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September 4, 2019

鹤岗一日不完全游记。


三个傻子上古莲,两个要走,一个要留。
两个傻子去加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一个傻子到鹤北,无路可走,慌得一逼。


加格达奇火车站和小姑娘分手,她说,你上鹤岗干嘛?“天南的海北的,黑龙江鹤岗的”;你在火车上没听过这句吆喝吗?我大笑。

(另外一个问法是:去鹤岗买房子吗?)

凌晨五点,加区开出的加班车,冻得哆哆嗦嗦,车厢里空空荡荡,穿上全部衣服才睡着。嫩江上车的乘客居然穿着短裤,令人诧异。到了齐齐哈尔,车上开风扇、卖雪糕;真是南方了。

在海拉尔就听黑龙江过去的出租车司机说今年发大水,快到哈尔滨时终于看到了。一片片淹没在江水里的玉米和大豆。这些很多人都是不知道的。就像呼盟的春天那场从蒙古烧过来的大火,很多人也是不知道的。

哈尔滨也真是个大城市。哈站北广场到南广场是要坐摆渡车的。另一个发现是遍地都是叫“仓买”的小型食杂店,直觉猜测是日殖遗留,查了一下实际上是上个世纪90年代才开始流行的说法。

哈尔滨至鹤北站的夜车。费劲爬上铺的时候旁边中铺的小哥默默打开了手机背面的手电筒。陌生人的善意总是让人想哭。

鹤北站是这一路上的第四个终点。莫尔道嘎、满归、古莲、鹤北。四个站都是线路终点,真正的穷途末路。对于结局这种东西有所执念的人而言,这可算是一场真正的治愈之旅。

下车才发现身份证和车票都不翼而飞;还好这是终点站。已经光着膀子吃早饭的列车员最后在边座旁的夹层里帮我摸了出来,还一起送我下车。回头挥手道别的时候很想给他们合个影,可惜没有。出站时人已经走光了,车站也正在关门。和许多小站一样,鹤北站只按照几班来去车的时间开门。查了一下Map发现客运站在2.7km以外,还算可达范围。

站外是一条荒无人烟的路。路过了“鹤北学校”,居然校名都已脱落,里面的儿童雕像长了青苔,有些惊悚。门口守着一老妪一大狗,很想进去看看,怂,犹犹豫豫就走出去一公里有余了。学校对面是旧的镇政府,也只剩下门牌上怀旧气息浓厚的美术字。完全可以想见这个林业小镇曾经与火车站的密切关系。路上看到鹤北旅游的卖点是:亚洲(?)单体面积最大的原始红松林。

走了好些类似的镇子逐渐也摸出门道。只要走上主路,自然能看到一系列单位:林业局、政府、税务、公安,以及邮电局。街道很宽,人行道与车行道之间还有宽阔的绿化带,设计比大部分城市合理多了。很八十年代前期静谧规整的苏式美学。只是少人,乏烟火气。

(其实走出火车站的路口就可以等到去萝北县的班车,早上约8:30到达;下午另有一班。客运站另有去佳木斯及附近林场、农场的班车。包括大家都很想去的桦南。)

早上坐班车的人很少。八点去佳木斯,几乎是空车。车站的人闲聊:夏天过了,人会越来越少的。去萝北县的班车上,除了我之外,还有另一位恍兮惚兮的大姐,上车就在打电话:你到客运站来接我;对,现在就出门,很快就到了吧?我也不知道到哪里呀,大概是到客运站吧。(旁边的人提醒她:萝北县客运站)对,萝北县客运站。我这就是个小巴,哪里发车?我也不知道哪里发车呀。(旁边的人再提醒她:鹤北发的车)挂了电话,旁边的人终于忍不住问:你是来旅游的吗?

到了萝北县,看惯了林业局已经变成了森林和草原局,虽然根本没有发现草原在哪里。很多地方都贴着打黑标语,甚至还有大幅悬赏通告,令人很怀疑到底是有多黑。或许因为有口岸,公安局超出常规的大。主干道凤翔大道正在铺装路面,乌烟瘴气得好像遇上了沙尘暴,行人都蒙着口罩或者纱巾。在镇子上呆久了,有两三条街的县城已经有点让人发晕了。导航去邮局,语音提示turn to Yuhong road. 余虹路?不是,是育红路。


路上种着花楸树,算是这个边境县的风情。不由得哼起了“当那嘹亮的汽笛声刚刚停息…”

邮局附近是个文化中心,就是一个小公园的规模。消磨时间的年轻人不比老年人少。在一个凉亭歇脚,拿出相机扫视人群。一个经验:只要你看起来足够古怪但却无害,周围的人也就见怪不怪了。一群打牌的年轻人表情丰富,按下快门的时候很担心会听到经典的东北话语录:“你瞅啥”;但并没有。

多日在外,不知魏晋,看到周边赶集的人才明白是周末。从海拉尔开始看到的各种蘑菇也再次得见。如果不是单枪匹马,真想扛一袋蘑菇回去。新鲜的油豆角也十分诱人。另一种有意思的土特产标牌是“林蛙江鱼”。但是江在哪里呢?决定吃个午饭去界江。

去界江景区(名山岛)的公交车在那条乌烟瘴气的主干道上(凤翔广场),29路,五块钱。如果不到鹤北和萝北县,可以从鹤岗火车站直接坐车。路上经过大片稻田,有永久基本农田保护区及观景台。路上意识到,距离G332的起点已经很近,后来才发现:1、0公里就是从萝北口岸开始的,可惜公交+步行的方式实在不利于寻找公路里程碑,非常遗憾(当然从一路所见新国道的尿性来看也不能算十分遗憾);2、这条东北地区加稠线完美诠释了我这次的基本路线。萝北口岸-加格达奇-牙克石-根河-海拉尔,终点则是在额布都格口岸。

司机建议我们在名山镇下车,再沿江走去名山岛终点站坐回程车,看起来是个不错的建议。下车就有一片写着文革标语的老房子,且界碑就在镇政府不远处。可惜镇上邮局刚好在景区的反方向,回程才发现完美错过;又是个遗憾。如果对邮戳有执念的同学可以留意。

日头正烈,江风凉爽。江水碧蓝,江边还是花楸树,长焦镜头可以清楚看到几个对岸比罗比詹犹他州的房屋。大喇叭里居然在放许巍:“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对自由的向往。”——这可是国界。

一路路过口岸、边贸城,到景区门口已经不打算进去(其实就是上岛;岛上另有一个博物馆)。拿着手机找人扫码借零钱回县城;一对开车来的情侣凑了四块钱给我坚决不扫码,说快去赶车吧。

回到萝北县,下车处就是一家书店:“一个书店,温暖一座城市”。毫不犹豫就钻了进去,触目可见《三体》。正值开学,书店严阵以待:“三年级的”;“五年级的”;各自有对应的习题与推荐读物。文具也非常齐全,虽然都是国货,也有很多不错的内容。比如这个笔盒:生而独立。

但县城真正的新华书店,一楼空空荡荡,根本没敢上去;另有一栋楼下写着“楼顶落冰雪,请勿靠近”。其实是热得像南方,只想吃点水果。在一家水果店买了两个大桃,借了一把削皮的弯刀,坐在水果店门口的地上,当街削来就吃。对了就是那条乌烟瘴气的凤翔大道。但桃子并不好吃。看到当地人多在买一种小的苹果。

回程选择了去宝泉岭车站上车,这次是到了垦区,路过了北方共青城。却忽略了这也是个小站,晚上营业时间18:40才开始,下午站内冷冷清清,有人就在站外台阶上坐着打发时间。最值得一记的是厕所在出站左转的田里,种的是豆角。但站内居然有一个Wi-Fi名称是It's my life. 不知道是一位怎样的铁道工作者。

一念之差,在垦区大而无当的主干道上走了两公里才总算看到了人间烟火;这也才知道火车站旁边几个可疑的休息吃饭小店绝非虚设。每次背包出行就强迫症一般尽量选择公共交通,但再回火车站并没有公交车(可以坐到不远处的客运站),加上天色已晚,还是拦了一辆出租车(5块钱)。借着7点钟的夜色冒充了返校的大四学生。开车的阿姨很惊讶,你这么大包小包的,父母不来送你吗?我大言不惭:都大四了。阿姨说,我姑娘也大四,在成都读书;上次坐车回来,脚都肿啦。

正赶上返校时间,车站很多去省城上学或者转车的大学生,穿着打扮大不同于白天我在县城所见;竟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小小的车站塞得满满当当,不放心的家长不停的叮嘱。旁边坐着的却是两位从南方回来奔丧的中老年女人,县城的亲戚把他们送到车站,客气一番就走了;接下来就听了一耳朵大家庭的家长里短。不小心瞟见手机上携程的短信,居然是第二天和我的一个航班。(最后发现根本就坐在同一架飞机的同一排;不过面相不善,没敢尬聊。)

难得买到一个中铺,一觉睡到呼兰。路上一直在读《呼兰河传》,可惜根本无法进入萧红在香港短期内宁静的疏离感。

另外,宝泉岭站上车的时候,能看到银河。

清晨到哈东站。另一个Fun fact:哈东站,原三棵树站,站外三条街分别是:南棵树、北棵树和桦树街。

坐116去农大。果然是一个鸟不拉屎的新校门,安静得仿佛空无一人。路过大豆研究所和番茄研究所,感觉整个人都变得可爱了起来。但奇怪的是农大的树木都没有铭牌,学生少而行色匆匆。一路走去木材街的老校门,早该想到,这又是一个旧时代的格局:校门-主楼-图书馆-邮局。涂鸦,东农星巴克,居然有咖啡馆也有茶饮店(名为“归厝”)。坐21路去民航大厦坐机场大巴。路过红旗大街,算是旅程完美终结。但正在重修的校门外阵阵恶臭,后来很怀疑整个香坊的垃圾处理系统都已经崩溃了。
but this, it works.



 



Monday, July 29, 2019

大失恋


白衣人出现的那一天,她就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

第三天她才出门,花了一小时化妆,又一一洗掉。手生,看起来太过怪异。她轻轻开门,像是怕惊动房间里的什么东西;再关门,锁上。这个动作费了太大力气;心砰砰直跳。她捂住胸口,靠在墙上等着。直到

这是二十一世纪,你可以不吃东西,可以不睡觉,但你不能不上班。

她低低着头,走到公交车站才发现自己没有带钱也没有公交卡。她掏出手机,还好手机还有电;叫了一部出租车。这是二十一世纪。你总会有办法。钱不是问题,凡是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应该是问题。

她继续低低着头。还好她的工作只是和文字打交道。午饭的时候她也跟着大家去餐厅,买了吃的,划着手机边看边吃,其实心不在焉,最后倒掉了一多半。到下班的时间,她还是低着头,装作忙碌的样子,等到人走得差不多的时候,她才起身。走到公交车站,等了十多分钟才想起自己什么都没带,仍然只能打车回家。

家里太安静了,充斥着三天前气息。她只能打开电视,有点声音就好。然后她看到了游行的人群。

事件发生的时候他们就聊过。他边说话边抚摸她的头发,说,你对政治真是什么都不懂啊。他就是这个世界仅存的理想主义者,可是他说她简单得可爱。那时候他们是亲昵的,可是他对她必定也是轻视的,有点不耐烦。她笑着把头埋在他胳膊里,心里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呢?

Simple. 说来她应该感谢他的不杀之恩。他只是离开,你知道的,这个时代。

可是她真的不懂。她觉得这应该是上个世纪的事了。那时候她还小,爸爸妈妈一前一后都要出差,把她托付给了一位同事阿姨。阿姨家也是个女儿,只比她小一岁。爸爸帮她把一张弹簧床搬到小女孩的卧室,说好就十天。但第二天就是母亲节,学校里要做一张节日卡片,写上想给妈妈说的话。妈妈却不在这里,妈妈和爸爸去的都是电视上一直在播的那个地方,很多人聚在一起,拿着大喇叭说着什么。她听不懂,只是突然很想妈妈;连同爸爸也想,虽然爸爸一向没什么存在感。

Monday, July 22, 2019

午夜飞行

可是你们并没有真的飞过。他说。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总是用飞行来作为比喻。毕竟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大部分人并没有真正飞过。如果可以的话,以近取譬不会更有诚意一些吗?但也有可能,人与人的差别太大。对于一个人来说的无法想象,对于另一个人或许不言自明。C曾经说,我小时候就经常做飞天的梦;几乎每次发烧的时候都会。她有时候几乎羡慕这种人:小时候和梦。她的小时候乏味得紧,几乎就是一个成年的未完成版。梦也一样。梦境只是现实的延伸,直白得要命;简直就像路标,左或右,每次都是如此。动物出没,谨慎驾驶。道路沉陷。小心落石。

是到了很后来才有的开车这个词。似乎好点。至少比较现实主义。“一个人不会因为缺少了他经验中所没有享受过的好事而感到悲伤的:真正悲伤是因为失去了他惯于享受的东西才会被感觉到的。”希腊人这么说。但她还是更喜欢火车。铁轨或脱轨。这些词语天然与规则相关,无处不在到几乎被人忽视的规则。她恨不得把双脚都缩进裙子里;她的幸运长裙。但她还是更喜欢火车,宁愿在陌生城市的麦当劳里刷牙,看着整个车站广场上席地而眠的人。那是一种控制,而她正在失去它。那条裙子还没有来得及穿。

为什么不坐飞机呢,他问。不飞机怎么能算?她总怀疑那些时间是偷来的,不知怎么你就会失去它。我不敢相信我们真的在讨论这样的事。一件事太好就不会是真的。斯蒂芬金曾经设想过“思动”,大致可以算是一个航空旅行的加强版。太空旅行者在昏睡中跳跃了遥远的空间;但空间即时间,那个偷偷逃脱了昏睡的孩子目睹了难以想象的时间,变成了一个有着年轻脸庞的怪物。所以那一切应该是被忽略的,两点之间的那一切。痴迷于过程的人有罪了,他们将永远堕入时间的虚无。

如果是个男人,这应该叫延迟射精。快感被压抑在了别的地方;或者永不来到。她应该是个男人,她应该体验射精与其后的空虚。事实上,她与不同的男人交往只是因为她想要成为一个男人。强壮的、完整的、可以是失败的或者颓废的,各式各样的,但更加具有支配性的存在。不不不是反讽。她是最隐蔽而无谓的厌女症,彻头彻尾的自我厌弃。那么多人想飞啊,为什么你们不想变成另一种存在。


就像一次长途旅行。目的地是那么的空虚和无聊,每个人都在暗中期待它会晚一点到来。

太空狗莱卡

“贝尔卡是谁?”

她磕磕绊绊地念着维基百科:在莱卡牺牲了的三年后,贝尔卡于1960年进入太空并安全返回地球。

他打断了她的翻译:“我预定的十点钟的车,你觉得来得及吗?”

她咽下了后面的全部解释;“应该行。还有一个小时了,你抓紧。”
以及,可是我想要的是莱卡。

莱卡,那只倒霉的太空狗莱卡,来自莫斯科、性格温顺的雌性街狗。C说:街狗这个词用来骂人真的很妙对不对?但这只是直译。作为第一只进入空间轨道的地球生物,莱卡的结局荣誉而悲惨。后来的前苏联太空员透露,她事实上是在高温高压的痛苦中心力衰竭而亡。有人认为她的遗体至今仍然围绕着地球旋转。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足够久,久到他的来来去去已经差不多变成了习惯。差不多,mostly, mostly harmless. 当她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的时候她就做出若无其事的表情。对于那些她无法改变的事情。年龄、天气、政治、工资,以及伴侣的忠诚度。这是个足够中性的词,描述两个人身体的关系而非其他;情感的或者社会性的。QiQi会笑话她的迂腐:床伴不好吗?直接而不假以任何想象。不必如此啊;姿势太决断未免让人怀疑有些怨念。当然她从来没有这么说过。即使是和Qi也不能什么都说出来。但真的不必,她并不否认这种关系、除此之外的。

但她总是暗自觉得有一天他也会离开。就像飞上太空的单程旅行,不再回来。事实上意外的倒是他每次都会回来。每一次沉默、每一次开口,她都会怀疑他会说够了,that’s it. 又或者他一去不回。那时候她会突然伸出手,试着去确认一下这具身体还在旁边,还是真的。他不知道这种触摸的意义。悲伤的大戏正在上演,她觉得自己已经死去了一次;戏演完了,她回忆了他们在一起的所有记忆,生活还得继续。他还是不知道。毫无声息的死亡。

这就是为什么一看到那个太空狗莱卡的胸针她就被迷住了。一只有去无回、漂浮(如果按照某些人的看法)在太空里的死狗。如果带上这样的胸针上飞机(哪怕只是飞机),是不是都很有趣?但卖家寄来以后明明写着的却是贝尔卡?谁他妈是贝尔卡啊?她搜索了一番才知道。怎么说,明明是一只死狗,最后却变成活的了。不知怎么的她觉得这是一个恶毒的玩笑。auto correct. 你不可以暗自怀有这么多阴郁疯狂的念头。老大哥在看着你。这无益于任何人。并且这完全不健康。let’s talk about slide? No, let’s talk about suicide!

她本该是死的。本该在升空火箭里挣扎,氧气逐渐耗尽,温度不断上升;她知道她的心跳速度前所未有的快,意识却逐渐模糊。应该有一首歌写给她,就像Ground control  to Major Tom. 休斯敦不断地呼唤:听得见吗?你还听得见吗?不她听不见了,那也必不是休斯敦。她死了,还来不及看见壮丽的太空与群星,她也根本不关心蔚蓝色的地球。会回来吗?不重要。她触摸着炙热的舱门,她能感受到这有限的空间,她命中注定是那样死去的。

他说:“你刚才说什么?发错货了吗?”

她说:“没错。只是和想象不同。”

他说:“总是这样的。你不用去机场了好吗?”

Saturday, June 29, 2019

搬家记。


It's such a perfect day, I'm glad i spent it with you. 
 

早起。还是热。下次见到房东要记得跟他建议更换空调。
触目所及至少还有十个箱子。身上黏糊糊的,但躺在床上刷手机。昨晚已经预约了宽带安装,但工人至少要下午才能上门。毕业之后几乎年年搬家,这一套程序她已经熟悉。但她怀疑有些箱子根本打开过。可笑地是,即使如此,每次搬家总是还要去超市购入一些新的物件。那里或许有魂器;那些从未打开的箱子里。某些扔不掉的东西定义着你的存在,partly. 但部分的是否已经是不完整的了呢?亲爱的邓布利多教授。
楼下就是一家超市。昨晚她已经在散步和Google maps找到了所需的位置。楼下就是超市。最近的Starbucks距离0.5km,最近的Muji距离2.4km,最近的Marks & Spencer,well,本市并无分店。男友总是怀疑她的生存能力和赏味水准。找到这三家店,可以解决你的绝大部分需求。这简直可笑,J说,难道我认识你之前的二十年都是无行为能力人吗?人和人建立关系之后怎么都这么愚蠢?或者自以为是。是的,自以为是,又或者是变相地宣布自己的不可或缺,以降低对方行为能力的方式。这他的语气。尖锐,有点刻薄,但并不激愤。继续google,最近的电影院0.6km,最近的书店0.5km;只是都在昨天路线的另一方向。这还真是个小城市,因此她才得以住在繁华地段。
她对此并无意见,甚至感到庆幸。上一个家在地铁线路的终点,再步行两公里。房间很大,周围一片空旷,空旷到入住两个月还没有想起来装窗帘;直到母亲的到来。她被勒令速速淘宝了两组窗帘:一个女孩子住的房子怎么会连窗帘都没有?但我也并不在家裸身行走啊,她顶嘴;但还是下单了。一片白色一片橙色一片深灰一片咖啡色。现在它们压在某个箱子里,因为房东已经挂好了窗帘。2014-2016. Rest in Peace.
城市的空气使人自由。绝对的;清晨六点就黏糊糊的自由空气。昨晚她连阳台的门都没有关上,否则这一晚根本熬不过去。而住在郊区她晚上尽量不出门。但冬天黑得太早,回到小区的时候已经有些影影绰绰了。某天夜归被一个男人尾随至小区门口,她直接到门卫室找保安。她不留地址,公司留下的家庭住址有意写错一个数字。但快递不能不上楼,因为扛不动一箱水或者一袋米;但下午三点以后绝对不在家;对不起,明天再送好吗?三点以后也不看任何恐怖小说、电影,或者有尸体出现的任何内容。但即使如此还是噩梦连连,任何异响都能让她惊醒。楼上的人在走动,隔壁房间的开门,空调在开启以后会发出咯咯的响动,像是一个醒来的人舒展身体。这些她已经熟知,但并不能不让自己醒过来。每一个发出响动的斯蒂芬金。每一个足以让人尖叫连连的斯蒂芬金。
而城市,城市可以让她在搬完家以后再去一个Live House,0.7km。啊没错。她来看房子的时候就买了的预售票。换句话说,还没有固定居处的时候她就确定她要见到这位摇滚歌手。中介说,不满意的话,旁边这户更好;但是要过三天才能交房,怎么样?她居然也就同意了。盲租。她盯着天花板上形状可疑的一团污渍。但没错,比她看过的所有房屋都好。说到底她并不在乎。摇滚歌手带了一个穿白色短裙的妹子,歌都是老歌,乐队全部物是人非。所以干嘛不在家里打开蓝牙音箱听歌?她从不在现场喝酒,well,一个人的时候。再打开google,0.3km,有一家酒吧卖苦艾酒。绿色的灼热液体。也许下次该去那里;不是过气歌手的二维码,不是一群略显拘谨(对于摇滚乐的现场而言)的青年男女。当然也不是一屋子等着她拆开的纸箱。但对于一个陌生的城市你还指望什么?
那把手摇磨豆机最后才被她塞到随身的大包,但滤纸怎么也找不到。还好随身包里有几包急救的挂耳咖啡。电水壶是昨晚刚买的,应该先烧一壶自我清洁。自我清洁。电磁炉有了,还缺一个平底锅。周末的早上她一般煎两只鸡蛋。这个动作做了不下百次,但就是永远打不好蛋。用力太大蛋壳会敲碎,用力太小或者位置不对,蛋液会混合着从开口缓缓流出。简直荒唐。不是说熟能生巧吗?男友说,那是因为你总是心不在焉。奇怪她所有的男友都比她精细、讲究,谙熟生活技巧,more sophisticated.所以在分手的时候有什么可抱怨的呢?This is not what you need.不是应该如释重负吗?但他们从未就此展开讨论。不管后来他们的关系是什么。朋友,偶尔联系或者不再联系。她并无机会提出那个问题:那一刻你会不会觉得如释重负?
(过气歌手唱着:“于是结束前的期待,又轻松又美妙。”)
但至少那一刻不是。她提出,能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吗?我的东西,几本书,几张CD,一条裙子,或者一套内衣,一双跑鞋,或者逛街时买下的任何喜欢却又不重要的东西。不重要为什么又要收回呢?或许这是他们愤怒的原因。分手以后Y把留下的所有东西装在一个纸箱里寄了过来;请不要再联系我了。那个箱子和其他的箱子放在一起,只是略小一点。一个人的一生会累积下来多少个箱子?昨天帮忙搬家的男人笑着说,对于女孩子而言,你的东西真不算多。白色T恤,南美的山峰,肩膀很宽。这么热的天气他身上仍然有肥皂的香味,或许是洗了澡才出的门。Fuckable,小朋友会说。第一次看到这个词她骇笑,但并不打算和小朋友讨论。不这是一个宿舍话题。六个女孩子(真的女孩子)在炎热的夏夜笑闹到管理员敲门提醒她们不要打扰旁边的人睡觉。但奇怪她们从未聊起这样的事。她们聊性,聊各种牌子的隐私部位沐浴露,聊婚外情、避孕与堕胎,但不聊自己哪怕最普通的性体验。有吗?或许。有一个周末只有她和下铺在宿舍,她们聊了一晚上的南斯拉夫、南联盟和科索沃战争,后半夜下铺终于说到了同系那个高个子男生。猴子,他的外号是。另一暑假,也是只有她和另一个上铺的女孩子。那时候那个上铺女孩子的男朋友刚去美国,上铺天天捧着一本托福单词。大概还是到了后半夜,上铺突然说起,好奇怪好像关于他的很多事都记不清楚了只有那时候肉体的感觉。她太困了没有力气去追问,你是在说性吗?他们是上个世纪本国最后一批性解放主义者,带着谨小慎微的气息。
所以把所有的东西打包带走到底有什么不好。她从未习惯B市。太大,人太多。八百万种死法;一个作家说纽约八百万人可以有八百万种死法。她享受这种恐惧感。一个人来了又走了,像一个规矩的游客,把垃圾都装好带走。文明,环保。像主动使用安全套的男生。这个过程仍是不可逆的,但至少把可能有的危害降到了最低。这是我们对于这个世界有的,可能有的,最后最后的一点善意。
咖啡,饼干,窗外的喧嚣声,吹进来的风逐渐变热。她觉得自己已经熟知这座城市,毫无畏惧,毫不好奇。她无惧于那一切的、被她亲手打包、塞好每一个空隙、轻重搭配的无序物质存在,每一个纸箱上只有商标,拆开以后才能知道里面有什么。她惧怕的是时间。严密、有序,无可改变的线性时间。她记日记了二十多年,毕业的时候全部丢弃了。放弃幻想,开始生活。她以为。
并没有。大约在第三次搬家以后她又重新开始写日记,直到今天。