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March 13, 2017

从郎木寺回家去。





一张大炕上睡了四个人,奇怪地是睡得还不坏。 曾经信誓旦旦要去拉卜楞寺听早课的小姑娘,探探头说好像下雨啦又缩回被窝继续睡。一大早要搭班车去西宁的韩国小男生轻手轻脚地整理好行李独自离开了,临走前还轻轻地跟醒来的人道再见。接下来是我和另外两个南京来的小姑娘,准备早上再去甘川交界的郎木寺。

夏河-郎木寺,票价:72.5元,7:40发车。

上车的时候我还没有吃早饭,拿出乌鲁木齐买的馕来充饥。这种号称来自库尔勒的小馕,坚硬到可以掷出去当暗器;当众啃食看起来十分不雅。于是我礼节性地问了问坐在旁边的藏族小男孩,你要吃吗?他笑笑,摆摆手,于是我心安理得地开始在旁边像老鼠一样地啃食了起来。一个小馕,足足够我啃到郎木寺寺了。

这位中学生有着藏区最常见的名字:扎西。啃食的间隙我就与扎西聊天。中学生,还该是在打游戏和看动漫的年纪吧。扎西却与我大谈蔡元培、陈独秀;或者当地藏汉双语教育的优劣。“你知道吗?他们对于宗教的意义很重视”;“如果真的是藏文教育,那就不应该仅仅是汉语教材的翻译”。我只能点头称是。郎木寺并不远,好像很快就到了。扎西愉快地从背包里掏出一听可乐:“来,请你喝可乐!我哥哥在这里开饭店,记得来找我玩!”我忍住笑;很像是青春片的情节。


郎木寺其实不是一个寺。准确地说,它的名字是郎木寺镇。按照《中国国家地理》中一篇文章的讲法:

郎木寺镇是甘肃甘南藏族自治州碌曲县和四川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若尔盖县共同下辖的一个小镇,白龙江穿镇而过。其中江北的赛赤寺属于甘肃碌曲县,又叫“达仓郎木赛赤寺”,江南是格尔底寺,属于四川若尔盖县,又叫“达仓郎木格尔底寺”,两座寺庙均属藏传佛教格鲁派寺庙。
更重要的是,由于一位美国传教士所写的《西藏的地平线》(Tibetan Skylines),郎木寺镇很早就成为了西方旅行者追捧的对象。同时,因为距离成都太近(这种距离观念大概有些诡异,但人家真的是在四川的“边边上”啊),川A大军也毫不留情地占领了这里。等我们下车之后,看到的整个郎木寺镇,似乎就是一条路那么宽,路边还随随便便地停着很多车,使得这条本来就狭窄的路变得更窄了。路边则是无数的餐馆、青旅、商店、酒吧。啊,好烦,这真的是回家的心情啊!

请我喝了可乐的扎西告诉我,他家饭店旁边就是一家旅馆,很安静也很干净。带着两个小姑娘找到那家店,果然是一个漂亮的藏式院落。但姑娘们却犹豫了:啊不要住藏式旅馆吧,还是住青旅吧比较好玩吧。而我的预算又不够一人住一个房间。于是我气呼呼地和她们回到某家青旅,嫌弃地想,有什么好玩啊!就是听一个个心灵拯救的在路上的故事啊!

尤其有人还神秘兮兮地告诉我们:你们运气不错,镇上刚刚死了个人…

WHAT THE FUCK....


小镇上死了一个人,想看天葬的文艺青年都像秃鹰一样兴奋了起来。 (@ 安多达仓郎木寺) https://t.co/1DzUF6jH0C
— 全都是风 (@1958LosersClub) August 4, 2015
好啦好啦,赶快走进属于甘肃的赛赤寺吧,走过石板铺成的街道,绕过那些慢吞吞地人群,说真的你已经不太愿意就这么看到你还所知甚少的这些寺庙,而那么多那么多吵闹着的人啊…



BTW,这边的门票(大家也就马马虎虎地称之为“甘肃的郎木寺)是40元。

进去不久就遇上了一场法事,虽然有点怀疑是否就来自那户有人去世的人家。跟着队伍看着他们慢慢走出寺庙,吹吹打打,旁边仍然是叽叽喳喳的四川姑娘。我终于忍不住了:“喂!你能小声点吗?”


啊对啊我也是四川姑娘。I Hate Myself andWant to Die.



仪式与音乐固然有趣,但寺庙与人群、游客的距离已经变得太诡异。一个老得腰都直不起来的老婆婆打着手势跟我说:帮我拍张照吧。然后再打着手势表示:你要付钱给我。

我拉了拉一位面目和善的小姑娘:你要跟他们去看天葬吗?还是说我们一起上山去?

于是在道路分岔之处我们一起向上,逐渐远离了人群,看到了一点点的高山草甸的面貌,看到了人家各自围成的小型牧场,最后出现的是醒目的红石台景观,算是郎木寺的地标。这里已经是3483m的海拔,但或许因为持续在三千米以上的地方,又是夏天,并没有任何不适感。反而随着寺庙与人群的远离,感到了久违的心旷神怡。






爬到最高处的时候赫然看到一位喇嘛独自站在山头,听到声音才回过头来。他也无奈地笑着说,人太多啦,太吵了。我大胆地请求他给我当了一回模特儿;或许是想到我们都是上山避世人,他也欣然同意。其实,我并不擅长、也疏于练习人像摄影,但大家都躲来了这个山头;也算缘分吧。

下山的路上还会碰上青旅的同伴问,天葬台是在另一边呀。我笑笑说,不是,我们是要去四川啦。

四川这边的郎木寺(如果就这么说的话),就其规模和豪华程度而言,都比甘肃那边略逊一筹。但是,四川的优点(or is it?)就是人多。有一些年轻的喇嘛凑在一起聊天,有穿得庄重无比的当地人坐在寺庙附近歇脚。最可爱的是寺庙旁边的学校,一群小喇嘛正在踢足球,踢得风生水起,热闹非凡。可是当我举起手机抓怕一张后,两个小喇嘛警惕地说:不要拍我们!

嗯,真的很有自我意识啊。在藏区的孩子中这并不常见。

我也很认真地删掉照片,举起来给他们看:好的。我删掉啦。






很快地,我们便决定穿过寺庙,深入白龙江峡谷。这里已经被辟为景区,有路可走,事实上,只要顺着沿江挂着的五色经幡,都不难走到更深入的地方。只是鹅卵石铺成的道路,虽然毫无难度,但也走不快。路上看到一位喇嘛,在半山腰很快地掠过。脚力惊人。


慢慢地我们到了峡谷深处,羊变得多了起来。温顺的,好动的;有些吃得肥肥胖胖,并不特别避开人;有些则勇敢地往山上爬去。时至黄昏,突然听到牧羊人一声哨响,无数(比我刚才目力所及还要多得多的)羊纷纷冲下山准备归队,壮观无比。还有一些调皮的,仍然往灌木丛中钻来钻去,似乎不愿意回家。牧羊人拈起小石子,准准地打在羊背上;于是这些反社会羊格也乖乖地收敛了。

羊群聚集的地方有两顶白色的帐篷,就是牧羊人的家了。一只帅气的牧羊犬坐在帐篷边,很威武的样子。

牧羊人笑着和我们打招呼。问,你是哪里人啊?

因为有亲戚勉强算得上北川的羌族,自己又常常被误认为“少数民族”;每次当我想在藏区跟人套近乎的时候我都会无耻地伪装自己:我是北川的!(小扎西听我这么说的时候就会很亲热地表示:啊,你们羌族跟我们藏族是一样的!)

没想到牧羊人说:我老婆也是北川的!正好她过来,继续问:那你是北川哪里的啊?

我只好继续编下去:我是擂鼓镇上的。(这是真的,我曾经在镇上住了差不多一个夏天;在那里我学会了游泳,上山找到了三叶虫化石。但是这个镇子在地震中已经被毁了。)




这时候又来了一对重庆口音的旅行者,男生非常眼馋这么多肥羊,试图说服牧羊人卖给他:帮我杀好一只;我下次来之前先电话告诉你,你帮我杀好,然后我来取走。估计牧羊人也从未做过这样的生意,只能犹犹豫豫地说:我没这样卖过羊;那800块一只羊,行不行?

重庆小哥赶快表示:好嘛!八百嘛!朋友之间,不存在噻!

他的女朋友在旁边捂着嘴笑得花枝招展的:你这个川普哦,还“不存在”!
(方言中的“不存在”略可译为“没关系”、“好商量”。

等他走了我们好心地提醒牧羊人:城里羊肉那么贵,你的羊不要卖亏了哟。牧羊人只是笑笑,我晓得哈谢谢你哦老乡!

这个词语很罕见了对不对?

眼看太阳就要落山,我们道别了峡谷里的牧羊人,准备回镇上。快走出峡谷的时候,又遇上两个漂亮的当地姑娘,手拉着手快快乐乐地问我们:你们要去哪里啊?要和我们一起去看天葬吗?

呃…我果然是个神经过敏的外地人啊。

不过她们还热情地拉着我们钻进一个山洞,说有好玩的东西给我看。那山洞越走越窄,最后变成了仅余两人屈身的石室。我莫名其妙地问:什么好玩的东西啊?一个姑娘咯咯笑着指指我身后上方的石壁:老鼠!

那其实是个老鼠形状的石壁凸起,质地光滑,毫不恶心。但是乍然一见,我还是汗毛倒立。

要和当地人去探险,还是要有一颗大心脏才行啊。





走出峡谷已经快要日落西山了。红石崖呈现出华丽的光芒,附近层层叠叠的房子也彼此形成了奇妙的光影结构。再次回到镇子上,像典型的游客一样买了一条民族风的大项链。我问老板娘,到底哪边算四川啊?她想了想说:石板路的那边就是啦。

突然发现街头一个新月形的标志。原来那家快捷酒店一样的建筑居然是清真寺。

最后我去了小扎西告诉我的饭店跟他道别:明天我就要去若尔盖了。饭店的老板娘不耐烦地问:哪个扎西?

我想了想说:今天刚从拉卜楞寺回来的扎西。

她说:去后面找他吧。

我找到扎西的时候他正穿着围裙对付一大堆脏碗;有点尴尬的表情。我突然开始后悔一定要这样去说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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