶上了选举日。牛杂粉阿姨略略不满地说,那是小圈子玩的。突然有点心虚,打算装回台湾口音。

──但那些一样讲着普通话的歌迷啊,你毕竟听的只是一个并没有被封杀的组合,你听到的所有歌都能在局域网中获得;你听的只不过是达明一派又不是宇宙塑料人好吗?讲真,夸大自己的勇气不算是不道德吗?

至少他们会以为自己是在前进,而你,你知道自己只是逃离。

苦行也只是因为肚子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