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November 17, 2018

朝鲜随手记。

[据某位老师亲测,在提到某个国家时,豆瓣会十分鸡贼地把相关广播隐藏两小时有余。还好这一招有效。——只要你不真的提到这个名字或那个名字。]

- 手续非常简单;事实上我就是冲着这个去的。完全不能忍受工作证明、资产证明等等一系列程序的人,简直欣慰。基本上只需要拍个护照首页就行了。当然,多亏了老莫老师在丹东的接应。

- 在丹东办好手续,步行回酒店,路上路过一个邮局,没有特色明信片,却有相当全的文学期刊售卖。于是买了一本译林、一本十月、一本小说月报。可惜在丹东来去匆匆,最终没来得及写明信片。但仍然为邮政系统点赞。

- 丹东火车站有一尊毛大爷像,大部分旅行团都是在那里集合。

-导游谆谆教导:切勿要求太高,切勿批评他人的政治制度与生活方式,切勿随意独行,最后,切勿浪费粮食。

Sinuiju(新义州) 


- 非常有意思的是,入境检查主要针对information;能够储存信息的电子设备、也包括了传统的书报杂志。我的科幻世界就被翻了一下,“这是什么?”——“小说!”我努力做出最可信任的笑容。事实上,那一期是《坟场之书》。


- 火车上的盒饭十分丰盛,包括了煎鱼、烤肉,煎豆腐、卤蛋和泡菜。每个人都对糯糯的大米赞不绝口。我统统吃掉了。



- 火车继续开动不久,就进入了大片连绵的稻田。咦,从来没有人告诉我,进入某国居然是如此的田园风光。我开玩笑说,稻田、白鹭、开满鲜花的轨道、骑单车的人;看起来很像一部台式小清新的电影呀。然而你如何去信任一种“禁止拍照”(虽然执行得也相当不力)的美景呢?加上很长时间内都不见一个田间劳作的人。我几乎开始疑心这只是一种虚拟现实。


-专门找导游借来我们的团体票。其中包括了韩文、俄文和德文。关于为什么会有德文,我脑洞大开地猜测了很久;后来才通过一位铁道迷了解到,因为这是铁路合作组织(简称铁组;这个组织的历史相当、相当有意思)的工作与交往语言。

- 到达平壤火车站的时候遇见了一群志愿者老兵,穿着旧式的军装,胸前还挂着勋章。

- 路过了很多小站,见到了很多古旧而破旧的火车头。另外,很奇怪,领袖像必有,国旗却不那么常见。

Pyongyang(平壤)


- 无论食宿,实际上都比预想的要好很多。且每顿都有啤酒。只是和所有的北方一样,没有青菜吃。我久不饮酒,但每餐一杯似乎也无妨。冰镇后的酒瓶在餐后都变得湿漉漉的;我把贴花都揭了下来贴在随行本上。同行的老莫则要搜集酒瓶。这一嗜好后来变得极有名。在回去的火车上还有人跑来问:“酒瓶子还要吗?”

- 除了早上酒店的自助餐,用餐总是在各种各样的涉外饭店。有一次吃完饭出来,看到旁边一家商店少见地挤着不少顾客,门口有一杯啤酒的标志。我们问导游,那是什么商店;她笑笑,就是卖啤酒的商店呀。我们要求去商店门口看看,她催促着,我们时间来不及啦。

- 每一个旅行团都要配两位当地导游,其中一个主导思想宣传工作,是一个胖胖的小伙子;另一位羞怯的姑娘,负责监督和催促我们:“走啦”、“来不及啦”。据说,这样的设计也是为了让他们互相监督。小伙子性情还算可爱,向我们介绍(和宣传)了不少风土人情(与意识形态)。比如,每个单位的人都很喜欢打排球,“但是我比较胖,只能当替补”。大家都对他的身形很感兴趣,后来听说他家境显赫。姑娘则是因为旅游旺季而被征用的大学生,实在是很害羞。给我们唱一支“卖花姑娘”,不等最后一个音结束就匆匆下台。不过这么一位羞怯的姑娘来完成赶人的工作也正合适,谁也不忍心太责怪她。

- 关于夜景。导游颇为自豪地向我们展示了科学家大街。据说这是特供大学科技人员生活的区域,设施豪华。街上的商店并非传说中的没有顾客,只是嫌少。另外我很在意一件事,就是离开这些看上去真不差的展示街区以后,城市一片黑暗,甚至没有路灯。这让那些繁华街区具有了某种不真实感。导游再三嘱咐:晚上不要偷偷出来乱逛。基于以上原因,方向感极差如我者也真不敢出来乱逛。

- 关于阿里郎。这个外国人必须观看的大型团体操+杂技+集体舞……收了我们800元的门票。不过抱着“支援国家经济建设”的心态就还好了。与我记忆中如亚运会开幕式等等社会主义人肉布景台不一样的是,孩子们整齐划一举着看板的同时也会露出头,使得展台呈现很特别的观感——特别,也不失可爱。但我记得中式展台的孩子们是需要把看板举过头顶的是不是?另外非常奇特的是,全世界各色人种大团结这一主题,大概在八十年代就退出了我们的视野;但在这里还保持着相当的新鲜度。或许是因为国庆期间的外国游客比较多,演出的最后一段包括了一段非洲鼓solo、一段圆舞曲、一首喀秋莎、和一首“爱我中华”。中国游客的观看区域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其他地方的观众保持着沉默。

- 另外,临近开幕前还有不少国内观众挤在山顶没有找到(或者是根本没有座位);拥挤中有争吵的声音和女人的尖叫。中国人照例拿出手机试图拍照,被导游急急地制止。但是当舞台变暗演出开始的一霎那,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再等到领袖头像出现时,全场掌声雷动,秩序井然,几乎每个人鼓掌的姿势都惊人的统一;令人动容,而又有些恐怖。

- 其实有点紧张于这种“外国游客”的待遇。吃饭在专门的涉外饭店,住宿在专门的涉外宾馆(基本上全是导游和中国游客),连观看演出也在特定的区域,结束后的旅游大巴也有专门的通道先行。所以曾经在饭店门口看到一位可爱的小胖子对我们这群人报以不那么友好的表情,也觉得是应得的。但是或许因为热闹、成功的演出让每个人脸上都带点喜气,当我们的旅游大巴穿过拥挤的人群,几位穿军装、扎辫子的小姑娘热情地向我们挥着手。

Kaesong(开城)



- 通往开城的高速公路是一条二级公路质量、非封闭式的“高速公路”;所谓的高速公路是说它还有完整的限速牌。不过估计了一下,我们的旅游大巴基本上没能到达它最低限速的60km/h。

- 关注了一下经过的路桥;绝大部分建设时间不晚于1991年。1991发生了什么事呢?姜还是老的辣。回来给爸爸打电话时他一语中的:苏联解体,没援助啦。

- 基本上,全国只有首都算是一个城市,其城市规模,甚至行人的衣着日用,都远远非路上路过的城镇可及。(据说北京也曾经是这样)但临近这个靠近边界的城市时,这种“都市感”又逐渐丰满起来。尤其当地的军人,至少看起来不那么瘦削了,甚至还有个别白净而清秀的。

- 据说这个国家自认为是给每个游客有所补贴,将他们作为了解、考察的来宾。所以导游不那么热衷于让我们“支援经济建设”(每次买邮票都被催得飞起),反而不顾大家明显的饱食昏睡,热情地讲解着社会、政治、经济概况;灌输到我几乎背得“祖国统一三大纲领”。看得出来,这位在中国留学的小伙子十分努力地希望将这一切以中国人能够理解和接受的方式讲述出来,比如用了很多个“过渡时代”(梁任公你好),比如用了中国(大陆和台湾的状况)来打比方。——我有点好奇他对台湾游客又是如何讲解的。

- 走马观花地去看过古代的寺庙、太学(旅行社没有安排博物馆);我几乎忘记了曾经在台湾嘉义的故宫南院花过大量的时间流连于著名的高丽青瓷。同行的一位大叔非常奇怪这有什么可看的:“不是中国运来的吗?”我只好告诉他,“才不是!”

关于团员


- 虽然很紧张跟团游,但短时期内发现这种天南地北临时组成的团还是很有趣。抱着旅游的心态生活是不是就容易得多啦?我才不追求什么“旅行的意义”。

- 比如有两位北京的阿姨,试图用“我去过三十多个国家”来对抗导游的“每个国家国情不同”;则不在此列。

- 另外有位大叔,曾经在鄂木斯克工作过一段时间,英文相当不错。现在退休了,热衷于在世界各地旅行,也热衷于分享他的旅游心得和经验,口头禅是“哎呀可好玩了”。

- 不过这个团队大部分都是退休人士,我都可算是“小丫头”想想看!所以他们一个很大的感慨就是:“我们70年代哪有这样”、“其实他们也很重视科技化和现代化啊”等等。出发时曾遇见一个主要是青年学生的香港团,不知画风如何。

- 和我们最相得的石油四人组;有一位袁叔,简直张口就是段子,随时令人捧腹。他发现我对于抓拍火车站的站牌有着特别的兴趣就也兴致勃勃的加入进来,“快点快点要进站了;一、二、三拍!”据说他是最受孙子欢迎的爷爷,我一点不怀疑。另外两位70年代大学生彭叔和马阿姨,明显性格比较认真。尤其彭叔,在商店买了一本主体思想的著作,准备好好了解了解。除了给我科普地质勘探的常识,他对很多时事的见解也与年轻人相似,真正难得。

- 这样几十年的朋友结伴同行,老夫老妻还不时打情骂俏一番,热闹得几乎让人羡慕。可惜最后没有扫上微信,不知道他们的长白山自驾游进行到了哪一步。最关键的是,那么热络地连“那你们俩是组织介绍的还是自由恋爱的”都了解到了,却没有留个联系方式,总觉得自己像是个逢场作戏的社会人啊。所以这件事我真的还是蛮在意的。

- 据他们说,那时候除了阿尔巴尼亚,就是这个国家在社会主义阵营最算富庶了;尤其农业机械化的程度度令彼时的国人艳羡不已。而现在呢,我们好不容易才发现了不多的一两辆拖拉机。

- 不过我总是觉得,到一个地方去,不是用来验证你已知的东西,而是用来打开更多的可知范围。所以在这种奇特感情的驱使下我买了一路上几乎最贵的一件纪念品,写着See you in Pyongyang的一件T恤。(并且穿了)

Thursday, August 16, 2018

关于疼痛的个体体验观察报告,

又名,十二年后。

每年生日的时候都多多少少有些特别的感受;而最近这几年一个持续的想法是:

成长,或者变老,就是对自己的身心不二性的深刻认识;对我来说,尤其是肉身的那一面。

(所以不一定老了就要吃斋念佛,有可能老了才能变成享乐主义者。)

所以如果能与十二年前的自己交谈,她大概会惊讶于我增进得最多的都是关于肉身的经验;比如:

胃痛是一种被紧紧攥住的痛;它的位置有一定的流动性,医生和你在最开始都不能准确判断,但在经过了大约四五次之后你就能准确的识别它。

高反带来的头痛是一种充满膨胀感的痛,想象你的头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蘑菇,就是植物大战僵尸夜间模式中的那种爆炸菇;所以应对它的方式除了惯用的招数,还可以用头巾箍住脑袋减缓它的膨胀。

痛经是一种结构性的疼痛,想象你的子宫是一只丝瓜布,想象有人狠狠地把瓜瓤从经络中剔除掉,尖锐而干枯的疼痛顺着经络迅速传播;另外,丝瓜布总是有些变形的,这样你下次看到一个姑娘痛得弯下了腰大概就能有些理解了。

关节炎是一种的侵入性的疼痛。想象你的膝关节变成了一只冰镐。你没见过冰镐没关系,就是丁丁老师喜欢用的那个无纺布包上的标识。想象那个形状的某种工具代替了你的关节,你的每一步都是用骨肉在和它用力磨合。

带状疱疹是一种充满比喻的神经痛。每一个水泡如同烧红了的“烙印”;由于它们长在背上就是“芒刺在背”,每一个疼痛的烙印都无比精确地刺穿的你的身体到达心脏,叫做“心痛”。这种疼痛还会带来一种幽深缓慢的回响,如同胸口被压迫,叫做“心折”。

(所以这个年纪读蓝波,你最在意的不是他天才的诗句,不是他惊世骇俗的情史,而是在他后半身那漫长的自我放逐中伴随着的静脉曲张,那疼得要死的左腿还是右腿。)

不过没关系,彼时的你距离第一次胃痛还要至少一年。慢慢玩。

附记:今年生日收了好些祝福、礼物和八卦(咦),不过最切近这个主题的祝福来自某位师兄。

——“生日快乐,万寿无疆!”

——“啊,万寿无疆太长了,不必吧!”

——“那就降一等;永远健康!”

你们真妙!

Saturday, August 4, 2018

大峡谷的冬天之:直白村与索松村。

虽然已经是一个正式,就是说收费的景区,但大峡谷仍然有着强烈的“在路上”感:在观景台能看到南迦巴瓦峰最正面的展示,但一路上皆是可伫足的景观。不过因为冬天,游人绝迹;修路工人看着我们架起的相机问:

“你们是搞测绘的吗?”——我倒想呢!

唯一的好处是收门票的人也不见了。
  • 大渡卡遗址
这里是波密与工布部落的古战场。按照景区的介绍:“大渡卡藏语意为‘放马处’,以前是村民们放马的地方。大渡卡遗址是昔日此地工布首领的庄园城堡,后在与波密的战乱中,被火炮摧毁,距今约有500年历史。”

徒步进入空无一人的遗址。听到大峡谷中尖啸的风声,看雪山和各式各样的经幡。天色渐暗,风声越发诡谲;给自己录了一段音频:“大渡卡的风”。




从大渡卡遗址出来,又回到观景台,等待日照金山的景象。虽然冬天的太阳似乎热度不够,离金山差得太远;但傍晚有云,景象与清晨不同。



  • 直白村的又一天 
七点以后打在经幡上的光线逐渐变弱。回到直白村。在巴青农庄吃了一碗西红柿鸡蛋汤面;并从厨房讨来几个馍作为补充。为了补充物资也为了消食,在询问了农庄工作人员之后,得以享受寒冷星空下的晚间散步。整个村庄几乎没有灯光,每家的院落都远远的散落着。隐隐的犬吠声中听“扎西打狗”和“扎西怕狗”的故事。同时扎西也帮我们叫开了一家一家的院门,直到某家的三个女人出来,有说有笑地又帮我们到另一处拿了钥匙,打开某处不起眼的、大概已经关闭了一个月以上的商店:里面有方便面,不多的饼干,袋装熟食,以及扎西的最爱──二锅头。

回到巴青农庄。继续趴在床上看星星,然后为了自己一定要头顶对着窗户这种不可救药的愚蠢行为,把衣服堆在窗户的缝隙抵挡无处不入的寒气。天气真冷,农庄真冷,但晚上可以看消息,早上可以在(床上)窗外清楚地看到南迦巴瓦峰;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所以起床后索性就在农庄的门口欣赏山峰和山后透射出的独特光线。



早饭后再次来到观景台。第四次。拍摄山峰、云雾。后来才发现,那天早上逐渐变厚的云层是接下来雨雪天气的前兆。所以冬天的南迦巴瓦峰仍然是要看运气的。


  • 索松村
饭后通过派镇大桥去索松村。见识到大峡谷北岸的风光。



据扎西说,桃花开的时候这一路极为漂亮。因为修路,一旦过车就尘土飞扬。但每个转弯处都有极好的风景。可惜这些都只能靠想象来补充了——谁拿季节不对也没有办法啊!



进入索松村以后发现很多家不错的客栈。吉美家在村里靠内的位置,最难得的是屋旁有一大片田地,一棵树姿势优美,背后即为南迦巴瓦峰。虽是冬天,细密的树枝却有着淡淡红色的光泽。在田间架起相机,等待着云雾缭绕的山峰露出来的时刻。一只小小的猫咪一直在我们身边徘徊。



决定不在索松村过夜,后来发现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为了赶上傍晚的光线,六点多再次回到昨天拍摄过的大拐弯,经历了一路上最壮观的随地小便处。
 

因为天气太冷,扎西在路边一处废弃的房中烧起了火,颇有野外狂人的气势。同时,出于安全的考虑,在离开的时候他还负责地将火堆熄灭。其中用到的灭火剂是──雪,而盛放灭火剂的容器则是──一位医生废弃的会议行李箱!

晚饭在景区外的雅江鱼庄。是一家新来林芝地区的资阳人家。这家人有一个五岁的可爱小女孩儿,在幼儿园的汉藏双语教育下已经学会了藏语一到十的念法。同时,他家藏香猪回锅肉有着异常实在的分量。

(小孩的妈妈说,西藏上幼儿园真好,什么都发!但是再大一点还是要回内地吧,教育质量差太多了。)
  • 派镇:谷客国际青年旅舍
因为全镇水管爆炸,旅舍中停水。不过两位可爱的工作人员给我们抬来了一大桶水供洗漱用。住在院落中可爱但是不甚保暖的小木屋中。然后在公共活动室中上网,订回程机票,和工作人员聊天,听大狗路飞打鼾;扎西快乐地喝着二锅头。
  • 离开
在青年旅舍看了一大堆徒步墨脱的资料,又买了它们的手绘、摄影明信片,恋恋不舍地原路返回。




沿着河岸一路向西,视角和景观似乎又与来时不同。在柔和的雪景与壮阔的大峡谷之外,沙与沙尘的堆积更加醒目。



感谢那些修路工人——但也可见林芝地区确实是高原江南;海拔较低,气候也更宜人。在高城理塘,因为天气严寒十月以后就没办法修路了(因此县城足足修了两年);而在这里,一月仍然有工人维修这条道路。悬在峡谷中的道路使得树与树的视角都有了不同。




再次路过丹娘村,总算爬到高处,拍到一张没有电线的风筝形状的沙丘。



离开沙洲以后,接近六点,天色渐晚。远处树的轮廓在隐约扬起的沙尘中变得朦胧起来。



接近林芝的路上看到一家四海香野鱼庄(地址:米林县红卫林厂对面),继续要求吃清水炖鱼。聪明的四川厨师加入了少许青笋与酸萝卜,味道极佳。索性要求打包一份带走。事实上,炖好的鱼肉捞了出来,洒上香葱,味道似乎更好。于是又多吃了好些,尽兴而去。

深夜才回到八一镇。终于回到了温暖的地方。因为可预见的一段时间都不见得能有热水(确实如此)大张旗鼓地洗澡,清理。这种时候我才会想念现代文明,想念Wi-Fi、热水和抽水马桶。

Saturday, June 23, 2018

2017年听音记。



这一年,终于完成了去红馆听一次演唱会的人生理想(虽然不是在30岁之前);继续在ECM的漫漫长路上;在厦门听了三个现场;……基本还是在一条正常的道路上。总共听碟57张碟。一些旧嗜好被翻出来,但也不想做一个固执的老年人。所以不算太差吧。


1、达明卅一派对
达明一派/寰球唱片/2017

关于去香港歃血追星的故事已经写过;回来以后又忙不迭了淘宝了这张现场碟。怎么讲,初识至今二十年,没有想到还是唱着这些写于上个世纪的歌。关于现实,关于政治都可以暂时按下不提;倒是那首曾经引起不少争议与疑惑的“甜美生活万岁万岁万万岁”最后无比打动着我:

这温馨的家似最美的画,快快来个大合照吧!

舞台上达明二人满面正经真真摆出大合照的姿势;在这不着痕迹的白描中,在懒懒散散的旋律中,被我久未察觉的荒诞与疏离感、或者说,“日常生活批判”简直达到了某种程度,令人不太敢相信这是一首“粤语金曲”。看,沙滩上那一对温馨伴侣。——他们是那样的;——嗯,也很温馨甜美啊。

夕爷不会知道他如何彻底开解了我。


2. CONFERENCE OF THE BIRDS
DAVID HOLLAND QUARTET/1973/ ECM

今年仍然跋涉在ECM的目录中。在编号1027之前,贝斯手Holland参与的几张专辑都非常喜欢;这张“鸟儿大会”则是他作为一名领导者的首次出场。Four winds开篇的几个音符就提神醒脑,辨识度极高。同名的Conference of the bird则有着明亮而生动的旋律,乐器之间的默契呼应也令人印象深刻。另外几首比较的Free Jazz,也仍然可算有趣。


PAUL MOTIAN/1973/ ECM

接下来的1028居然又是一张大爱之作。这一张是鼓手Paul Motian作为主导,看来我确实比较偏爱节奏型的控制者。开头就很漂亮,鼓手solo的Chi力简直令人迷醉;最后终结于越南摇篮曲的美妙旋律。Paul Motian果然不是普通人。再加上Keith Jarrett钢琴与长笛的助阵;按照著名博客Between sound and Space的评论,Paul Motian不仅是一名鼓手,还是一个诗人。


Pete Seeger/2004/ Naxos

感谢当年北大、复旦购买的kuke音乐库;这张碟就是来自其中收藏的 Naxos Folk Legends,包括了民谣战士Pete Seeger在40年代的录音。今年重温美国的民谣传统,很大程度上受到《黑暗塔》系列中的《苏珊娜之歌》的影响;关于民谣在60年代社会运动中的意义。这张历史录音虽然稍早,但仍然可以鲜明体现出民谣之所以为民谣:首先是用来战斗的,不是酒吧里泡泡小姑娘的。

其中包括了著名的“Solidarity Forever”,这首从20世纪初期就作为普罗大众共同战斗的歌曲仍然激励人心。“UAW-CIO Makes the Army Roll and Go”大概是一首战时劳工歌曲(UAW-CIO是“美国劳工联合会-产业工会联合会”;歌词在此),YouTube上有一个号称“共产主义者”的热情回应。另外不乏讽刺的Newspapermen也是社会歌曲的上佳之作。另外有一张If I Had a Hammer: Songs of Hope and Struggle可能涵盖了更典型的Pete Seeger(比如著名的“Where Have All The Flowers Gone”),不过试听比较难以找到。


张广天/2000/ 中国文采声像

从“恋爱的犀牛”开始听的张广天,大概算是一个远离了革命时代(其实也没那么远)的民谣。如果说“恋爱的犀牛”中体现出来的偏执有着某种对于整齐划一的工业时代的抗议,这张碟或许可以解释其中体现出的某种——怎么说,可以与“颐和园”联系起来的关系。“工人林友金”、“毛泽东”、“切格瓦拉”;这些有些不合时宜的标题与名字却有着不可思议的优美与感染力。

据说《三体》已经被改变成了电影。每次听到“毛泽东”的时候我总觉得它是那个原版开头的BGM:武斗中一个年轻的女子在楼顶被击中身亡。这是叶文洁的故事的A面;是我们试图以“疯狂”用来回避和不解释的不久前的历史。

在另一个平行时空他的革命没有成功,而他那英俊、孤独,带着八角帽和五角星的头像(和切格瓦拉一样)被孩子们印在T恤上呼啸来去,睥睨众生。

Leonard Cohen/2016/ Colombia

从战斗的民谣到战斗的记忆,这大概可算是民谣的穷途末路吗?至少最好的临终关怀?

仍然是无比的香浓醇厚,是咖啡再配上芝士蛋糕的味道。有人的短评是“中老年无性生活养生音乐指南”;分明很性感好吗?最惊人的是 "Traveling Light",能这样死去听起来好像是件完整而幸福的事了。


Sviatoslav Richter/Melodiya/2016

说实话这套极难得的碟在我这里有点暴殄天物;好在已经是网络时代。我并不能判断Richter演奏的妙处,但他极广的涉猎与这套纪念版搜罗的全面却使我得以稍稍认真地回顾了好些久已疏远的旧爱;比如“Pictures at an Exhibition”。另外一些不那么常见的曲目,也是因此稍稍注意到,比如贝多芬的C大调第一钢琴协奏曲和A小调第四小提琴协奏曲。

更加详细的比较参见豆瓣上的一篇评论


V.A/playasound/

其中选录了部分木卡姆选段与新疆民歌,录音时间为1986-1987;由小有名气的法国世界音乐厂牌Playa Sound发行。可惜这个厂牌的网站已经挂掉,其他能够找到的唱片目录中又没有收录这张。倒是在一本讲世界音乐的书中能够看到,算是个佐证了。

对“世界音乐”这种政治不太正确的tag要充满警惕。可以想象有工作人员(或许没有人类学家)请一些艺人录下了这些珍贵的片段,音乐本身也非常优美。但是那盛会一样的木卡姆呢?万人空巷,钟鼓齐鸣;演奏者如痴如醉,唱上个三天三夜也恍然不觉。只能脑补了这样的景象了。录音只是一个寡淡的版本,就像到了内地的新疆美食(当然本身也没有这样的东西)。另外,现在去新疆也几乎听不上木卡姆;叹息。


Banga/Lusafrica/1974

首先是被这张碟极为优美的旋律吸引;再查才发现大名鼎鼎Bonga原来竟是安哥拉音乐的象征。(他还有一个华丽的个人主页)1974,这是安哥拉独立的前一年。听不懂歌里唱的是什么——看歌名好像亦非葡萄牙语;但那长长的忧伤却有着某种现代感。其中使用的除了传统乐器之外,也包括了萨克风等。

另外,发行方Lusafrica也是一个成立于1988年,关注于南美、非洲等地音乐音乐的厂牌。从它们的主页可以看到不少有趣的内容。


Brygada Kryzys/1982/ Tonpress

最有趣的大概是我知道这支乐队并不是因为朋克与后朋克,也非因为波兰与前社会主义,而是来自著名科幻小说-赛博朋克《全息玫瑰碎片》的一个注释。——我爱的这一切仍然是具有某种一致性的。或许因为科幻小说加持,这张碟有一些迷失(……在1982年的波兰)的粗粝与焦躁感,但仍然有很强的可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