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May 31, 2017

2016年听音记。

过去这一年,没有听过一场现场的音乐,真正只是蜗居在家里听有些可疑的数字化声音,说来还真是可悲。那些自由的、终于自由了的音乐啊…如果抛弃了肉体自由并不是太难的事。在无数个深夜听过的,还会不断听下去的是这样一些:

首先,从非洲开始的世界音乐之旅仍然在持续。



1 Wagogo Songs
Ocora France / 2000/ Various Artists

这张碟来自坦桑尼亚的Gogo人(wa是一个表示复数的人的前缀。由于坦桑尼亚不欲强调国内的民族性,与其说这是一个民族,不如直接称其为人群。沈老师对此有专文讨论。)他们居住于坦桑尼亚中部,语言属于班图语族;出现过一些著名的音乐家如Hukwe Zawose
Ocora是一个法国厂牌,专注于田野录音。不知道这些录音是来自于怎样的场景或仪式(那本音乐人类学的书为什么还没读呢?);但即使如此,丰富的人声层次也足以让人陷入迷幻境界。



2. Good News From Africa
Enja / 2005/ Abdullah Ibrahim

这张专辑制作于1973年。刚开始看到封面的时候一直想象着北非的游牧景观直到发现人家其实是个皈依了伊斯兰教的南非人。Ibrahim综合了传统的非洲音乐与伊斯兰歌曲,又呈现出某种爵士乐的特色;非常Fusion。而其中The Pilgrim一曲,长达九分钟以上,如很多听众表示,真是好听得没边儿。
Allmusic上有更详细的评论



3. Серия "Русские шансонье"
RDM/2005/V. Vissotsky

关于维索茨基,来自Lonely Planet上对于叶卡捷琳堡同名摩天大楼的介绍。多亏一位同伴的坚持,我们才在炎炎烈日之下走去大厦,找到了维索茨基纪念馆。介绍中所类比的“俄罗斯的Bob Dylan”几乎有些恶俗,但一听到那质朴粗粝的声音还是相当具有吸引力。另一个令人惊讶的事实,则是一位当时社会的异见人士、一位人民艺术家(字面意)以及一位敏感的民谣歌手,居然身后能留下如此庞大的资产。回家后读了一本教科书性质的《俄罗斯文学名著赏析》,发现维索茨基的诗歌也名列其间。旅行中常常会有意外的收获;这真的是远方,与诗,与歌。
另一个收获则是出发前就已经听到的Kino。新西伯利亚市的街道上,一个帅气的小伙子在街上弹唱,我们伫足半晌,上前询问歌名。他和他的女友用google translate与youtube联手,终于给我们找出来了那首歌;果然就是Kino:



4. Unza Unza Time
Universal Int'l / 2003/ / No Smoking Orchestra

偶然从豆瓣电台听到就被吸引住了。好玩!带劲!巴尔干地区多有趣啊!有小伙伴正在计划去巴尔干地区,可惜我暂时去不了;Kusturica带着他的无烟大乐队去了北京电影节,我仍然去不了。前南斯拉夫地区提供了一系列有趣的故事;——包括曾经看过的Kusturica的电影。所以还有一整片华约国家等着我呢。
所以在那些我蜷缩着尚未出发的时期,路途并没有停止。


5. 阿布力克木演唱会
民族音像出版社 / 2010/ Muhabbat Kuyi

这张碟背后是这几年一整个的新疆寻乐记。
成年以后第一次回新疆就去了库车,在库车老城一家超市的门口听到一个女声独唱,歌声高亢曲折,引人入胜。与店主交流了半天想要知道歌手的名字仍然不得其要,只能用手机录音一段。后来专门去新华书店,其中的维语歌曲CD却只有这一张。再走了一段路发现一个音像制品店,老板会讲一点汉话,便把手机录音放给他听。他一副被考到的表情,又突然释然,拿出一张刻录CD,指着那个简单的封面中一个美貌女子说,就是她唱的!
后来在类似的地方,我又找到了很多这种非正规出版的维语流行音乐合辑,甚至有些是土耳其的流行歌手。虽然流行歌曲大都相似,也自有一种源流不同的西域风情。《通志》里面说“凡是清歌妙舞,未有不从西出者”; 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张唱片几年前在库车买到,借给朋友不幸丢失,后来又在乌鲁木齐找到了。从唱片内页来看,其实应该是一位德艺双馨、为官方认可的艺人。整张碟歌声动人,配乐丰富,应该是一些传统曲目的弹唱。可惜我完全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或许该学习一下维吾尔文了。
还有一段故事则是我丢失了第一张CD以后,找到了库车新华书店的电话。一个长途电话过去,好说歹说终于拜托了书店的一位小姑娘帮我买好寄过来。结果无论我俩怎么想办法,也无法将这张合法的音像制品送出新疆。最后小姑娘只好可怜兮兮地问:要不然我帮你买点特产的干果行么?


6. 七月的天空
旅行者/2012/吴俊德

关于吴俊德大部分的记忆还在神一般的舌头乐队。在厦门听过张智唱的“尼勒克小镇”,接下来又真的去了尼勒克小镇,才明白新疆既有塔克拉玛干也有伊犁的草原与林场,既有舌头也有旅行者,既有蓄势待发的复制者也有唱着歌儿走过了好多地方的旅行者。

在这个民谣都市化的年代,好多歌儿都变得腻味了起来。不过这张七月的天空,有菩萨,有风马旗,有整个辽阔的西部空气。在川藏线上,在滇藏线上,这些旋律伴随着我想起那些去过没去过的地方。在听完了这张碟的那一天遇见一个姑娘,说家是德格的。心中一动,继续问她,德格哪里呀?她笑笑,玛尼干戈。下一次我就可以唱着这只歌儿去玛尼干戈了。

(又听了一年的ECM…)



7. Music from Two Basses
ECM Records / 1971 / Dave Holland & Barre Phillips

70年代的ECM还是以有趣(不一定是悦耳)的音乐居多。比如这一张,两张低音提琴的合作呈现出非常多的可能性。有些低回悠扬,有些则扭曲怪异,完全刷新了我对于这种乐器的理解。
另外一个收获是听到编号11的时候总算找到了一个全面的ECM乐评网站,名字叫做Between Sound and Space,窃以为非常恰当;乐迷们都是很厉害的!



8. Sart
ECM Records/1971/ Jan Garbarek

在我对ECM的聆听中,Jan Garbarek扮演着一个指引者的角色。不过相较于稍后更接近World music中与世界各地音乐家的合作,这时候的Jan Garbarek似乎更偏向先锋爵士的味道,也有些摇滚乐的感觉。最中意的是Song of Space这首歌,各位大佬的铺陈十分惊人。

去年一直在计划着学车,而学车的一个意义就是可以带着这些音乐到更开阔的地方去。它们就好像吉普车,好像一只叫大路的狗(《廊桥遗梦》),不应该生长在水泥建筑与狭小的空间之中。

(最后是一些旧梦重温)



9. Cheap Thrills
Columbia / 1968 / Big Brother and the Holding Company

这张碟久远得如同来自远古,我也确实是在还算少年的时候就听过了那时候仍是主唱的Janis Joplin唱的那首著名的Summer Time. 对于初识摇滚乐的我,印象中都是那些优美的、灵魂出窍的,或者嚣张的、凶狠好斗的音乐,而这首歌,怎么说呢,它在很长时间内都好像代表着一种内在痛苦的具像化。

正好是在容易失眠的季节翻出这张碟来听,在深夜独自听来自上个世纪60年代的那些痛苦、紧张,丰富到令人惊异的音乐。作为一个夏天出生的人对于这些词语似乎有天生的亲近感──奇怪的是居然睡得还不坏。


10. After The Gold Rush
Warner Bros / 1970 /  / Neil Young

这张碟也伴随着一首少年时期偶然被惊艳的歌曲。那首After the Gold Rush,讲述着奇异而恍惚的故事,时隔多年都常常在我脑中回响:

Thinking about what a friend had said, I was hoping it was a lie.




Friday, April 21, 2017

医院阅读指南

注意:这里所说的医院,并非日常诊查意义上的医院。你挂号,等待;和在这个星球上的任何事项一样,你携带了足够多的日常阅读资料。因为你知道在这里,没有一件事会按照约定的时间发生。你总是要等待,等待。而等待是多么的可怕,我们都知道。

但如果,

如果凌晨,你瘫在床上,冷静地衡量了一下自己的体力,断定自己不仅需要医生,而且需要急诊。 你抓起病历卡、医保卡,当然,银行卡,电话叫了一辆专车;穿鞋的时候你的目光扫过床上的《科幻世界译文版》──

《译文版》是这个世界中的宝贝。你花了大力气从成都把他们运到岛上。只有在那些少数的情况下,他们可以被用来抚慰你焦躁不安的心灵;比如旅行,比如生病。而当昨天你已经开始不适的时候,一本《译文版》就乖乖地躺在你的枕边。

现在的问题是:

要带上,还是不带上?

你心里有一点小小的迷信,《译文版》是恶劣世界中唯一的拯救。反过来说,一旦带上他,你在医院停留的时间,绝对会是你读完他的时间×2以上。

但如果这个世界还有一点点东西可以叫做经验(就算你不知道是不是该回去拿你的包──这是一个《银河系漫游指南》梗)那就是:

永远带上一本《译文版》。

当然还有一条,永远准备一本《译文版》来应付最坏的情况。不过现在你的库存丰富,不用担心。

然后你上车,经过一系列考验,获得了被推进急诊室的资格。

实际上在急诊室你并不需要读书。护士细心地安顿好你以后,你发现身边有很多有趣的故事。左边的大叔被车撞了,爬起来准备自己回家又跌倒,司机赶快表示“我送你去医院吧我可不想肇事逃逸”;右边的小伙子在眼镜厂工作,不小心被某种药水灼伤,眼睛和腿部都已经被包扎起来。医生在责怪他的工友为什么没有即时用解药清洗,他却出奇地安静,一声不吭。一旦你的注意力从自身获得一点转移,你会发现这个空间中有很多可以去注意。

再经历一系列检查、询问;你总算被安安稳稳地推入了某科室病房。换句话说,在这个庞大而忙碌的体系中,你终于获得了自己的编号和位置。护士小姐帮你把床头摇高,你的一只手被固定着与一瓶液体连结。你心满意足地放心睡去,睡了一觉,翻翻《译文版》,又睡一觉。然后问题来了:

《译文版》读完了,该怎么办?

现代人都有手机,但你手机上只有极少数pdf文件,且需要缩放阅读,一只手根本无法完成。只能看看豆瓣首页的推荐与微信公众号的推送,啊真是太悲惨了。

你很快发现,大部分的豆瓣日记,都并无让人读下去的耐心。曾经觉得适于打发时间的没品笑话与无聊图,也不足以应付你这看起来漫长和沉重的时间。嗯,阅读中难以承受之轻。你反而很认真地读完了最近几期果壳物种日历,种类、分类与亲属关系,这些看起来有序而稳定,正是你需要的感觉。

然后你不由得想念起那些你本来可以带来的阅读材料:

首先,不要精装本,不要精装本,尤其不要超过400页的精装本。200、300页的精装本书籍还可以算是爱打扮,超过400页的精装本根本就是凶器。如果能够建立一个国家,那些设计出重得可以砸死人或者砸伤脚的精装书的人,都应该被驱逐出境。

其次,不要外文书,不管什么内容。文言文,嗯,也不要。虽然很害羞,但是珍贵的体力应该用来与病魔搏斗不是吗?只是,计划了好久学习俄语,却连西里尔字母还没认全。当时居然没有想起来可以背字母,真是太可耻了。

啊,床脚那本西藏的画册,虽然印刷欠佳,但却轻便易携,为什么没有一并带上呢?你的记忆从床脚移动到书架。对了,那些羞于在公共休息室或者等候室拿来读的书,现在可以读了。比如说,被别人发现你正在读《古代中国房内考》,这表示你很酷;但是,被人发现你在地铁上捧着《存在与时间》,这很嗯…一个人缩在病床上,或许正该把久未读完的《小逻辑》看完了,只要他能自己插上翅膀飞过来…

在神游过自己的整个书架,心中默默地想念过各种伟大的、聪明的、应该很有趣的书籍之后,再衡量了一下迄今为止与病魔的战绩,你略带兴奋地──那种打开一个超高热量的不素之堡的兴奋──点开了一本电子书:

长安十二时辰。

祥瑞御免。这个发生在唐代长安的故事简直太适合作为病房读物。他紧张、有趣,篇幅也够长,足够让你暂时忘记你身上的疼痛:肚子好痛,正在输液的手也好痛,脚快麻了,连后脑勺也像高反一样的胀痛了起来。读到眼睛酸痛的时候就任手机滑下睡上一觉,醒来再与张小敬在长安各坊之间紧张地奔波。医生给你增加了一剂止痛剂;简直是天堂。张小敬的脚力有多快,这些药物好像也有多快,在那些病痛的脉络中疾走。直到你终于撑过最难熬的一天。

出院快乐!

对了,别忘了回家把《小逻辑》读完。

还有,别忘了学俄语。

Friday, March 31, 2017

乐迷香港苦行记。

在整个行程基本确定下来的时候开始陷入一场持续性的恐慌。有太多的事没有完成,太多问题没有解决,直接导致了无数个“这一切到底有何意义”的问题。临行前两天大概只睡了四个小时,临行前一天大概只睡了三个小时。然后是早班飞机。幸好一起买了演唱会门票的小龙已经到达,按照他的指示坐上巴士进城去。

小龙是有七年未见,碰头后便一起到处走,由那些在粤语歌中唱熟起来的地名暖身。「皇后大道西又皇后大道東,皇后大道東轉皇后大道中。」利东街就是喜帖街,四下高楼,难以想见当年模样;「有感情就會一生一世嗎?又再惋惜有用嗎?」百德新街人潮汹涌,看不出来有几对爱侣,更看不出来脸上有哪种顾盼自豪;大概还是讲普通话的观光客比较多。当然也有些地方是不用歌词来了解的。比如号称“政治书最全”的铜锣湾书店;当然,已确认关闭。

曾经以为香港会比较像上海,爬在去半山的路上才感叹,其实它像重庆比较多!摩罗街这个地名实在太喜欢;又遇见一家有趣的旧书店,兼卖旧货。里面有香港三联出版的文革文件,以及大陆出的鲁迅全集等。好奇地试着与老板攀谈。老板看起来是个风雅的中年人,笑笑说,是它们来找我的。又问:你从…台湾来?我说,我从大陆来。他说,大陆?大陆更好。── Sarcasm?好吧至少应该是一种善意吧。

从小没有受过亦舒的熏陶。长大后再去读发现处处都是鲁迅的影子。而港乐中的词作者如林夕,又受到了亦舒的深刻影响。这种关系也有趣得很。

快到八点才回到红磡。看起来不像是上座率不到七成的样子(前一日新闻)。入场后旁边是一个胖胖的中年大哥,前方的大叔已经秃顶,另一位则看上去很像一个卡夫卡式的公务员。一支三十一岁的乐队,乐迷又该都是多少岁?而整个舞台更是立志要从1949年讲起,从1984年讲起,气魄极大。觉得这一切终于有了意义,安心了。

生病以后忌疲劳,忌久坐,忌情绪激动;如今通通犯忌。中途已经开始担心自己是否撑得下去。Encore的时候终于如愿听到现场版的“晚节不保”,一半的心思却都用在衡量自己是不是能迈开脚步;这首曾经被我在无数个夜晚单曲循环的歌终究不够真实。最后还是逃去洗手间;如同在寂寥的凶案现场,耳边还能听到“天花乱坠”。

按时服药,休息了差不多一整天,第二场终于好过很多。早去一些时间,但还是没有买到纪念T恤。有一群中年男子请我帮他们找合影,其中一些人还有一点摇滚中年的模样,人手一碟1+4=14的新EP。他们应该是很久的朋友吧,年轻的时候一起听歌组队,老了还能齐聚演唱会。突然有些羡慕他们。在馆外闲逛一圈,更多的摇滚中年,看起来像是公务员的,优秀职员的,老夫老妻的,文艺老年的。年青人不那么多,几乎没有人挥舞荧光棒。

这次坐在近乎山顶的位置,音箱的震撼没有那么强烈;也不断提醒自己放松、平静。这次更像是享受,而非参与与体验。音效更佳,这一版的“天问”也终于到达了理想状态。安全地、仔细地听完全场。身边两个结伴而来的女子,再远一点是一位背着背包的单身男子。我常常注意到那些独行人士,那样的表情。

散场后去看维多利亚港的夜色,这里很多年青人,深夜还在唱歌。意识到那些灯光都是真的,每一个家庭,每一个还在加班的办公室,每一盏路灯;没有那些看惯了的,嵌在建筑上、桥梁上、甚至行道木上的奇怪照明设置。突然有点喜欢这样的夜景,因为感觉每一盏灯光都有故事。

因为身体状况放弃了大部分计划过的目的地,最后只是去了家驹的墓。小时候对于那些华丽的、精致的、复杂、微妙的东西都心存疑虑(比如达明一派),只有Beyond能满足那少年心气。难熬的高三每天要靠Beyond的歌起床,绝大部分至今都能通过前奏识别出来。

去墓场的路可以路过卫奕信径,也算有机会走了一段山间步道;最后到达半山的华人永远坟场。而未有殖民地经验的人,对于“华人”二字仍然感到不太适应。

如攻略所示,家驹墓后面的墙涂成蓝色,非常醒目,一望而知;墓碑后面还放置有一些供(我这样毫无准备的)乐迷祭拜的物件。我点了一根烟。最后一次尝试吸烟大概已经是五年前了,这次的心得是香烟真的可以镇痛。小龙找了海阔天空来放。

一位胖哥哥急急忙忙地赶来,有条不紊地拿出一个装好了清水的可乐瓶,一小束勿忘我。猜他会需要一些私人空间,我拉着小龙去看上面的陈百强墓。时至清明,路上很多扫墓的家庭带着熟食在墓前摊开,如同温馨的家族聚会。

陈百强的歌听得极少,但墓地却更高,可以望见无边的南海。这时候胖哥哥也气喘吁吁地爬上来,很高兴的说你们也在。不是很听得懂粤语,大概是在讲他的父母在“下面”。他照例摆好花瓶,大喊一声Danny我来咗,放首歌俾你听。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歌,只是突然明白,他们在这样的歌里长大、恋爱、变老;他们在这个城市长大、恋爱、变老。墓地里有他们的偶像、也有他们的亲人。这种关系是我永远无法想象的。

其实最钟意的Beyond,还是阿拉伯跳舞女郎的时代。如果家驹生活在这个时代,他还会去写那么多异域乐章吗?在曼德拉之后他关心谁?是去唱世界还是这个城?

地铁上才明白自己赶上了选举日。牛杂粉阿姨略略不满地说,那是小圈子玩的。突然有点心虚,打算装回台湾口音。

──但那些一样讲着普通话的歌迷啊,你毕竟听的只是一个并没有被封杀的组合,你听到的所有歌都能在局域网中获得;你听的只不过是达明一派又不是宇宙塑料人好吗?讲真,夸大自己的勇气不算是不道德吗?

至少他们会以为自己是在前进,而你,你知道自己只是逃离。

苦行也只是因为肚子痛。

Monday, March 13, 2017

从郎木寺回家去。





一张大炕上睡了四个人,奇怪地是睡得还不坏。 曾经信誓旦旦要去拉卜楞寺听早课的小姑娘,探探头说好像下雨啦又缩回被窝继续睡。一大早要搭班车去西宁的韩国小男生轻手轻脚地整理好行李独自离开了,临走前还轻轻地跟醒来的人道再见。接下来是我和另外两个南京来的小姑娘,准备早上再去甘川交界的郎木寺。

夏河-郎木寺,票价:72.5元,7:40发车。

上车的时候我还没有吃早饭,拿出乌鲁木齐买的馕来充饥。这种号称来自库尔勒的小馕,坚硬到可以掷出去当暗器;当众啃食看起来十分不雅。于是我礼节性地问了问坐在旁边的藏族小男孩,你要吃吗?他笑笑,摆摆手,于是我心安理得地开始在旁边像老鼠一样地啃食了起来。一个小馕,足足够我啃到郎木寺寺了。

这位中学生有着藏区最常见的名字:扎西。啃食的间隙我就与扎西聊天。中学生,还该是在打游戏和看动漫的年纪吧。扎西却与我大谈蔡元培、陈独秀;或者当地藏汉双语教育的优劣。“你知道吗?他们对于宗教的意义很重视”;“如果真的是藏文教育,那就不应该仅仅是汉语教材的翻译”。我只能点头称是。郎木寺并不远,好像很快就到了。扎西愉快地从背包里掏出一听可乐:“来,请你喝可乐!我哥哥在这里开饭店,记得来找我玩!”我忍住笑;很像是青春片的情节。


郎木寺其实不是一个寺。准确地说,它的名字是郎木寺镇。按照《中国国家地理》中一篇文章的讲法:

郎木寺镇是甘肃甘南藏族自治州碌曲县和四川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若尔盖县共同下辖的一个小镇,白龙江穿镇而过。其中江北的赛赤寺属于甘肃碌曲县,又叫“达仓郎木赛赤寺”,江南是格尔底寺,属于四川若尔盖县,又叫“达仓郎木格尔底寺”,两座寺庙均属藏传佛教格鲁派寺庙。
更重要的是,由于一位美国传教士所写的《西藏的地平线》(Tibetan Skylines),郎木寺镇很早就成为了西方旅行者追捧的对象。同时,因为距离成都太近(这种距离观念大概有些诡异,但人家真的是在四川的“边边上”啊),川A大军也毫不留情地占领了这里。等我们下车之后,看到的整个郎木寺镇,似乎就是一条路那么宽,路边还随随便便地停着很多车,使得这条本来就狭窄的路变得更窄了。路边则是无数的餐馆、青旅、商店、酒吧。啊,好烦,这真的是回家的心情啊!

请我喝了可乐的扎西告诉我,他家饭店旁边就是一家旅馆,很安静也很干净。带着两个小姑娘找到那家店,果然是一个漂亮的藏式院落。但姑娘们却犹豫了:啊不要住藏式旅馆吧,还是住青旅吧比较好玩吧。而我的预算又不够一人住一个房间。于是我气呼呼地和她们回到某家青旅,嫌弃地想,有什么好玩啊!就是听一个个心灵拯救的在路上的故事啊!

尤其有人还神秘兮兮地告诉我们:你们运气不错,镇上刚刚死了个人…

WHAT THE FUCK....


小镇上死了一个人,想看天葬的文艺青年都像秃鹰一样兴奋了起来。 (@ 安多达仓郎木寺) https://t.co/1DzUF6jH0C
— 全都是风 (@1958LosersClub) August 4, 2015
好啦好啦,赶快走进属于甘肃的赛赤寺吧,走过石板铺成的街道,绕过那些慢吞吞地人群,说真的你已经不太愿意就这么看到你还所知甚少的这些寺庙,而那么多那么多吵闹着的人啊…



BTW,这边的门票(大家也就马马虎虎地称之为“甘肃的郎木寺)是40元。

进去不久就遇上了一场法事,虽然有点怀疑是否就来自那户有人去世的人家。跟着队伍看着他们慢慢走出寺庙,吹吹打打,旁边仍然是叽叽喳喳的四川姑娘。我终于忍不住了:“喂!你能小声点吗?”


啊对啊我也是四川姑娘。I Hate Myself andWant to Die.



仪式与音乐固然有趣,但寺庙与人群、游客的距离已经变得太诡异。一个老得腰都直不起来的老婆婆打着手势跟我说:帮我拍张照吧。然后再打着手势表示:你要付钱给我。

我拉了拉一位面目和善的小姑娘:你要跟他们去看天葬吗?还是说我们一起上山去?

于是在道路分岔之处我们一起向上,逐渐远离了人群,看到了一点点的高山草甸的面貌,看到了人家各自围成的小型牧场,最后出现的是醒目的红石台景观,算是郎木寺的地标。这里已经是3483m的海拔,但或许因为持续在三千米以上的地方,又是夏天,并没有任何不适感。反而随着寺庙与人群的远离,感到了久违的心旷神怡。






爬到最高处的时候赫然看到一位喇嘛独自站在山头,听到声音才回过头来。他也无奈地笑着说,人太多啦,太吵了。我大胆地请求他给我当了一回模特儿;或许是想到我们都是上山避世人,他也欣然同意。其实,我并不擅长、也疏于练习人像摄影,但大家都躲来了这个山头;也算缘分吧。

下山的路上还会碰上青旅的同伴问,天葬台是在另一边呀。我笑笑说,不是,我们是要去四川啦。

四川这边的郎木寺(如果就这么说的话),就其规模和豪华程度而言,都比甘肃那边略逊一筹。但是,四川的优点(or is it?)就是人多。有一些年轻的喇嘛凑在一起聊天,有穿得庄重无比的当地人坐在寺庙附近歇脚。最可爱的是寺庙旁边的学校,一群小喇嘛正在踢足球,踢得风生水起,热闹非凡。可是当我举起手机抓怕一张后,两个小喇嘛警惕地说:不要拍我们!

嗯,真的很有自我意识啊。在藏区的孩子中这并不常见。

我也很认真地删掉照片,举起来给他们看:好的。我删掉啦。






很快地,我们便决定穿过寺庙,深入白龙江峡谷。这里已经被辟为景区,有路可走,事实上,只要顺着沿江挂着的五色经幡,都不难走到更深入的地方。只是鹅卵石铺成的道路,虽然毫无难度,但也走不快。路上看到一位喇嘛,在半山腰很快地掠过。脚力惊人。


慢慢地我们到了峡谷深处,羊变得多了起来。温顺的,好动的;有些吃得肥肥胖胖,并不特别避开人;有些则勇敢地往山上爬去。时至黄昏,突然听到牧羊人一声哨响,无数(比我刚才目力所及还要多得多的)羊纷纷冲下山准备归队,壮观无比。还有一些调皮的,仍然往灌木丛中钻来钻去,似乎不愿意回家。牧羊人拈起小石子,准准地打在羊背上;于是这些反社会羊格也乖乖地收敛了。

羊群聚集的地方有两顶白色的帐篷,就是牧羊人的家了。一只帅气的牧羊犬坐在帐篷边,很威武的样子。

牧羊人笑着和我们打招呼。问,你是哪里人啊?

因为有亲戚勉强算得上北川的羌族,自己又常常被误认为“少数民族”;每次当我想在藏区跟人套近乎的时候我都会无耻地伪装自己:我是北川的!(小扎西听我这么说的时候就会很亲热地表示:啊,你们羌族跟我们藏族是一样的!)

没想到牧羊人说:我老婆也是北川的!正好她过来,继续问:那你是北川哪里的啊?

我只好继续编下去:我是擂鼓镇上的。(这是真的,我曾经在镇上住了差不多一个夏天;在那里我学会了游泳,上山找到了三叶虫化石。但是这个镇子在地震中已经被毁了。)




这时候又来了一对重庆口音的旅行者,男生非常眼馋这么多肥羊,试图说服牧羊人卖给他:帮我杀好一只;我下次来之前先电话告诉你,你帮我杀好,然后我来取走。估计牧羊人也从未做过这样的生意,只能犹犹豫豫地说:我没这样卖过羊;那800块一只羊,行不行?

重庆小哥赶快表示:好嘛!八百嘛!朋友之间,不存在噻!

他的女朋友在旁边捂着嘴笑得花枝招展的:你这个川普哦,还“不存在”!
(方言中的“不存在”略可译为“没关系”、“好商量”。

等他走了我们好心地提醒牧羊人:城里羊肉那么贵,你的羊不要卖亏了哟。牧羊人只是笑笑,我晓得哈谢谢你哦老乡!

这个词语很罕见了对不对?

眼看太阳就要落山,我们道别了峡谷里的牧羊人,准备回镇上。快走出峡谷的时候,又遇上两个漂亮的当地姑娘,手拉着手快快乐乐地问我们:你们要去哪里啊?要和我们一起去看天葬吗?

呃…我果然是个神经过敏的外地人啊。

不过她们还热情地拉着我们钻进一个山洞,说有好玩的东西给我看。那山洞越走越窄,最后变成了仅余两人屈身的石室。我莫名其妙地问:什么好玩的东西啊?一个姑娘咯咯笑着指指我身后上方的石壁:老鼠!

那其实是个老鼠形状的石壁凸起,质地光滑,毫不恶心。但是乍然一见,我还是汗毛倒立。

要和当地人去探险,还是要有一颗大心脏才行啊。





走出峡谷已经快要日落西山了。红石崖呈现出华丽的光芒,附近层层叠叠的房子也彼此形成了奇妙的光影结构。再次回到镇子上,像典型的游客一样买了一条民族风的大项链。我问老板娘,到底哪边算四川啊?她想了想说:石板路的那边就是啦。

突然发现街头一个新月形的标志。原来那家快捷酒店一样的建筑居然是清真寺。

最后我去了小扎西告诉我的饭店跟他道别:明天我就要去若尔盖了。饭店的老板娘不耐烦地问:哪个扎西?

我想了想说:今天刚从拉卜楞寺回来的扎西。

她说:去后面找他吧。

我找到扎西的时候他正穿着围裙对付一大堆脏碗;有点尴尬的表情。我突然开始后悔一定要这样去说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